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我有什么办法能避开那把枪么?”路明非问,他狠踩油门,宝马像是一尾灵活的鱼在凌晨时分还拥挤得异常的车流中穿梭。
“能够在时间的碎屑中穿行的昂热尚且无法规避汉高在念诵圣裁时发射的子弹,哥哥,你又该如何躲闪那把枪必中的属性呢?”小魔鬼在那张散发着微微皮革气息的真皮座椅上安坐,后仰,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而另外半张脸被前方连绵成河的车灯照亮,瞳孔中反射着熔浆般的光艳。
信号灯由绿转红,路明非驾驭着叔叔的宝马良驹在车流中缓缓降速。他点燃一支烟,拧着眉叼在嘴里,那种如芒在背由死亡带来对灵魂的刺痛感如影随形。
这时闪电贯穿云层,却没有雷鸣的声音响起,唯有紫白色的电光把路明非的脸照得惨白。
路明非仰起头,他意识到云层也并不存在,今日夜空万里清朗。
他再低头的时候猛然怔住,就隔着那么薄薄的一层玻璃,可玻璃外的那个世界仿佛忽然就被撕裂了。每一台车都变得漆黑如墨,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漆黑如墨的汽车悄无声息的行驶在宽阔的长江路上,居然安静得像是唯有风吹过的旷野。
周围的大厦全都成了黑暗中崔巍如群山的巨大沙漏,沙漏的上方沙子已经所剩无几,而下方却堆积如山。
路明非沉默地抽着烟,烟气如直线向上升。
他甚至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那些车里坐着什么,果然就在路明非这么想的时候每一台车的深处都亮起鬼火般摇曳的光点,修狭怪异的黑影将它们没有五官的脸贴在各自的车玻璃上向外张望,每一张脸每一只眼睛最终都聚焦于车流正中央的那台宝马,宝马车的前大灯像是银色的剑那样在黑暗中撕开一条路,路上的黑影扯裂黑车的顶棚站起来,分明是安静等待觅食的恶鬼。
路明非默默的看着他们,片刻后一切又都变回原样,两侧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长江路上比亚迪奔驰宝马长安汽车交错前行,车灯明亮,鸣笛声不绝于耳。
“那是死亡的幻影,昆古尼尔在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你的死亡已经被锚定,它的降临无可逆转。”小魔鬼轻声说,“那条路的名字是黄泉,黄泉尽头是冥河,跨过衔接冥河两岸的桥你就成了那些黑影中的一员。”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关于灵魂的话题,龙族的世界观中所谓灵魂其实就是精神的本质,也就是承载意识的那一部分精神元素。”路明非说。
“你都要死了还有心思讨论学术话题?”小魔鬼撅了撅嘴。
“朝闻道夕死可矣。”
“所以知道自己快死了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刚开始还挺害怕的,后来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没能把嫂子带回来吗?”
“嗯,有这个原因吧,还遗憾自己到死都没找到有些事情的真相。等他们从废墟里捡起我的尸体连该在我的墓碑上写些什么都不知道。”路明非平静地说。
小魔鬼沉默片刻说:“昆古尼尔是世界的bug,要想对付这种概念级的东西只有同样身为概念级的武器才能起效。它被冠以宿命之名抛出的时候连七宗罪都无法将其斩断,可从本质上来说那把枪仍旧是炼金武器。”
“所以不管重来多少次,青铜与火之王都总会被奥丁首先列入狩猎名单。”路明非心中一动。恍然间猜到在庞贝的剧本上龙王们相继死去的顺序到底是什么。
“诺顿是炼金术的至尊,这是写在法典上的箴言,岁月不能将它冲淡,他是昆古尼尔天生的克制者,那把枪在诺顿的面前也不过是叛逆的臣子。”小魔鬼咬着牙,表情狰狞得仿佛在赌咒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逆臣见王,何敢不跪!”
他挥手,拦在宝马车前的所有障碍都向两侧分开,高速行驶的汽车像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翻起巨浪,然后撞停在路边,警报声此起彼伏,每辆车的前座都弹出安全气囊。
“哥哥,快些吧,否则你真的就要和你的女孩子在一起了。”路鸣泽轻声说。
“谢谢。”路明非狠狠踩下油门,这台家用轿车的引擎发了疯似的嘶吼起来。
路明非从不畏惧死亡,和命运抗争的人本该如此。
只是夏弥的灵魂还在他的身上,他死去也会带着师妹一同死去。
现在有资格承载耶梦加德的人唯有娲主。路明非总在焦虑地看向自己的腕表,就是希望能够尽快回到丽晶酒店。
苏晓樯靠在天台的柱子上,长发在风中漫漫如水纹。她正喝一杯威士忌,束腰的带子飘扬,腰肢极细,小脸上染着微微的红晕,美得像是冰雕玉琢的。
她眺望夜中伫立的大厦,那些白日里或钛黑色或灰白色的大厦如无数栋镶嵌宝石的石碑那样亮起来簇拥在一起的合肥,瞳孔中无悲无喜。
身材娇小下颌尖尖还有点婴儿肥的女孩在她旁边站着,肩上搭了路明非留下的大衣。
风渐渐大起来,娲主叹了口气说:“妈的路明非带回来那日本花姑娘真是胡来,居然还引动元素潮汐把合肥变得这么冷。”
按理来说元素潮汐对于苏晓樯来说应该是一个全新的名词,在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知识,可此刻这女孩的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好奇。
冷静、肃穆,如千年古刹中木雕的佛像。
“话说回来这是你第几次重开了?一个人类的身体来承受炼金术至高的奥秘,你不想活了?”娲主扣住苏晓樯的手腕,皱着眉感受她的脉象。
“九十九次,这是第一百次。”苏晓樯说,“前二十次我把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关于你们这个社会的知识,然后开始尝试破解那把武器的概念,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昆古尼尔在刺穿明非胸膛的时候明显犹豫了。”
“这么拼命也值得?”
“为什么不值?您不也没离开么?”苏晓樯嘴角微微上扬,可却只是清冷的笑,“留在这里的人都要面对它,我在五天的时间里重复了九十九次,罗纳德的力量都快要耗尽重新进入沉眠,但迄今为止没有哪一次我能跑得过宿命。”
整个丽晶酒店都在路明非离开之后被清空了,做到这一点对娲主来说并不困难。她拥有这个国家乃至于这个世界最庞大的财富。
由东而来的风忽然从天台的窗口灌进来,寒风在苏晓樯和娲主的身边穿梭,发出凄厉的笑声。
“他不叫罗纳德.唐。”娲主说,“他叫诺顿,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四大君主中除了奥丁之外唯一有机会逆转因果的就是他,但他受到重创被剥离了权柄,就算通过炼金术留下茧,也没办法让你无限制的使用这种能力。”
“对。”苏晓樯点头。
她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迷惘,随后那一丝迷惘悄无声息的崩塌,变成开山劈海的决绝,“所以这就是最后一次尝试了,失败的话我也死在这里,死去之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也不算很亏。”
“有点意思……为了所谓的爱情么?可是他甚至不能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一个人。”
“但如果是我的话他也会这么做的。”苏晓樯说,“您似乎并不相信爱这种东西。”
“我在几万年的岁月中见证过的背叛多过忠贞数百倍,而绝大多数背叛都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利益。”娲主托着腮,路明非的大衣太长了,长得遮住了她的膝盖,衣摆微微摇晃,像是一片饱满的叶子。
“可是在我经历的九十九次轮回中,您每一次都站在他的前面。”苏晓樯歪着脑袋去看身软萌明艳的老祖宗,眯着眼睛微笑,一缕鬓发从耳际垂下,“最先崩塌的是九首的冰晶怪物,冰渣像是雨点那样落下,您张开双臂挡在昆古尼尔面前……那根树枝穿透你们的时候您在想什么?您和他……也许并不只认识这么短短几天吧?”
娲主愣住了,她低下头,红色的霞从天鹅般优雅的脖颈上向上爬,一直到渲染了她的耳垂和耳尖。
然后她扬起脸。
“他叫我老姐啊……”她说。
第533章 火王的茧
自从在芝加哥与路明非分别后苏晓樯就总是会做一个奇怪的梦,梦中她在一座山上遥望,遥望远方被风吹过仿佛漾起浪涛的树海,树海绵延到天际,天地尽头伫立着巨大的铜柱。
梦里会起雾,雾从山腰升起像是一片云,云的深处苏晓樯有时会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眉眼搭拉着,穿硬挺的牛仔上衣,永远满脸的苦大仇深,永远一言不发。
他们隔着那片水一样流淌在山上的云互相凝望,苏晓樯依稀记得那个男人姓唐,是赵孟华的朋友。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的那个秋天,在那个伊利诺伊州茂盛的红松林逐渐泛起微黄的季节,在苏晓樯和路明非于仕兰中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次重逢时。
第一次因为这个梦在临近economics活动区的宿舍中惊醒时苏晓樯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冬天的湖水中那样冷。
窗外风雪连绵,灰黑色的云块崔巍得像是将要垂下的群山,电子壁炉中的火焰跳跃着映照得她手腕上的肌肤白中沁着红。
回想梦中那个男人,苏晓樯的脸上茫然中透着无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复的做同一个梦,梦中她总是觉得在自己在面对某种巨大的东西,那东西碾过来,她无力阻止,仿佛立刻就会被碾成尘埃。
她被这种情绪折磨了很长时间,从第一次做这个梦开始苏晓樯就总觉得好像面前永远有一层看不透的雾,雾里那个姓唐的男人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在梦中与年轻异性的邂逅应该是美好的,可苏晓樯从来都只觉得自己是在仰望。即便罗纳德.唐实际上一直站在山下,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人高高在上,仿佛皇帝。
当然,其实苏晓樯也经常梦到路明非,只是那些梦境也并不美好,他总是被穿透在一根奇怪的树枝上,像是垂死的飞鸟,垂下的眉眼都透着无限的哀容。
这一切好像都在预示着什么,直到后来她甚至已经习惯了那些古离光怪甚至称得上有些诡异的梦境。
反正梦中的人也不会伤害她,她就坐在山上看风景。
天尽头的铜柱仿佛被映照在一片火海中,它的底部被什么东西照成红亮,而顶部则是玄铁般的黑色,如果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铜柱的表面用某种类似小篆的文字篆刻着古老的语言。
那片树海的色泽逐渐从深绿到苍黄,斑驳而绚烂,仿若倔强的笔触。
苏晓樯觉得这样也挺好,梦中的风景安宁而祥和,她的身边永远有云在漫卷,就像身处一片仙境。
梦中的一切仿佛都在无止境的循环,直到某一天那个雾中的男人不再凝望她而是走过来。
他在苏晓樯的身边坐下,而苏晓樯居然并不觉得恐惧,只是好像在与阔别多年的好友重新聊起儿时的往事。
他说:“我叫诺顿。”
“赵孟华告诉我说你的名字是罗纳德.唐。”苏晓樯并不回头,她只是微微扬起脸,凝望着天边的铜柱逐渐隐没在缓缓收走所有光火的黑暗中。
当这个世界彻底暗淡下去,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罗纳德之于诺顿就像是小河之于大海,不管河流走了多远的路最终都会回到海洋里。”诺顿轻声说,他极高挑也极英俊,在苏晓樯眼里也许就比路明非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晓樯歪歪脑袋,“你是鬼么?如果是鬼的话我和你只是一面之缘,相比之下赵孟华才更像是值得你托梦的那个人吧?”
“从罗纳德的角度来看确实是这样,可站在诺顿的角度去探究命运,你才是更合适的那个人。”
“命运?”
“就像是每个人都被写在一个剧本里,一举一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诺顿解释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皮肤干净,透着大理石的质感。
“我其实并不懂人类之间的爱情,你对路明非的感情是爱么?”
“也许是吧。”苏晓樯说。
“也许是?”
“就是。”这一次女孩的语调提高了些,声音也变得坚定。
她是被很多人称作小天女的女孩,她很骄傲、骄傲得像是有点自负,她从不拒绝靠近自己的任何殷勤也从来孑然一身,直到那一年在高中的入学典礼上看到那个分明站在人群中却孤独得像是立于世界外的男孩。
那种孤独叫他和周围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可就是这种格格不入忽而没由来的吸引了苏晓樯。
她觉得男孩真是太酷的一个人了,永远独行在图书馆与教室的狭窄碎石拼成的小路上、下雨天的额发永远湿漉漉的遮住眼睛好像你和他说话他也不看你、永远沉默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眺望远方。
可真正叫苏晓樯觉得自己有点喜欢这家伙其实是陈雯雯得了红斑狼疮那一次,开始学校还组织同学们去探望,后来大家都不愿意再去了,只有路明非还坚持每周去跟她讨论杜拉斯的情人。
苏晓樯也坚持每周去,两个人到了黄昏的时候就一起沿着淝河往回走,走着走着苏晓樯说路明非你是不是喜欢陈雯雯,路明非一愣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情说没有啊。
苏晓樯又说那你怎么每周都去看她?路明非说你不也是一样么?
两个人走着走着苏晓樯忽然说路明非你快看你快看,路明非就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结果是淝河边上掉进了一只小猫。
他在秋季把衣服一脱就跳了进去,捞起来小猫丢上了岸。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他往淝水里跳的那一瞬间苏晓樯觉得自己可能喜欢他。
可能是奋不顾身的勇气,也可能是少见的敢于表达出来的善良还可能是因为苏晓樯本身就很喜欢小猫,总之路明非就这么悄悄闯进了她的心里。
后来又有一次忘了因为什么事了,苏晓樯自己一个人趁着其他人下课回家躲在楼梯的拐角里抹眼泪,哭得可伤心了,那会儿她想要是这时会有个男人骑着白马从天而降抱抱她安慰她,不管那家伙是唐僧还是王子她都能以身相许。
可出现的既不是唐僧也不是王子,而是在操场上跟体训队的那群小子打完篮球之后回教室收拾东西、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头发的路明非。
那家伙最终也没能鼓起色胆抱抱苏晓樯,只是沉默地陪她在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上坐下来,一起等到夕阳收走了所有的余晖,沉寂的都市在如山如海的光火中苏醒。他说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哭,你在失意的时候绝不能失态,因为你讨厌的那些人就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苏晓樯问那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么?
路明非说不是,我是来看星星的,我常在叔叔家的天台上看星星。他这么说的时候果然在抬头看天上的星星,那些星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灿烂得像是落进了海里。
苏晓樯眨眨眼忘了悲伤,事隔经年她又一次从身边男孩的身上感受到那股与世隔绝的疏离和孤独。
孤独的人总是会同病相怜。
读高中的时候路明非连续蝉联三年的年级第一,但有人告诉苏晓樯说这小子读初中那会儿还是根长在仕兰中学角落里的杂草,谁都能上去踩两脚。
有时候她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悄悄看男孩的侧脸会想是什么改变了你呢,是什么让你从那个满嘴都是白烂话的衰仔成了今天这样威风凛凛的路师兄呢?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诺顿问。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问我干什么。”苏晓樯说。
“我们天生就有缺陷,只有极少数能明白爱的含义,以至于即使感受到一点点温暖的东西也要拼尽全力去抓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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