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焗西蓝花
沉重的铅门在身后咬合,发出一声闷响。
暴风雪的嚎叫被掐断了。
头顶闪烁的老旧警报灯在作祟,这里是避难所最外围的缓冲棚户区,满眼都是用废弃集装箱、破败铅板和飞行器残骸违章搭起的窝棚。
代号为蝙蝠侠的老男人把他们引进这里后,丢下一句冰冷的在这等着,便匆匆融入了通道深处的黑暗。
路明非没有拦他。
也没去追问。
男孩静静地站在生锈的铁网格地板上。
红光扫过他的侧脸。
面无表情。
他低着头,右手攥着满是陈年划痕的蝙蝠镖。
“吧嗒。”一滴黏稠的暗红色血珠,顺着钛合金刃尖滑落,砸在脚下的铁锈里,溅开一朵极小的花。
“吧嗒。”
又是一滴。
握持的力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不断加码。可他一声不吭,只是重复着握紧的动作,放任右手变成一个漏水的血袋。
女孩站在他身侧。
明明是平日里她一踮脚就能揽住他脖子的距离,此刻却像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她有些不安地蜷缩着身体,不久前发现所谓坏女人已经挂了的喜悦感淡然无存。
她看着身边的路明非。
不久前的大西洋底,这家伙还在漫天大火中一拳打穿变异怪物的骨甲,说什么只要有了百特曼,他们连高踞天穹的邪神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说大话的家伙和死了一样。
留在这堆废铁里的,只是一个连哭都不敢弄出动静的衰仔。
一个发现世界末日原来真的没有发方舟船票的绝望孤儿。
夏弥悄无声息地收回了半空中想要触碰他肩膀的手。
毕竟男孩的精神病十分严重,或许让他自我缓解一会儿就好了?
她试图退让半步,让这片死寂去舔舐男孩碎裂的神经。
可底层的法则,从来不屑于怜悯弱者以寂静。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两套极度完好的御寒衣物,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贫民窟里,无异于扔进了饿狼群里的两块全熟里脊肉。
阴影蠕动。
几道轮廓从窝棚的铁皮缝隙里钻了出来,是患着严重辐射病、皮肤大面积溃烂、眼窝深陷的幸存者。
“是老蝙蝠新带回来的?”
“这大衣...是冲锋衣吗?”
“那小子在放血?嘿,不喊不叫的,是脑子坏掉的哑巴?”
他们缩着脖子,形成一个逐渐缩小的包围圈,窃窃私语。
直至一只穿着破烂的男人挤出人群。
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
“嘿,这位漂亮的女士。”男人指了指旁边给自己放血的男孩,“你这倒霉的哑巴丈夫是不是快咽气了?反正快死了,不如脱件大衣下来,我可以用几罐合成蛋白肉跟你们……”
“轰——!”
恐怖的龙威在地下空间毫无预兆地引爆。
棚户区摇摇欲坠的金属骨架发出痛苦的呻吟。
耶梦加得微微扬起了纤细的脖颈。
流淌着熔岩色泽的黄金瞳,以一种要烧毁视网膜的亮度悍然点亮了整个阴暗的通道!
君王之怒。
血统威压化作实质的领域!
“给我滚。”
“再敢用你那双长满烂疮的脏手——”
“指着我的东西!”
女孩凝视着蝼蚁,如同看着一地死灰。
字正腔圆,犹如丧钟轰鸣:
“我就把这整个避难所的每一寸铁皮,都塞进你的喉咙里!”
“再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塞进这堆废铁里。”
“滚!!!”
男人笑容僵在脸上,他惊恐地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幸存者们也哭喊着、互相踩踏着,争先恐后地缩回了发臭的黑暗铁皮箱里。
黄金瞳缓缓熄灭。
夏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这个失去权柄的世界里,她的力量至今没能得到完全的恢复。
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女孩转过身,一脚踢飞地上沾血的垃圾。
她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毕竟她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无家可归的衰样,更讨厌一些试图从衰仔身上撕下最后一块肉的渣滓。于是她还是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一把钳住依旧在流血发呆的男孩。
用尽吃奶的力气。
高贵的龙王拖着这死小孩,跌跌撞撞地将其拖入昏暗通道之中,墙面上是一块剥落的冷瓷漆,歪歪扭扭地喷涂着惨白的字母:God saves us.
顺着铁壁滑落在地,路明非就垂在这一串英文下方。
夏弥向前迈出半步,野蛮地跨坐在了路明非的大腿上。
沉重的布料摩擦,属于另一个鲜活躯体的重量让路明非眼底的空洞聚拢起一点涣散的焦距。
还没等男孩生出半点反抗的本能。
夏弥的双手已然探出,五指揪住他的领口,将男孩下垂的头颅狠狠拔高,一把拽向自己。两人的鼻尖磕在一起,近到连彼此睫毛的震颤都根根分明,近到路明非都能闻到夏弥呼吸里因动怒而带着的冷味。
“装什么死呢?”耶梦加得盯着男孩黯淡的黑瞳,“你以为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深情吗?你以为叫布莱斯的死女人,要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在这掉金豆子,她会痛哭流涕地感动得活过来吗?!”
男孩沉默片刻。
“你先闭嘴。”他低声道。
“我就不闭嘴!”
女孩空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抽在路明非紧攥着蝙蝠镖的右手上。
“啪!”
血水飞溅。
深深镶嵌进血肉里的黑色蝙蝠镖被暴力拍落,在空中翻转出几滴腥红,随后当啷一声砸在生锈的金属网格地板上,滑进一条漆黑的排污缝隙。
沾满鲜血的右手无力垂下,砸在大腿上。
“你这个一无是处的缺爱胆小鬼。”
松开他的衣领,夏弥双手捧住男孩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压低了声音。
“路明非!你靠着讲难听的烂话、靠着在这片废土上当什么狗屁英雄,来拼命讨好这个早就死掉的世界!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到处摇尾巴的流浪狗,满世界找人给你留一扇可以回去的门。”女孩温热的吐息全打在他的脸上,连同最残忍的真相一起钉碎了他的骨架,“现在,门锁上了,没人应门了。你就觉得连骨头都烂了,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根本拯救不了这个被魔神统治的世界,对吧?”
“你觉得没意思了,想要摆烂了,对不对?!”
颅骨深处传来一根神经绷断的脆响。
深渊里恶龙的暴虐从濒死的躯壳中倾泻而出。
“多可悲啊,路明非。”幻听如黑色的曼陀罗藤蔓缠绕上脑干,带着魔龙的残忍与蛊惑,“这个世界背叛了你,连教你握刀的蠢女人也变成了一捧灰。他们把铁王座塞给你,却没问过你喜不喜欢……你看,女孩在为你哭。把命交给我,我就替你撕裂这片可笑的天空,把所谓的太阳穿肉串一样挂在长枪上。这买卖多划算。”
失去焦距的眼底倒映着苍白的火光,男孩扬起双臂,粗暴地圈住跨坐在身上的纤细腰肢。力道恐怖到完全失去了理智,几乎要将女孩揉碎在自己的胸口里。
剧痛袭来,女孩却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肋骨在男孩的钳制下发出闷响,天鹅般的颈项终究垂落,为了立威而点燃的黄金瞳里,傲慢的坚冰彻底融化,渗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伤。
她探出双手,十指顺着男孩满是盐灰的后脑勺,生涩地为其梳理着僵硬打结的乱发,如同顺着一头濒死狂狮的鬃毛。直至男孩放松,她的手才在半空中僵住,像是在权衡杀掉他还是抱住他,可最终君王的骄傲败给了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酸楚。于是她用力一揽,将男孩按进了自己并不算宽阔的胸口里。
“路明非,听好了。”耶梦加得吐出冷若冰霜的宣告,甚至没留下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你打算就这么烂在现在这个角落里,就在现在,点个头。我立刻伸手去拿你卷刃的破铁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箍在后腰上的铁臂猛地一颤,力道再次暴涨。
“横竖是个死。”女孩把下巴抵在他的脑门上,声音冷漠得出奇,“也省得本宫被这个恶臭的世界侮辱。”
“不要死。”
“那就别搁这装死啦,路明非。”
女孩闭上眼,压在男孩头顶的心脏规律地跳动着,她声音脱去了冰冷,只剩前所未有的柔和,无奈的轻哄道,“那个拎着刀,去砍奥丁的男孩去哪啦?那会儿的你,可比现在拉风一万倍。”
“你说是布莱斯把你教成了一个连变异巨兽都能当盘菜切的战士。”夏弥长长地叹了口气,“可难道她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让你在发现她不在了以后,躲在废铁堆里发呆的吗?”
世界陡然安静了。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觉得天塌了。”女孩柔软的手一下下揉搓着男孩的后脑勺,“其实你骨子里一点都不想当什么‘超级英雄’,对吧?”
“没人问过你想不想。其实这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责任,强加给你的代价。你明明只想守护好自己在意的东西,或是为自己在意的人而去守护他们在意的东西。”她垂下眼帘,“你满嘴跑火车,讲难听得要死的地狱烂话,我们在悬崖上拆炸弹的时候,你还笑得那么大声……”
“你在害怕。”
“你怕得要死。只要嘴巴不停,你就能骗自己...你是为了我,你是为了蝙蝠侠...”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人间之神。
如果有,神也怕疼。神也会发抖。毕竟这举着破铁剑在风暴里迎击怪兽的嚣张,对着深渊死神脱口而出的烂话,其实全都是一戳就破的强颜欢笑。
只有夏弥懂这种把戏。
因为她也曾在这操蛋的世界上,戴着一万层君王的面具,独自在漆黑的地铁站里熬过很多年。所以她最懂得怎么扯下同类最后一块遮羞布,毫不留情,然后把在黑暗里失去方向的衰小孩,死死压进自己的胸口。
“这根本不公平。”女孩看着怀里僵硬的躯壳,咬牙切齿地痛骂道,“我们明明只是一对连装备都没凑齐、误入废土的死小孩。”
“老天凭什么要把拯救多元宇宙这种烂摊子,砸在两个废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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