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野心家 第315章

　　今日的庖丁颇为拘束，与被扶苏请来后能主动与宫庭厨子们笑呵呵打招呼的乐观全然不同，大家也不觉奇怪：毕竟今晚就要接受考核了。

　　作为临时的主厨，庖丁今日表现好，会得到扶苏奖赏，但若是出了意外，那下场就很难说了...能保命都是皇帝陛下开恩。

　　庖丁的心乱是真的，但却不是因为皇帝要来：只是做菜的话任何情况下只要他手上握住菜刀就不会紧张，这项技艺庖丁对自己相当自信，哪怕品尝食客是墨家最大的敌人嬴政！

　　真正让他心乱的，是清晨走出住所时他手里被路过的内宦塞了一包可疑粉末。

　　自扶苏决定使用庖丁的那一刻起，庖丁就被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且全身物件都被收缴换新后才被放进御用厨房，任何外人外物都不能干涉到这里。

　　他最初不知这是福是祸，作为一个厨子，能为墨家打探情报已经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了，现在突然陷入这样的状况，庖丁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做出额外符合墨家利益的变数。

　　因此庖丁的原本打算只是老老实实将这顿晚宴做好，其他什么都不管。

　　但当写着墨家密语的昏睡粉被送到他的手里，以及纸包上详细写着的指令要求，令庖丁的打算发生了变化...

　　‘密语的级别是巨子令，是小高安排的人来联络我么...’

　　‘我们墨家居然会有能力在严密防守的秦国御厨中安插内应？’

　　庖丁没有怀疑密语是诱饵的可能性，这并非是因为密语的保密性极高问题，而是敌人没必要这样去做。

　　墨家的敌人就是秦国，但秦国如果知道庖丁的真实身份直接将他关进牢狱即可，何必多于操作指挥他在迎接嬴政的晚宴上下药呢...而且哪怕这真是陷阱，庖丁也绝不想错过机会。

　　青龙刺秦的行动他因为实力不够无法参与，当下又一次刺秦行动就摆在庖丁面前，方式还是简单的做菜...

　　庖丁坚定决定按照纸包上的命令行事：上面倒说了会在宴会开始的第一时间将自己带出险境、避免被秦军抓捕，但这无所谓了，无论自己行动后能不能离开，他都要做！

　　...

　　皇帝陛下的行宫不在桑海城内，而是在城外的一处戒严海滨，那里有着规模宏大的宫殿群。

　　桑海城并不小，可终究达不到接待天下之主的规模。

　　因此皇帝只会在桑海用宴，宴后却不会在桑海过多停留。

　　如此，假如有人要在这片区域行刺嬴政，最好的时机应该是晚宴后待他返回行宫的这一段距离。

　　但这个距离太短了，能伏击的位置不多，且秦国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路途中所有能埋伏人手的地方都被推平且提前驻扎了军队。

　　中途刺杀做不到，在桑海城内或者行宫之内刺杀更是机会渺茫...

　　荆轲刺秦已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极限，青龙刺秦则是借助了机关兽的力量。

　　前者没有机会再来一次，后者哪怕还有一头青龙也无法提前藏匿在城内或者行宫内。

　　“可如果刺杀的人手本身来自秦军内部，御厨中也有着下药的时机，那么这场刺杀将会成型。”

　　小圣贤庄后山的制高点，陆纬与张良摆上酒宴，照着上次千机楼大伙的案例在这里把酒言欢。

　　伏念作为小圣贤庄掌门，是桑海城中最不可缺少重要人物，理所当然要随着扶苏一起迎接皇帝陛下到来。

　　而桑海城虽然一大早就戒严了，却不妨碍陆纬于戒严前就已经在小圣贤庄了。

　　“罗网的行动能这般顺利，陆兄在其中也是居功至伟。”张良优先为农家的侠魁大人倒满酒液，然后才是自己：“陆兄事先就为罗网排除了一切可能的阻碍，又积极为他们联络到丁掌柜，这样的刺杀...哪怕目标真是嬴政，也有着不少于三成成功率。”

　　“可惜罗网不愿，他们的首要目标仍是扶苏。”

　　说到这儿，张良稍显遗憾的摇了摇头。

　　“用扶苏来牵制嬴政的精力，我们在蜃楼上做的事才不会马上被嬴政关注，所以这场交易看似罗网稍有占便宜，可对我们而言也是必不可少，不能以简单的利益瓜分去看待。”

　　慢饮温酒，陆纬不在意的道。

　　“确实，若无罗网出手，扶苏与李斯的汇报奏疏想必在青龙刺杀前便会被嬴政看到。”张良语气认真：“罗网与农家勾连，居然能将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的皇帝都可以骗过，哪怕事实就在眼前，良也很难相信。”

　　“嬴政能力在君王中确实属于出众行列，可自年初起他要做的事就太多了。”

　　“帝国政务、东巡准备、北方狼族、南方百越、章邯身死、蜃楼出航、青龙刺杀、子嗣内斗...这些信息每一个都会长久的牵扯到嬴政精力，他无法去专心做到马上解决任何一件旧事、新的问题又会很快出现，这严重麻痹了他的反应能力。”

　　陆纬视线放远：“归根结底，这些问题的出现已经彰显了帝国统治的动摇开始加剧了，我们需要在这个基础上为他再添一把火。”

　　张良认可陆纬的判断，却也有些担心：“扶苏在秦国朝野中支持声不小，今夜的刺杀牵连到扶苏后，肯定会让咸阳中发生一些动荡...只是只要嬴政还在，这些动荡不会太大。”

　　“所以，嬴政如果忽然离奇的死了，子房猜猜这个国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嬴政死了的话...罗网想要扶持胡亥坐稳那个位置，一定会在朝堂上大开杀戒...陆兄下一步要联合罗网再杀嬴政？”张良手上舀酒动作一滞，他认为自己的大势推测可能性很大，只是细节上还有很多问题。

　　自青龙刺秦后，嬴政虽然还使用着赵高与罗网，但对这个组织已经产生了怀疑，而这个怀疑在今夜过后还会更大。

　　罗网今夜后肯定想要杀嬴政，可罗网一来不会这么急、二来他们未必有动手的机会、三来就算动手赵高也要做到力争天衣无缝。

　　毕竟始皇帝陛下如果是被刺杀，这个交待可没那么好过，农家只要有一丝嫌疑参与其中，罗网事后一定第一时间将锅全丢到农家身上，这样哪怕赵高要清洗朝堂，也会先将农家祭旗作为争取老秦人民心的工具。

　　嬴政被刺的变数实在太多，唯有他是自然死掉，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自然死掉，且事发突然、知之者甚少，才会让争斗集中于秦国内部。

　　“我岂会将把柄交到注定的敌人手里呢~”陆纬笑呵呵的否定了张良的猜测：“这种妙事说不定会有‘天助之’~”

第387章 昭雪昌平君

　　扶苏带着李斯、桑海大小官吏、伏念以及扮作东皇的月神一起跪地迎接皇帝陛下车驾到来。

　　在周围还有着数不清的警戒秦军与穿插其中的影密卫、罗网精锐，他们每个人的面容都严肃无比，整座桑海城中静寂无声，等到身穿黑龙袍的嬴政走出马车后，如海啸般的‘万寿’呼喊响天动地，连小圣贤庄后山的陆纬与张良都能听到飘渺余音。

　　稍远后方，赵高眯眼看着腰间系着剑谱第一天问的皇帝陛下昂首挺胸在这万众瞩目下抬手示意众人平身，黑压压人群在皇帝一个动作下如波浪般的起伏令他心中也忍不住随着荡漾起来：

　　‘可惜，今夜的剧本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还属于你们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直直的盯着人群最前方的扶苏，赵高压下心中对权势的渴望，习惯性在嘴角勾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后，在黑暗中转过了身子。

　　六剑奴让出一条道：晚宴以赵高的级别是没资格参加的，而且嬴政虽然在蒙毅汇报后解除了对罗网的收监调查，但明显的疏远感令赵高迫切的感到时不待我。

　　今夜他的任务只是带着六剑奴警戒周边，这很好，在注定的结局里远离戏剧的中心，罗网可以成为最好的观众。

　　‘陆纬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不加掩饰的增强罗网力量，诚然这其中有着我为他掩护阴阳家事宜的交换，但不管怎么说，罗网都得到了更多且会在最后占据主动权...’

　　赵高这时心中又想起那位农家侠魁来，脸上不免表现出十足的忌惮：

　　‘这不符合他的作风，那个人究竟还有什么样的后手...’

　　‘我在谋取这个帝国，他的最终目的是在谋取什么呢...’

　　‘无论如何，今夜的配合还是要继续。’

　　心中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解决，赵高面无表情抬手背对六剑奴做了一个手势，六剑奴中的真刚、断水身形马上消失不见。

　　六位一体的组合自从成立后极少拆散，桑海城里如今又是暗流涌动，六剑奴分开后单体的实力远达不到一锤定音效果，可实在没有其他足够值得信任的下属，他不得不将六个人分开使用。

　　与今夜的报酬相比，这个风险将很值得。

　　真刚、断水绕着晚宴场地角落来到后厨，沿途他们尽量在走罗网的辖区，不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分毫。

　　在火急火燎的御厨间，抓住一个人最少的时机，他们悄无声息出手射出暗器将两名厨子点穴，助手突然遇袭的场景吓了庖丁一大跳，等到他刚反应过来，面前就出现了罗网的二剑奴。

　　罗网杀手的服饰被庖丁一眼辨认，他手里的菜刀肌肉记忆的想要使出解牛刀法进行攻击，然后他震惊的听到真刚冷冷说了一句：

　　“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人！”

　　刀锋瞬间停下，庖丁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他万万没想到，来救他离开的人居然会是罗网里的六剑奴成员！

　　真刚所说的那句话，是早些时候那包药粉纸包上的接头暗号，出自《墨子》...听罗网杀手念出来，震惊之余，也让庖丁怎么都感觉怪异。

　　“嬴政很快会到，你忙完这一阵后找个机会去后偏房，我们会带你离开。”

　　断水警戒着门口的动静，真刚则耐心的向庖丁交代接下来要做的事宜，随后两人趁着厨房外有人进来的前几息将被封穴位的厨师解开，同时身影骤然消失。

　　“皇帝陛下已经快到中庭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快快快！”

　　新走进来的老厨子望着庖丁与摸着脑袋迷迷糊糊的两名助手都停在那里发呆，不由得放大了声音催促着，庖丁压下心中的复杂，脸上笑呵呵的应承同时使劲拍了拍助手脑袋：“切个辅菜都能走神，皇帝陛下要是因为上菜迟而生气，后果你们清楚！”

　　“是是是，我们这就加速。”两个助手这下也顾不得大脑突然空白的奇怪，急忙晃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后重新拿起了桌案上的菜刀...

　　真刚、断水见没有意外，在暗处隐秘的收剑退下。

　　将庖丁在事后放走是那位农家侠魁与中车府令大人商议好的剧本之一，庖丁被活捉的下场两方都不愿意看到，即便庖丁自己有信心能抗住秦军审问。

　　只有让他消失才能避免后患的将一切罪责归到扶苏身上，本来按照罗网中的惯例，这种时候杀人灭口才是最安全最彻底的，但毕竟这次是双方合作，赵高不能不考虑农家那边的态度，最终他还是选择将人放走。

　　庖丁只是一个厨子，放了也就放了，罗网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因为这么个人与农家再起矛盾。

　　相较之下，这两个迷糊的助手只是普通御厨，在庖丁离开后，他们还是要死的！

　　...

　　举行宴会的流光溢彩大厅中，嬴政高居主座，神态庄重，气度非凡。

　　大殿上悬挂琉璃盏晶莹剔透，与明珠交相辉映，丝竹之声悠扬，使人心醉神迷。

　　皇帝下方呈两排分列着各级臣属，一侧以李斯领衔，另一侧由一二位的公子扶苏胡亥领衔。

　　伏念也在列座席位里，且位置相对靠前，他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之事的细节，但他知道今夜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想起陆纬的叮嘱，伏念明白自己只需正常赴宴即可，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月神所扮的东皇却没有出现在宴会上，她除了最初参与了迎接后，便马上请求告退、获得了嬴政的批准：阴阳家这些年来一向如此，她们与秦国有着合作，但又坚决不参与到朝堂之中，国师身份也更多只是虚衔，这样的表现让嬴政对她们还算满意。

　　宴会上除了伏念外，另一个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之事的是胡亥，他的异色瞳中充满了跃跃欲试，望向前方‘大哥’的视线则充满了别样情绪。

　　这些细枝末节没有逃过最上方的始皇帝陛下眼睛：长子谦逊有礼的等待宴会开始，十八子野心勃勃的躲在背后想要谋取哥哥位置，这两者的表现他都不甚喜欢。

　　而且，嬴政虽然不知道罗网与农家的谋划，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晚宴不会简单。

　　原因很简单，今日的晚宴是扶苏一手安排的，据传他还亲自为晚宴找了位民间主厨，而李斯又完全没有过问晚宴的内容，这等事已经足够反常了。

　　当然，仅仅这些还说明不了什么，因为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指向，可影密卫与罗网提前搜集到的一些信息让嬴政肯定了自己的直觉：

　　‘桑海民间传闻：皇长子扶苏，有意图谋反之心！’

　　这个消息绝不会是平白无故被放出来，以李斯的本事大概率是提前听闻到流言才有意去避开与扶苏的接触，而扶苏自己，显然没有足够的消息源让他听到这条传闻。

　　这一条，是大大的减分项...

　　一份份精致菜肴由穿着整齐划一的侍女一一端上后，宴会正式开始，扶苏作为长公子首先率领群臣向皇帝陛下敬酒，而随着这一套动作刚刚结束，殿外忽然就传来了异响。

　　群臣惊讶，嬴政视线却幽幽的看向了扶苏动作：只见他也是错愕不已。

　　就在殿外的异动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时，座位靠后的桑海县令猛然跳出来，他从衣袖中滑出短匕首，一个箭步竟向着高位嬴政冲去。

　　同时口中喊道：

　　“为万民除暴，为昌平君昭雪！”

第388章 刺杀事后

　　桑海县令的这个身份能成为叛逆就已经是一件丑闻，而在此基础上他所喊出的那个名字更让嬴政感到忿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