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她并不像绘梨衣这样能够不在意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就算再思念一个人也不会说出来,可她就在这里,满眼都是那个短短几天经历了不止一次生死的男人。
路明非看见娲主和白商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餐厅的门口,他摇摇头,“吃了很多苦说不上,危机也有一些,不过都只能说是有惊无险。”他说,“侵入奥丁的尼伯龙根时我的身后跟着军队,没费多大功夫就闯过了死人之国的门,娲主也帮我解决了很大的麻烦,只是可惜那口箱子最终还是被奥丁夺走了。昨天沿着淝河散步的时候遇见叔叔他们,非得叫我去丽晶酒店吃饭,结果给昆古尼尔瞄准了,差点被杀死。”
绘梨衣不知道昆古尼尔是什么,可是她能听懂路明非平静语气下藏着的艰难,于是抱紧了男人的胳膊怎么也不愿意松手。
“只要被抛出就必定命中目标的、所谓命运的圣枪?”零轻声说,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惊容,“我记得你在三峡夔门的青铜行动中用七宗罪帮助塞尔玛解除了那种命运的锁定,对你来说这应该不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频繁使用暴血让我的身体有点吃不消,我正在越来越虚弱,可是奥丁却在越来越强大,他像是被封印了力量的猛兽,现在封印逐渐消逝,他的力量也逐渐回归。”路明非摇摇头,“按照路鸣泽的说法昆古尼尔的力量也在回归,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像是他们原本拥有远超想象的一切,可某一天那些都被剥夺了,现在奥丁和他的武器展现出来的力量只不过是从历史的阴云中显露出峥嵘。”
“那你是怎么抵挡下来的?也是娲主帮忙?”零走到路明非身边和他并肩。
路明非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对眼前的两个女孩袒露实情,将苏晓樯为他所作的一切和发生在苏晓樯身上的一切用三言两语精简之后如数说出。
不过略去了昨天晚上发生的荒唐事。
面对绘梨衣的时候都没有那种“背着妻子出去偷吃的浪子丈夫”的畏缩,可在皇女殿下那张冷冰冰的小脸面前路明非真有点害怕,像是用加班为借口实则在外面喝酒泡吧的男人回到家中面对妻子审视的眼神时的那种感觉。
可真要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路明非自己也不太说得出来。
听说诺顿并非彻底死去、而是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关于炼金与命运的权柄并将那些权柄赠与苏晓樯之后,零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以至于甚至暂时没有关心昨天晚上路明非到底在哪里过夜又做了什么。
“可是她应该很难表现出龙王级别的战力吧?毕竟诺顿的龙骨十字都被剥夺了,火焰与金属元素的权力现在被掌握在学院的手中,虽然他们其实并不懂怎样使用这种权力。”和路明非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过去千年时间都很难见到的龙王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现在零都已经算是免疫了。
路明非想了想:“应该是,不过老唐应该唤醒了苏晓樯身体里基因深处的龙类片段,她的血统应该不比恺撒或者楚子航更低。”
他没有解释这种事情是怎么确定的,总不能说小天女一招蓝银草缠绕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吧?更不能提及昨夜不管如何鞭挞都如初时那样狭窄紧凑非得叫他把子孙后代全送进去才肯罢休吧?至于一次又一次的水漫金山一次又一次的重整旗鼓更是难以启齿,说出来连路明非也有点脸红。
“她跨入了我们这个世界,又和我们产生了联系,再留在国内就不合适了。”零皱眉,“密党迫于息壤的压力暂时不敢对我们动手,可不代表息壤也会像是庇护我们这样竭尽全力庇护苏晓樯……你准备带她一起离开么?”
“嗯,我想先把你们送回莫斯科,有你在俄罗斯分部不会干傻事,那里的寡头们也并不买密党的账。”路明非漫不经心地说。
他确实是这个想法。
已经知道正统的五个家族中至少有两个背叛了娲主,甚至连来自维德佛尔尼尔的龙骨十字碎片都已经被奥丁得到,很难确认息壤连接的其他家族又有多少倒向了圣宫医学会。
留在国内其实并不像是想象中那么安全,反而是莫斯科可能才是他们唯一的净土。
零歪了歪脑袋,“你准备丢下我么?”她问。
路明非闭上了嘴。
和皇女殿下聊天就是这样,她总能找到你说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埋起来的陷阱。
“我有种预感,我们就要走到终点了。”路明非叹了口气,画舫缓缓游弋时溅起的水雾蒙上他的手腕和手背,透着丝冰凉,“也许一踏进那个港口就会变成六亲不认的怪物,谁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不是路明非……如果我还活着就会来莫斯科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格陵兰或者冰岛。”
“冰岛有很多鳕鱼,还有很新鲜很甜的北极甜虾。”绘梨衣说,路明非扭头看紧紧抱住自己胳膊的女孩,笑了笑。
“是你以前跟我说的。”绘梨衣抬头看路明非的眼睛,表情很认真,“你还说要陪我去看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风景……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路明非讷讷地点点头,又想起了绘梨衣这么多年的等待,像是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样在每个繁花盛开的季节从源氏重工的玻璃幕墙里眺望城市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城际线,从东京湾吹来的风卷起漫天的花瓣从幕墙的前面雪一样洒落,绘梨衣就把脸贴在玻璃上望着其中的一片起起落落,瞳孔中掩映着斑驳的阳光……想来真是又美又寂寞,寂寞得想哭。
恍惚间路明非看到盛大的阳光深处有个孩子像是在转头冷冷地看着自己,他很怯懦也很弱小,可满脸的愤怒和不屑。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谁。
是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记忆深处的自己。
胸腔中心脏像是跳得格外的凶,频繁进入高阶暴血的后遗症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路明非的身体,他眼中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只有零和绘梨衣越来越清晰。
说来其实他以前也是个专一的人,只是被从放映厅里拎出来就能喜欢师姐很多年,现在却变得这么滥情,好像越接近龙类野心就越是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透了路明非的全身,他忽然意识到这真的是自己么,他忽然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这样的变化的?
大脑深处传来阵阵的刺痛,路明非的眼前天旋地转,可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直到这时娲主的声音从餐厅中传出来,她说:“路明非你们怎么还不进来?”
分明是小女孩一样空灵的嗓音,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却像是铜钟在轰鸣。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了,可没由来的,虚弱潮水般由上而下笼罩了他。
真的不能再进入暴血状态了,也绝不能再接受路鸣泽的馈赠进入龙化。
他的身体只有自己知道,看上去和过去没有多少变化,可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可能随时都会崩溃。
整理了一下衣冠路明非伸出另一只手牵起零一起进了船舱,被扣住手腕时皇女殿下的耳垂忽然变得粉红,虽然还是冷冰冰的,可又像是一只小鹌鹑一样落后路明非半个身位乖乖跟在了身后。
路明非早已经见过姜菀之的照片,惊为天人,大概颜值上能和小天女打平,此时见到真人总算明白所罗门圣殿会的赵旭祯为什么非得娶她做老婆了。
船舱中自然是供暖系统功率全开的,于是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旗袍,长眉凤眼,身段窈窕,像是从民国时期的美女画片里走出来的,有点跟现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但并不老气。
以路明非如今的见识立刻想象到姜菀之果然是很典型的江南古典美人,以她的脸蛋和身段能够轻易驾驭各种大牌和潮牌,但旗袍穿在身上应是最美的。
白大夫招呼着路明非和身边的两个女孩在餐桌边坐下,他们特意挑选了靠窗的桌子,桌面上早早的就有炉子在蒸蟹了,不远处还有捕蟹的小舟在将蟹笼带回画舫,九月到十一月是吃蟹膏的时候,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年关,但公蟹的蟹膏仍旧晶莹剔透肉质饱满,非常鲜美。
不过看绘梨衣和零兴致不高的模样,想来是对淡水蟹并不感兴趣。
“圣宫济世会和西敏寺银行对所罗门圣殿会发起的围剿很快就要进入关键的节点,息壤已经决定插手这件事情。”娲主托着腮看路明非,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次这小姑娘看零和绘梨衣的眼神居然颇有些不善。
路明非自觉和小祖宗还没发生点不清不楚的关系,眼神通透得不行,像是个上早八的大学生。
娲主噙着笑看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后慢悠悠地说,“菀之是圣殿会指定的新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来抢人了,靠你们自己拦不住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菀之也有点担心,白大夫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眼睛里尽是焦虑。
“大人您给支个招儿。”白大夫说。
路明非啧啧好奇,现代社会还能从人口里听到大人这种称谓还挺新奇的。
“狗日的西洋鬼子把主意打到我们中国姑娘头上我忍不了,这样,到时候菀之跑一趟,反正你以前在圣殿会待过,应该知道些据点也认识里面的成员,你就负责指认,我把人交给你,你指谁他们就把谁宰了。”娲主轻描淡写地说,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几十几百人的命运。
姜菀之一脸凛然。
“不过你得先和明非他们去一趟莫斯科,跟白家在那边的驻点通个气,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我的人,叫白家不要耍小心思。”娲主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找到布宁、在整个西伯利亚畅行无阻,这是我对他们提出的要求。”
“好。”姜菀之说,她看一眼白大夫,“小白你在家里不要乱跑,我担心赵旭祯的同伙找你麻烦。”
白商陆点点头,露出关切的神情:“你也小心点,我帮不到你的忙是我的错,可家里你不用担心。”
第555章 雪国列车
边境一片荒芜,秋高马肥的时节早就过了,此时的白毛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红黑涂装的机车轰鸣汽笛牵引着七节车箱铁龙般行驶在K3线的铁道上,前后两节车厢都是运载着超音速炮弹的重型武装车厢。
数台军用卫星全程为这趟专列保驾护航,整个专列都是能够抵御炮弹直射的防弹车身。
任何来自境外势力的袭击都会被视作主权入侵、任何来自境内的阻碍都会被视作恐怖组织有预谋的颠覆行为而招致可怕的军事抹除。
但是真正会让人感到震惊的是整趟专列所需要护送的乘客不过是四五人而已。
不久前娲主直接通过息壤在呼二浩特留下的道标将路明非几人送到了边境区域,接下来路明非原本以为将会是一段颇有些艰辛的徒步穿越戈壁之旅,甚至早早准备了御寒的衣物和应急的食品,结果娲主居然领着他们登上了颇为豪华的专列。
护照早就办好了,娲主背靠政府一路护送,有军队在根本不担心密党丧心病狂有勇气敢于挑战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暴力机构。
路明非甚至能想象庞贝通过天眼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办法调用哪怕一颗子弹在军区的眼皮子底下对自己动手,也能想象那家伙脸上的气急败坏和怒急攻心。
这列火车只要离开边境立刻就会得到接应,皇女殿下所代表的罗曼诺夫家族在莫斯科所拥有的不仅仅是财富,莫斯科有很多人愿意支持她,远东部队早就已经接到命令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路明非拉开老式的丝绒窗帘往外看,苍苍茫茫一片荒芜,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晶噼里啪啦的打在树脂玻璃上,往远处看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中掺着苍黄的色泽。
“我最多只能送你们到乌兰巴托,剩下的路就要你们自己走了。”隔着昂贵的橡木条桌娲主小口地抿着热茶,白蒙蒙的雾氤氲在她的眼睛前面,让路明非看不清这姑娘的神采。
现在的时间不过是早上八九点,路明非的原意是在餐车里找些吃的填填肚子,可没想到碰见了似乎早就起来了的娲主。
“听说在草原的晚上抬头看,能见到远比合肥更广阔的星空。”路明非扭着头看窗外单调的景色,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前我还挺期待的……可没想到第一次去居然是在逃亡。”
即使在莫斯科,密党的政治力量同样不容小觑,他们暂时没有办法对路明非动手是因为零和娲主在政府中表现得更加强硬,可庞贝正在做出更大的让步以期得到更多的支持。
也许要不了多久,进入蒙古国之后负责护卫这趟专列的远东部队就会调转枪口把武器对准路明非。
“说不上逃亡,遇见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叫我来帮忙。”娲主笑笑。
“西伯利亚广袤无边,等你找到我的时候说不定人家都把我挫骨扬灰了。”路明非开玩笑说。
其实也不算是开玩笑,等到莫斯科安顿好苏晓樯、零和绘梨衣之后他就准备独自一人踏上前往极北不动港的旅程。
有人说人死之后会走一遍生前走过的路,这样才能重新进入往生。路明非从没去过俄罗斯,更遑论走过西伯利亚的土地。可踏上这列火车开始他就有一种正在走向归途的感觉,就像是他的魂魄早已经迫不及待的要重走一遍当年走过的路,而他的身体仍在后方迷茫地追逐。
娲主哼哼着鼓着腮,朝路明非勾勾手指头。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乖乖的上身前倾,双手撑着桌面向对面的小姑娘更靠近了一些。
“其实为了大局着想我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和你相识……不甘的弃族用谎言编织的美梦只能让他暂时陷入沉睡,那些谎言如此脆弱,只是一点点的波动就可能将它们戳破,可我们都等了很多年,很多年未曾相见……也许是我太任性了。”娲主慢慢地靠近路明非,那张娇俏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红得像是血色的玉,流淌着荧光,
“这么漫长的岁月唯有我还犹记当年的承诺,仇敌和故人都在宿命的钟声里一一凋零。当我意识到你回到那座城市的时候我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们再见的机会了,就算是不能将任何真相告诉你,但如果就此错过的话对我来说不是太残忍了么?”
路明非透过那对澄澈的眸子看见了瞳孔中倒映出来手足无措的自己,他的手指颤抖,却没有办法逃离也鼓不起勇气去拒绝,当娲主只是隐晦的提到那些远古的往事,他的心中就升起莫大的悲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心脏。
“难道这个世界真有前世今生么?”路明非轻声问,他想或许娲主说起的是另一个他,另一个曾有过某段刻骨铭心经历的他。
娲主噗嗤笑出了声。
她笑够了停下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真叽吧怪,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小姑娘用手指头揩揩眼角。
路明非发出漫长的吁声,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如蒙大赦的庆幸。
可是这个叹息还没结束,两条藕节般的白臂就环住了路明非的脖子,娲主用自己光洁的额头抵住了路明非的额头,两个人忽然间就近得呼吸可闻。
刹那间路明非有触电的感觉,角落中唱片旋转发出的琴声都在此刻隐去,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
“真遗憾啊小屁孩,要是那时候我能陪你长大就好了。”娲主轻声说,她的手臂环得极紧,吐息如兰,
“我们的宿命就是如此,要在诸神的黄昏中幸存唯有以谎言为盾,否则谁也无法幸免。”
路明非动弹不得也不敢动弹,只是暗暗记下了娲主所说的每一个字。
“你说我们相隔很远,就算你被挫骨扬灰我也赶不到你的身边,可是你错了。”娲主轻声说,她几乎是用咬耳朵的动作在路明非的身边耳语,吐出的气像是云朵落在地上那样撩拨人的心弦,“你呼唤我,我永远都在。”
路明非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手腕上成型,他望过去,看到若隐若现的金色辉光正从衣袖的缝隙中渗出来。
“道标?”
“耶梦加得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娲主说,她与路明非四目相对,朦胧的倾诉藤蔓般野蛮生长,路明非喉结滚动,女孩的面容越来越近,
“这不是一场走向坟墓的逃亡,而是对真相的追亡逐北……找到你是什么、知道你是谁,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路明非已经能看清楚女孩低垂的每一根睫毛,他的心跳渐渐变得紊乱。
“请问我们还有多长时间能抵达乌兰巴托?”门外传来姜菀之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松手,安坐回自己的位置,等到路明非整理好自己的衣领娲主已经把热茶端在手中小口啜饮了。
这时候门外才同时传来了侍者的声音,“大概六个小时左右吧,气候情况不太乐观,列车正在以怠速前行。”
娲主给了路明非一个眼神,路明非会意,两个人立刻再一次调整姿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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