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沉吟至今 第201章

作者:苦与难

  苏恩曦也不着急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大概手里还端着一杯葡萄酒。苏恩曦还记得一年前偶尔给酒德麻衣打电话,长腿妞儿的身边大多陪同着某位显贵的男友。

  酒德麻衣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一刻不停在路上,有时候她在加勒比海的私人游艇上晒太阳,有时候又出现在阿尔卑斯山滑雪。

  偶尔在社交场合相遇,酒德麻衣也总是由一位英俊挺拔的男伴护送,经常是贵族后裔、明星或者名设计师。

  酒德麻衣能够坦然地同苏恩曦分享自己与那些并不那么珍视的前男友之间的有趣的事情,却完全没有办法大胆地告诉她自己心里究竟装着谁,哪怕这其实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

  雪地车仍旧在缓慢地前行,虽然主体是苏联时代的产物,但显然老板和薯片妞在决定要使用它的时候就已经出动了专业的团队来对这台机器进行全方位的改装,自动驾驶系统已经完善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北西伯利亚的冻土荒原中每隔200公里就有一个老板特意设置的补给站,酒德麻衣不用担心这艘年龄比她还大的雪地车会因为燃料不够而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极北之地失去动力。

  雪地车转过一个矮坡,酒德麻衣透过布满冰晶的舷窗看见了一条冻起来的河,河上居然是深深的一排足印,那些脚印似乎无法被冰雪所掩埋,从矮坡的这头横跨封冻的长河延伸到辽阔的荒芜的冻土中去。

  某种有节奏的奇怪的韵律在她的身后打着拍子,酒德麻衣伸出手去按住那只漆黑的箱子,箱子的封口处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她再回过头去看那条河,恍惚间居然看到穿一件漫如云雾白衣的女孩挽着某个男人的胳膊,轻盈地穿越尚未被冻结的长河,他们似乎踩在水面上,脚步轻捷,身边居然都是蝉鸣,还有萤火虫追逐着女孩在舞动。

  酒德麻衣探长了自己的脖子去看,眼前的一切却好像成了镜花水月,恍惚间就消失在风雪中。最后一眼那个女孩回过头来,同样看向酒德麻衣,她的手指玩弄着裙带,回眸的时候高傲得坐在天上云端似的。那双眼睛并不很亮,却深得特别,仿佛古镜。

  “快跟上,师妹。”

  已经远去的男人的声音好像隔着一片空无的世界在响起。

  “哦哦,来啦来啦!师兄等等我!”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蹦蹦跳跳追了上去。

  酒德麻衣蜷缩起来,用毯子将自己完全裹住,小口小口的吃一个已经烫热的红豆大福饼。

  她用漆黑的眼睛凝视着跳跃的火焰,眸子的表面朦胧着淡淡的水花。

  那是路明非给她留下的地标,这么看来她并没有走错。

  虽然老板有时候像神一样全知,但苏恩曦说过当初他们在西伯利亚建造补给站其实并不是为了应对今天的局面,而是为了将某个人送上命中注定的钢铁王座。

  如今他们在做的事在走的路,都是宿命之中未曾注定的,命运的长河正在翻滚,长河的两岸有很多东西在盯着他们呢,那些东西想要了他们的命。

  当初老板亲自设计了这个巨大的工程,在北西伯利亚建了几百间加油站,如果在这些加油站之间做连连看的话,能连出几千条不同的线路。也就是说如果酒德麻衣以这些补给站为路标的话,那她很大概率无法跟上路明非的步伐。

  “喂喂,长腿妞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苏恩曦小声嚷嚷,

  “反正世界都要末日了,你那点小秘密这时候不跟我们分享以后也没人说吧。”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呼吸悠长,苏恩曦就着耳麦聆听朋友的呼吸,这种感觉像是你们隔着一整个世界对视,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么朦胧好像陷在深深的雾里。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真正的忍者的生活吗?”

  “嗯,你说真实的忍者是一群疯子来着,跟我讲忍术这门技巧的发家史,我觉得就跟你们日本战国时代的特种兵似的。你还说忍术的入门练习是用手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苏恩曦倒是记得门清儿,

  “最开始做这个练习的时候你的老师在下面放了一块钉板就走了,你说你吊了整整一天,累得失去意识了都不敢松手。”

  “其实成为忍者就是克服自己的恐惧,走进一场由整个世界编织的巨大骗局中。”酒德麻衣抖抖肩膀,靠在墙上,吃过东西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温暖起来了,柿叶寿司和在奈良吃到的居然味道差不了多少,这么看来薯片妞儿也不是对做饭这种事情一窍不通,

  “忍者和武士是不同的,在战乱时代武士就是贵族阶级,而忍者是穷苦人家想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的尝试与挣扎,所谓伟大的忍术传统本来就是一场骗局,每一次成功的渗透和暗杀其实都是靠着同伴的生命堆砌出来的,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忍者才会青史留名。”

  “这么说的话其实你们就是一群刺客嘛,你知道荆轲吗?”苏恩曦说,

  “他是中国战国时期的刺客,为了刺杀秦王荆轲身边的很多人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个叫田光的人举荐他,为了使事情不败露便自刎身亡;有个叫樊於期的将军受到秦国的通缉为了能够顺利将荆轲送到秦王殿前,樊於期自刎并献出了自己的头颅。你们这些忍者就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刺客,为了大义或者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不知道为什么你说主人的任务这种话我居然觉得有点羞耻……”

  “可是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苏恩曦不依不饶。

  酒德麻衣哐当一声拧开一瓶冻得刺喉咙的伏特加,咕噜咕噜猛着灌了两口,然后抱着酒瓶子闷着头想了蛮久,最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其实四年前就从他身上找到心动的点了吧。”

  耳麦另一边传出来噗的一声,然后是丁零当啷手忙脚乱收拾的动静,想来应该是苏恩曦把她刚喝进嘴里一口就值几千美刀的葡萄酒喷了出来。

  “不是,长腿原来你喜欢这个调调?大马拉小车?踏马路明非那时候才十六岁吧?发育完全了吗他能和你滚床单了吗他你就芳心暗许私定终身啊我草。”薯片妞儿大呼小叫,反应不可谓不大。

  不过也确实该是如此,以酒德麻衣平时的表现居然完全看不出来她原来是这种性癖的女人。

  酒德麻衣也有点窘,知道苏恩曦是误会了,“我他妈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薯片妞儿你不要胡思乱想,”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伏特加,“你应该见到过老板的很多种形态吧?你觉不觉得……十六岁那年路明非其实和老板的某个形态长得很像?”

  苏恩曦心中微微一颤,她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件事情了,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应该是老板的不能触碰的禁脔和秘密吧?谁碰了都得死,就算是她们也不例外。

  “你是想说你……的是老板?”苏恩曦试探性地问,却又觉得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最开始是这样吧,或者是我觉得是这样……你应该知道我和我的妹妹出生在奈良一个不隶属于蛇歧八家管辖的混血种家族吧?”酒德麻衣盯着火堆,回忆像是要穿越时光的长河重新徜徉在已经远去的历史中。

  日本本土的混血种当然全部都是白王的后裔,但是蛇歧八家最开始是不存在的,最开始是效忠于天皇、幕府和大名们的贵族,只是后来最强大的家族联合起来统治了整个国家的暗面社会。

  其他那些不够强大的家族依旧在繁衍生息,只是越来越疲软,他们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皇,就像蛇歧八家的外五家即便在曾经强者辈出的古代也不过出现了那么寥寥几位皇而已。

  酒德麻衣和她的妹妹酒德亚纪就出自于这样的家庭。

  “我在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忍者天赋,而亚纪是个腿短的传统大和抚子,她做什么都笨兮兮的,所以我们各自得到了迥然不同的东西。”酒德麻衣淡淡的说,

  “我当然得到了家族的重点培养,冥照简直是为了忍者而生的言灵,当我的血统觉醒的时候家里的老人们欢呼雀跃,说我是上天赐予的珍宝。而酒德亚纪则上国立高中,收到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漂洋过海去了芝加哥读大学。”

  她说到这里沉默了。

  苏恩曦叹了口气:“那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我们其实说到底都是在奔向自己的墓碑,只是这途中的风景不同。”

  “不,我并不为她感到悲伤,她死去的时候能亲眼看着我们的小屁孩撕碎那个杀死了叶胜的家伙,其实心里应该是欣慰的吧。那么多的坚守和那么多的磨难她都走过来了,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什么东西能再让她停下。”酒德麻衣说,

  “我们来自地狱,自然也当归于地狱。”

  “酷,你们日本人都有当诗人的潜质。”苏恩曦赞叹道。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被家族重点培养也并没有想象起来那么美好。”酒德麻衣耸耸肩,好像苏恩曦就站在她面前似的,

  “家里的老人给我找了许多非常优秀的老师,有些是在忍者界成名已久的宿老,我还跟随现任风魔家主有过为期两个月的进修。从这些人的手中我学到了许多东西,比如忍者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的艰苦磨砺。”

  “那多棒啊,名师出高徒。可是看看你长腿妞,开兰博基尼,穿christianlouboutin高跟鞋和二号prada礼服,还坐着公务机花着我赚来的钱全世界泡帅哥,你肯定没有能够继承人家风魔小太郎的艰苦朴素,你的老师们知道你如今这么堕落会忍不住想要清理门户吧。”苏恩曦忍不住吐槽。

  酒德麻衣也有点不好意思,又喝了口酒:“你还听不听。”

  “好好好你说,我不打岔了,我这会儿就把自己嘴巴缝起来。”苏恩曦说。

  “缝起来倒也不必,不过我想说的是,其实我从十一岁开始到十九岁,这八年的时光过得真的很艰难,那时候我没有父母,只能依赖家族,守旧的老人就用最严苛的教条来限制我。”

  刚开始的时候酒德麻衣说起这些自己从未与人说过的东西还有些犹豫,但是沉默的人一旦开了口,辞藻就会像决堤的洪流一样滔滔不绝。

  酒德麻衣并不是一个话痨的人,真正的话痨应该是苏恩曦,可是今天她说了很多。

  这个一切都将要走向终焉的时候,酒德麻衣那看似豪迈实则孤独的灵魂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独自一人从北迁徙到南的苦楚,她喝了酒烤着火,平淡的语调中说出那些曾经历过的痛苦与噩梦。

  讲完了初学忍术时的艰难与徘徊,苏恩曦说既然那么痛苦你为什么不放弃呢,酒德麻衣说因为每天夜里我都梦到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他背对着朦胧的天光抚摸我的头顶,用温柔的声音说酒德麻衣你真的要放弃吗,你真的要放弃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吗?

  她没有说那真正让她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娓娓道来之后的事情。

  后来酒德麻衣的能力越来越出色,很多优秀的忍者都已经无力再教导她,那时候她十九岁,爱留着长辫,高挑修长,有人说她像是一把剑,站在那里等着某人拔出来的剑。

  苏恩曦心中一动,猜测或许那个拔出这把剑的人就是老板吧。

  当全日本的忍者都无法再教导酒德麻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要毕业了,她终于要自由了,可是家里的长辈让她帮他们杀人。

  他们说酒德麻衣你要记住是我们培养了你是我们赋予了你如今的一切,你的人生你的自由你的所有都属于家族。那个为她寻找忍者作老师的前辈拉着她坐在山中的神社里,身旁就是祖先的灵位,周围树立着描绘着酒吞童子的屏风。

  是个看上去就正气凛然的老人,方正脸,脊背笔挺,可那双平日里温柔慈爱的眼睛在那天如此令人作呕,不堪的占有欲简直要从里面喷薄而出。

  前辈其实从来都不是个好人,酒德麻衣没见过世面所以觉得这个家族里只有他是对自己好的。

  可是那天他真让人害怕。

  “老东西在我喝的茶里下了药,嘴上说着要教给我作为忍者的最后一课,其实就是想占有我。”酒德麻衣已经有些微醺了,苏恩曦沉默着,她没有想过长腿妞儿曾有过如此的过往。

  酒德麻衣说不过他没能成功,因为有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天而降用一口压力锅砸爆了他的狗头。

  苏恩曦嘴角抽搐,这听上去确实像是老板的风格。

  “那天我想我第一次看清了很多年来梦中那个背对着朦胧天光的孩子究竟是谁,我一直以为是老板来着,因为他们长得很像。”酒德麻衣说,她的眼睛里面简直要溢出柔情的水来,

  “可还记得那一年在三峡帮小屁孩捞七宗罪吗?我负责陪同下潜,当时我们出了些意外导致氧气泄露,他抱着我往上浮,出了水面等我醒了就抱着我说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苏恩曦记得这事儿,她还调侃过酒德麻衣说长腿妞儿你还真是老牛吃嫩草,长腿也没反驳过就是瞪瞪眼。

  “十九岁在神社中我喝了下过药的茶也是昏迷不醒,醒来的时候那个十三岁的孩子也是那么抱着我说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酒德麻衣看着自己呼出的气都结成了冰晶,她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是继续说,

  “我想老板是个比钢铁还坚硬的人,他怎么会对我做那种丧气的表情说那种好像失而复得的喜悦般的话呢。”

  身后那个有卡塞尔学院校徽的黑箱子微微颤抖,幅度极小。

  “你是说拉你入伙的不是老板,而是路明非?”苏恩曦挑挑眉,“可第一次见的时候他看上去不像是认识你的样子。”

  “有些人连历史都能改变,更何况一个人的记忆呢?”酒德麻衣皱了皱眉,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板很在意并要求一定要送到路明非手里的箱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

  酒德麻衣其实还是有些话没说,几个月前在那座小城,也就是路明非的家乡,在一次次命中注定的重逢中她已经向路明非敞开过自己的心扉了。

  他有那么伟大的灵魂,不该只能装下那么寥寥几个人,她也该有一个位置在里面。

  沉默中只剩下苏恩曦吃薯片的咔擦咔擦声,酒德麻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剧烈的光从舷窗外照亮了自己的侧脸。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雪地车突兀地熄了火,酒德麻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因为一直烤着火,所以她居然没有意识到车里的温度正在降低,难怪她呼出的气会成了冰晶。

  酒德麻衣一把摘掉耳麦冲向驾驶室,仪表盘已经完全冻起来了,这东西现在成了一个泊在北西伯利亚的铁疙瘩。

  “我在接近目的地的地方抛锚了,以目前室外的温度应该很难能完成任务。薯片妞儿你现在给老板发信息让路明非自己来取……”酒德麻衣又匆匆忙忙冲回来找到耳麦,可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通话已经中断了。

  并不是被苏恩曦单方面中断,而是有什么东西切断了她们之间的信号。

  她这时候才终于看向窗外,脸色逐渐沉下去。

  是……

  尼伯龙根。

  那条被冰冻起来的长河,河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居然把所有的积雪都扫净了,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这片白茫茫的天穹。

  但此刻光滑的冰面中汹涌着澎湃的雷霆和光焰,那雷霆是白紫色的,火焰则是白金色的,像是契合此刻北西伯利亚的温度,连神的武器都被冻住了。

  冰面像是群山那样凶猛地起伏,金色的光芒像是接天的长阶在那里面延伸进去,点亮了这条亘古不变的长河。

  那分明是尼伯龙根的门,门的后面是通天的神道,尽头则站着魁梧的死神。

  他的身上铠甲斑驳,身后是残破的血色战袍,脸上戴着枯木般的面具,面具的眼孔和嘴孔中喷出白金色的光,座下则是八足的骏马斯莱普尼尔。

  “奥丁……”酒德麻衣呆呆地站在那辆雪地车里,火焰在此刻彻底熄灭了,彻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的心脏都冻碎。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路明非用自己的足迹作为道标来指引她前进,奥丁同样也可以借助他的足迹找到她,因为那件至关紧要的东西就在她的身边!

  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奥丁……是唯一一个在漫长岁月中一直活跃在生者的世界中的那个君王。

  路明非和楚子航分别杀死了被赋予天空与风之王冠位的两个“圣子”,可是还有真正的奥丁、真正的神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