作者:盐焗西蓝花
夏弥眼睛陡然瞪圆。只见路明非竟生生从厚达十公分的墙体里,硬抠下一大块沉甸甸的防辐射铅砖。
“你发什么疯?”
“做衣服。”
话音落下。
世界便在路明非眼底褪色。高悬的龙族权柄降临。防空洞的物理轮廓瓦解了,万物坍缩成五颜六色的高维丝线。
【镜瞳】
他拽下身上破烂的斗篷,双手燃起流金般的冷火。无视掉周遭驳杂的色彩,视界锚定于手中散发着灰暗光晕的纯铅。
抬手。
虚空一划。
沉重的铅块无声崩解,在路明非眼中只剩纯粹的概念灰线。他并拢双指,对准斗篷凌空连切,布料上虚幻的纤维线条根根绷断,剥离出大片空白,紧接着,代表铅的线条,便如穿针引线般被他缝进斗篷之上空白的部分。
“不可能……”夏弥倒退了一步,“绝对不可能!你连炼金阵都没有,凭什么在另一个世界就徒手完成元素置换?!”
男孩没空答理这只少见多怪的龙,毕竟额头上的汗水早已倾盆大雨般砸向铅板。他十指扣紧,凭空扯住一根游离在冰冷空气里的幽蓝色线条。
残存的水与寒气。
“进!”
蓝线被狂暴地揉进斗篷的夹层。
光晕内敛,一切神迹归于死寂。
“搞定。”路明非脱力般地跌坐在地,呼呼大喘,连带衣物全被汗水浸透,“拿去试试。凝视深渊太可怕了。”
将信将疑地披上焕然一新的斗篷。布料依然轻薄,却诡异地具备了重金属的垂坠感,肌肤触及处,更泛起丝丝清凉。
“哇!”女孩惊叹出声,水灵灵的眼底压不住欢喜,“凉飕飕的!你往里面注水了?”
路明非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得意地咧开嘴:“第一次尝试,卖相还行。这玩意儿以后就叫‘龙王级防透视纳米光学隐身斗篷之至尊路明非特制冰凉版’。”
“听起来是最近网购平台上九块九包邮的降温凉席。”夏弥无情戳穿。
路明非懒得和她拌嘴。
他转过身,背对女孩,单腿屈膝,稳稳地半蹲下身子。
“上来吧,同桌。”
夏弥愣住:“干嘛?”
“防透视凉席就这么一件,屁大点布料。你要是想吃独食,我就只能脱光了出去裸奔吸引火力了。”路明非偏过头,嘴角挂着十分欠扁的笑,“昨天晚上八爪鱼似的黏在我背上抠都抠不下来,现在装什么清纯大闺女?”
“路!明!非!”
女孩双颊的嫣红直接烧到了耳根。
屈辱。
堂堂执掌大地与山之权柄的耶梦加得,居然要沦落到树袋熊一样挂在一个男人的背上!
“麻溜点,八爪鱼。待会儿太阳出来就真成熟人烤肉了。”
在一阵磨牙声中,夏弥不情不愿地爬上了宽阔的后背。两条匀称的长腿死死夹住男人的腰,双臂勒紧他的脖子,顺带报复性地掐了一把男孩坚硬的斜方肌。
隐身斗篷垂落,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罩在同一片阴影下。
不过在这个隐蔽的盲区里,趴在路明非背上的夏弥却是垂下眼睑。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盯着被路明非牢牢攥在手心的蝙蝠镖。漆黑的金属边角反过一抹幽冷的光。
女孩露出一颗锋利的小虎牙,无声冷笑。
布莱斯是吧。老相好是吧。有本事让本王看看你这只老狐狸到底长了几条尾巴。敢抢我的猎物,弄死你。
沉重的生铁大门发出酸涩的哀鸣。
光线如刺瞎双眼的巨剑,劈开这块避难所的黑暗。路明非背着夏弥,扯平斗篷的边缘,一头撞进了死灰飞舞的焦土残局。
“呼——!”
门缝外的风又吼了起来。
万鬼夜哭。
......
钢铁熔成了琥珀。
入目所及,高楼弯折,大块大块的结晶玻璃如瀑布般挂在钢筋骨架上。
遭了天谴的巨城。
白昼烈日高悬,无边无际的高温将沥青煮成沸腾的泥沼。
长夜降临,深寒的刀斧又劈入大地,把融化了一半的残骸冻成死硬的冰雕。
一轮又一轮绝望的热胀冷缩。
冰与火交替酷刑。
废墟深处,披着铅织斗篷的黑点正贴着阴影极速穿行。
他们运气着实不错,天空厚重的铅云未曾裂开,悬在天穹上的猩红恶神,今天大概去别的地方找乐子了,并没有将毁灭的热视线投射在这片烂尾楼上。
“砰。”
靴子落地,震飞一圈灰黑色的尘土。
两人停在了一座庞然大物的残骸前。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巨型综合商场。巨大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败的天光。货架东倒西歪。路明非卸下后背上的大麻烦,径直走向商场尽头的五金区。
他在满地狼藉中翻找。
作为一名资深的哥谭玩家,熟读蝙蝠手册的他,刻在DNA里的捡垃圾本能彻底苏醒。
“当勇者就是这点不好,连个新手村铁匠铺都不给配。”男孩抛了抛手里的一把铁钳,手里捏着几根没完全融毁的粗铜线,脚下踢开一盒散落的生锈螺丝钉。被《蝙蝠手册之废土求生篇》武装过的大脑正在思考,琢磨着能不能利用这些废铜烂铁搓个低配版的武器,至少能给女孩护身。
“叮零哐啷——”
商场深处急促且欢快的脚步声。
“同桌同桌!”
披着冲锋衣的龙王踩着一地碎玻璃,献宝似的撞进了他的视野。
“你看看我弄到了什么!”
路明非丢下手里的液压钳,斜过眼。女孩正踩着满地破碎的瓷砖和陈年积灰,献宝似的朝他跑来,怀里兜着一大捧花花绿绿的塑料球。廉价的高饱和度包装纸。
红的草莓、绿的青苹果、黄的香橙。
满满当当的全是棒棒糖。
“大姐,外面正上演着诸神黄昏,你指望我吃卡路里去干爆他吗……”
路明非气极反笑,酝酿了一肚子的哥谭市粗口刚准备倾泻。
“啪叽。”
剥了糖纸的塑料小棍粗暴地杵进了男人的嘴里,带点工业糖精味道的草莓甜味,顺着舌尖直冲脑门。
粗口全咽回了肚子里。
“嘘——!”
女孩伸出一根莹白的手指,轻轻压在自己浅粉色的唇瓣上,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
“哗啦啦啦……”
她松开冲锋衣的下摆。
数百根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如暴雨般砸落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滚入积年的尘埃与碎玻璃里。
色彩在这个黑白色的死寂废土上,炸开了最奢侈的烟火。
女孩没去看散落的糖果。她提起沾满灰尘的裙摆,迎着穹顶裂缝处漏下来的一道冷光,原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算不上标准,没有华尔兹的优雅,也没有芭蕾的端庄。就像偷穿了妈妈高跟鞋、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瞎蹦跶的臭丫头。可随着她的旋转,常年积攒的尘土飞扬而起,在光柱里闪烁出迷离的金砂。
“同桌。你知道吗?”
她背着手,歪着脑袋看他,细碎的发丝在光晕里跳跃。“每一个小孩,在晚上经过亮着橱窗、灯火通明的大商场时,都会在心里许一个绝对不敢跟大人说的愿望。”
脚尖轻点,她踢飞一颗绿色的苹果味糖球。
“他们都想着,如果有一天,商场的大门关上了,售货员和保安都不见了,爸爸妈妈也不催着回家写作业了。整个巨大的商场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该多好啊。”夏弥伸开双臂,原地蹦跶了两下,一只手划过货架上长满霉斑的洋娃娃,“你可以随便拆开柜台上的巧克力,可以用推车在生鲜区飙车,可以躺在家具区的双人床上打滚。”
她的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奇妙的魔法,生生在这片焦土上搭建出了一座海市蜃楼,“这是人类幼崽能想到的,最无法无天、最奢侈的终极自由。”
“咯嘣。”
路明非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但这奢侈的自由,往往建立在世界毁灭的代价之上。
他无奈地靠向落满灰尘的承重柱,看着在光柱底下手舞足蹈的女孩。
真他妈见鬼了。
外面的神明在剥夺凡人的生命,冰与火在毁灭大地。可是站在这里,看着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和笑弯了的眉眼,路明非居然觉得,哪怕明天就要背靠背死在热视线下,今天这场没心没肺的零元购也挺值回票价的。
他吐出一小块没嚼碎的塑料棒。
“行吧。”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走向不远处废弃的购物车,“既然整个商场都被你承包了。夏老板,你想不想体验一下更刺激的自由?”
夏弥停下旋转,大眼睛一亮。
“好耶!明明真好!”
“砰——!”
路明非一脚踹断了购物车前轮上生锈的卡扣,抓着扶手用力一扭,轮子发出刺耳但欢快的尖啸。
“上车!今天带你体验一波极品飞车超...”
购物车的生锈前轮才刚滚出半米。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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