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用不着跟我兜圈子,我们开门见山吧。”诺诺摇了摇头,“教授你把我留下来绝不是为了开小灶这么简单的事情吧?是因为路明非?”
古德里安大惊失色。
“您的演技没那么差,当然也真委实算不上好……只是恰好我的能力是侧写,能通过表情上的细微变化看出来您到底想干些什么。”诺诺吹炸了一个紫色的泡泡,四叶草耳坠颤了颤。
“副校长叫我不要小瞧任何和路明非走得近的人,不过老实说我也真没小瞧过你们……毕竟我也是和他关系亲密的人之一。”古德里安摆弄着自己的衣袖,看上去像是个年龄太大的孩子。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饼味,显然老家伙在刚才上课出来遛弯的时候偷偷吃了自己的下午茶。
诺诺长出了口气,身体前倾,将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撑住了她的上半身,“你想说的事情绝不仅仅只涉及到路明非吧?还和我有关?”她看着古德里安的眼睛。
“难怪他们都叫你巫女,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古德里安说,他伸手在桌板下面摸索了一阵,居然从那里找出来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戳着校医部的红十字印章。
他把信封打开,翻出来一张加印了校医部部长私章的检查单,“你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检查单吧,可我要告诉你那一份单子其实是伪造的,是副校长委托校医部部长弄出来骗过校董会的东西。”古德里安说。
“您的口气还真的是随意,在这种事情上糊弄校董会,叫那些家伙知道了可会惹上大麻烦。他们当然不敢拿副校长怎么样,可您这种刚被聘请的终身教授却能被轻易拿捏。”
“大不了就是被开除,反正我还挂着哈佛大学教授的头衔。”谈及路明非的时候古德里安明显变得强硬了不少。
“你们为什么要伪造我的检查单?难道我的血统也有问题?”诺诺皱眉问。
古德里安犹豫了一下,将那份单子沿着桌面推向诺诺:“你自己看吧。”
诺诺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随手从桌面上拈起那张几乎没有重量的纸。
女孩的视线从最上面扫到最下面,先是一愣,随后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掩住嘴,悄无声息中已经泪流满面,那张素冷的小脸上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
但那绝非痛苦或者绝望的悲哭,而是感动,就像没见过的海的孩子第一次踏上沙滩,在金色的沙砾中一枚一枚的拾起贝壳、又像一千遍一万遍展翅而不得的雏鸟终于逆着狂风翱翔,耳边全是潮声和风声。
那种涨潮般的喜悦和喜悦中溢出来的感动,在一瞬间击溃了诺诺这么多天来面对学院所铸起的坚硬壁垒。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化验单。
化验第一项“人绒毛促性腺激素[HCG]”的值是59.85。
诺诺学过一些女性临床生理,事实上学院中几乎绝大多数人都选修过那一门学科。
这意味着什么根本就不用古德里安教授来提醒她,她自己就很清楚。
“明非究竟是人还是龙学院暂时还没有讨论出个定数,可我想不管是站在什么角度校董会都不会放过你和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古德里安皱眉,脸上的神情罕见的严肃,“我想这也是医学部部长在得到你的化验单之后,第一时间选择联系的是守夜人而非校董会的原因。”
诺诺抹了把泪,把那张化验单紧紧的攥在胸口,她的眼睛通红,紧咬着下唇,倔强地看向古德里安。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多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就三个。”古德里安竖起右手的无名指食指和中指,他看到诺诺的眼神,悄悄打了个寒颤,“你可别想着杀人灭口,我也就算了,守夜人和医学部部长可真动不得。”
“我要离开学院。”诺诺说,“我要去奥斯陆,那里的分部很小,只要登上随便哪艘远洋游轮都可以避开校董会的监视。”
“副校长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希望你去西非地区,那里贫穷而落后、信息不发达,现代社会所附带的所有监控手段在那里几乎都不起作用。”古德里安教授严肃地说。
诺诺摇摇头:“师弟现在没办法调查极北之地,我不能成为他的累赘,我准备帮他做这件事。”
“极北之地?”古德里安似乎听到了新名词。
“你太不会骗人了教授,你脸上就写着‘哦原来是极北之地啊我就知道’的表情。”诺诺吸了吸鼻子,古德里安露出一丝尴尬。
“曼斯叫我调查过这东西,相对应的还有黄昏教条,他不希望我们把这事告诉其他人。”他说。
“总之我近两天就要离开,你得帮我弄份任务派遣来。”诺诺撅着嘴,还把化验单攥着。
“这得去求求副校长了……你知道我在学院就是个吉祥物……”古德里安对自己倒是很有些自知之明。
第476章 皇女殿下:我也爱你
回去的路上换成了零来开车,劳斯莱斯幻影碾过鹅卵石铺成的园区路面上噼里啪啦作响的碎冰,狭小的空间中只有供暖系统的微声和引擎的低声轰鸣。
路明非咬着一支烟却不点燃,双眉几乎拧在一起,眼睑低垂着作沉思状。
石拼路面凹凸不平,路明非的额发也随着劳斯莱斯的摇晃而摇晃,主干道两侧的建筑极森然,一眼便知道这里是政府规划用来作为某些国有企业从事生产的地方,高大而没有任何赘余装饰的铸铁路灯则显得极庄严。
“你的情绪很沮丧。你让酒德麻衣能够活下来,不该是这种表情。”零直视前方,完美无瑕的小脸素白。
这辆车在她的手中显得温顺,驱车的时候信手打着方向盘,每一个按钮都熟记于心。
这是因为零在莫斯科的座驾也是一辆劳斯莱斯,不过并非黑色而是银色。
“用一位神孵化时的胎血去挽救被那位神身体里的剧毒污染的人类。”路明非回过神,睁开眼睛把额发往后捋了捋,“也说不上沮丧吧,只是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是什么东西,你就是路明非。”零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望向身边那个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女孩。
“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哪有,我都没学过斯拉夫语系里骂人的词汇。”零说。
“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多,你的出生证还在学院的资料里放着呢,谁都能去看一眼。”零说。
“啊?”
“现在抨击你是学院的政治正确,不过作为以前的龙血社社长你还是有很多忠实马仔的,比如那个奇兰和那个皮埃尔,他们把你的出生证放在守夜人论坛了,还有你从小到大留下的照片和视频,这样诋毁你血统的人就少了很多。”零踩了点刹车,车滑行着出了园区。
这里原本就是郊外,职员大多为政府工作,连私家车都很少,大多是园区的直通班车接送,所以四车道的大路显得极为宽阔。
“现在我们去哪?”零问。
想了想,路明非说:“先回酒店吧,我不太放心,让绘梨衣一个人待着。”
“老实说你和他哥真像。了,有时候我都在想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了。”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路明非问出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皇女殿下在北海道札幌的舞会上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没必要再翻来覆去的提,就算这姑娘把我爱你这种词说再多遍路明非这时候也不能给她什么承诺。
“伙伴。”出乎意料的零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路明非的问题,“我希望我永远对你有用,这样你就不会抛弃我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他不知道零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到底是怎么构成的,何以这姑娘永远显得这么成熟稳重,却又偶尔会从嘴巴里蹦出那么中二那么煽情的话来。
“那我也希望我永远对你有用,这样我们就永远都是能够信任对方的伙伴了。”路明非笑笑,他伸手去揉零的头发,零也不闪避,她的长发极柔顺,像是最好的丝绸,摸起来的时候像是在揉一只小猫或者小狗的脑袋。
“既然我们永远能够信任对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从那里面走出来之后你的情绪就一直显得很低落,甚至还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路明非把自己挤进副驾驶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零不看他,只专心地开车,“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还记得我们在学院里经常提到的血之哀吗?”
“记得。”
“你看过《教父》吧应该,血之哀说混血种是孤独的,在人类社会里混迹就像那部电影里的西西里人混在纽约。”路明非还是叼着那支烟,“我只是对酒德麻衣从海里面捞出来的那个死胎说了一句话它就活过来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就算混在混血种里边也是个怪物。你们是纽约的西西里人,那我就是藏在那座大都市中的龙虾星人或者喵星人之类的东西,我比你们还要怪,人类这个词用在我的定义上可能完全就是个错误……没准儿我真是个龙王什么的呢?”
他注意到自己在提及自己只是一句话就让那枚死胎活过来的时候,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颤了颤,原本还颇有些随意的坐姿缓缓变得森严起来,像是一丝不苟为领导开车的卫兵。
在那间实验室里苏恩曦就已经使用专业的仪器和设备检测到李雾月的卵重新获得了分化能力,那么零的惊讶就完全是在路明非使胚胎重新得到活性的这个过程了。
路鸣泽曾说起李雾月前往西伯利亚并受到重创之后化为黑蛇的这个过程,而黑蛇这个形象又恰好曾出现在路明非遭遇过的幻境中。
这可能并非巧合,而是某种命运的深意。
“其实就算是龙王也没什么不好的,夏弥不也是龙王吗?还有你那个远房表弟康爱国。”零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从你这个纯正俄罗斯人的口中字正腔圆地吐出康爱国这三个字我突然有点想笑。”路明非满脸黑线。
康斯坦丁在被诺顿托付到路明非手中之后,昂热用自己的关系给他在人口系统中上了户。
诺诺和夏弥一直管他叫小康,可康斯坦丁的中文名其实是康爱国,在路明非看来,这个土到掉渣的名字就和芬格尔的中文名张发财有得一拼。
说句题外话,败狗兄有时候也会让别人管他叫张星星,还说那是他的中文小名。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毕竟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小学时是少先队员,初中高中是共青团员,高考那会儿还想入党,可惜入党申请书写错返稿太多次实在懒得再写了……我们这种人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坚定的无产阶级教育和超级坚定的共产主义教育,我婶婶虽然有些不当人,可她却真是一直把我当人来培养的,这一时半会告诉我我其实是条龙,也真是太难以接受了。”路明非叹了口气,“就像你做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是条会站起来说话的狗,你怎么想。”
“拜托,会站起来说话的阿拉斯加超酷的好吗?”零难得的开了个玩笑,“而且你这也不算是混在人群中的狗,而是藏在普通人里的威震天。”
“超酷的阿拉斯加也好威震天也好,反正都不是人。”路明非搭拉着眼。
“可是我记得你以前告诉过我,在仕兰中学念书那会儿你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大人物。”零说。
路明非出神地望着那座他们正飞速驶向的、由钢筋水泥交织为梦的城市。
“可后来成为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说,“以我现在的资产就算是在这个国家最奢华的路段也可以昂首挺胸地走路,大风天鞋底上也不沾一点沙子,喝的可乐都是 35块钱一罐还要加上 15%的服务费,我也可以带任何一个在路上钓的小妞去吃摩洛哥菜吃巴伐利亚菜吃法式烤羊排……当然我个人觉得那些东西并不如盖浇饭或者黄焖鸡米饭好吃,但是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吃起来很酷。有那么一段时间每个跟我说话的人都带有一种改变混血种社会现状的宏愿,也有日本黑道皇帝这种听起来就牛逼哄哄的家伙这样好像我也成了一个超重要的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的资产就算多得能把法式烤羊排铺满整条长江路,我接触的人就算是美国总统和联邦议员那样的大人物,我现在还不是在满世界逃亡。等哪天诺玛留在学院系统中的后门被堵住了,执行部的杀胚们就从天而降用蝎式冲锋枪顶着我的脑门发射,我希望那时候你离得远点,最好也把绘梨衣拉开一点,免得脑浆子迸你们一身。”
“咦你真恶心。”零脸上做出嫌弃的表情,也算是配合路明非的表演了。
“总之我现在对成为一个大人物或者能改变世界的某种东西已经不感兴趣了,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这座城市,这个世界所有怪力乱神的事情都不要再找上我。也许我会在长江路某个小巷子的尽头开一家网吧或者报亭,如果你来上网我就给你免费开机。”路明非耸耸肩。
可是零不说话了。车继续往前开,到了快进城的时候路两边都是农家乐,就是那种以前在这附近种地的或者养鱼的老乡不干老本行之后,把鱼塘改成钓鱼池的那种农家乐。
乡土风很重。
“在芝加哥参加拍卖会的时候有个房地厂商大佬告诉我说咱们中国的房地产行业还要高歌猛进至少十年,还跟我说要是有机会就赶紧在大城市买进一批地皮,到时候能坐吃山空十辈子。”路明非觉得,车里的空气有些安静了,找话题出来聊,“我觉得他就是在吹牛,这会儿咱们合肥工厂里的小职员月工资才平均三千呢,城里边的房价就已经涨到了接近四千一平,还能往哪儿涨?我有那闲钱不如去投资晶圆厂和放映厅呢。”
“其实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来莫斯科我也能养你十辈子。”
“我这算是被包养了么?富婆姐姐我爱你。”路明非扭捏地作娇羞状,可他们都知道零没有开玩笑。
她能养路明非十辈子也愿意养路明非十辈子。
“我也爱你。”零说,语气淡然,供暖系统吹出的暖风撩拨她的发梢,如流淌的水。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人爱你,你大可不必为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而悲哀。”她说。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中有某个很坚硬的地方发出冰川破裂般的微响。
“不过既然你可以使用自己的言灵将生命重新赋予黑蛇,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来复活夏弥?”零问。
“因为没有对象。”
“你不是对象挺多嘛,听绘梨衣说她还是你第三个女朋友来着……”零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却分明酸溜溜。
路明非酝酿的情绪崩溃了,他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没有使用言灵的对象。”他说,“当初赫尔佐格在将列宁号沉入极渊的时候通过特殊的手段破坏了黑蛇的生命力,我猜有什么人早已经夺走了这枚卵的龙骨十字,也就是代表权柄的精神元素,所以胚胎的细胞无法分化为其他组织和结构。我的言灵并非让死去的东西复活,而是让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东西从地狱中逃回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在使用这个言灵的时候重新赋予了黑蛇以精神元素,他虽然失去了权却留下了自己的力,有点像是现在的康斯坦丁。”
“而夏弥在将自己的权利过渡给我的时候那具身体也被一起摧毁了,我无法对一堆灰烬说不要死,就算我们能找到那些纷飞的尘土也不会有一个女孩从尘土中走出来。”
“创造生命是神的特权。”零说。
路明非心说这就是我觉得自己是怪物的原因。
“这真是太棒了,你果然是奇迹般的英雄,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的天才。”零说,语气依旧淡然,说出的话却让路明非想起某个有点秃顶的老家伙。
卡塞尔学院头号路吹古德里安教授。
手机振动,路明非拿出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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