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那分明就是和路明非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倒像是师弟的年龄忽然间衰老了二十岁。
地狱犬群簇拥着他走来,那些可怖的龙血生物温顺如羔羊,暗金兽瞳里跳动着宗教般的狂热。
“老爹。”路明非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呼,记忆中那个会抱着他在稻田田坎上坐下辨认夜空中星座的男人此刻正用理智得近乎于冰冷的眼神打量他们。
路麟城的军靴碾碎脚下压实的积雪,他死死盯着路明非,仿佛不敢相信,仿佛如释重负,又仿佛果然如此。
暴风雪突然静止了。
从天心飘摇落下的雪花悬停在半空,如无数根半透明的、冰晶锻造的利剑。
路麟城抬手轻点虚空,那些停滞的雪花和冰晶突然一枚一枚地迸碎成白色的尘埃,言灵.无尘之地的另一种被锤炼到极致时的应用方式,领域内的空气忽然坍缩,在物体表面施加来自四面八方的重压,将其碾碎成齑粉。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只能在帕西的身上看见过类似的手段。
这个男人使用无尘之地的领域,只是在他们的上空支起一道避免雪花落下的屏障。
短暂的沉默中,谁都没有感受到阔别已久再度重逢的那种喜悦,也没有暌违已久的温暖将这对父子重新连接。
“我们还住在院子里时你最喜欢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路麟城的声音温润中有些嘶哑,似乎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平稳、从不大起大落,总是叫人心安信服,那种清亮透明的嗓子绝不是长期在外进行考古工作的人可以拥有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明铛,她其实比我大两岁,还有个和我差不多一个年纪的妹妹叫丹旸。”
“为什么我们从不在你生日那天买蛋糕?”
这一次路明非犹豫了一下,雪地车阵列正在越来越密集,数以百计的士兵全副武装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注意着他们之间的交流和动作,在路麟城越来越冷的目光中他叹了口气:“因为那天是老妈的受难日,所以你们提前十个月给我过生日,那天是你们的爽爽日……”
“把头抬起来。”路麟城命令说,“我和你妈最喜欢吃什么?”
“老妈喜欢马卡龙之类的甜点,你的话好像什么都能吃,我小时候怀疑老爹你甚至会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把我炖了。”
在这场看似武力悬殊的对峙中四面八方的强光灯把路明非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暴露在数百人的眼睛里,他和路麟城一问一答,平静地陈述着多年前那个夏夜他们在田坎上互相说过的毫无意义的低语。
最开始是路麟城在单方面的提问,到了后来则完全变成了互相倾诉。
他们的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然后又越来越稀疏也越来越沉默,直到最后两个人似乎都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题。
黑色风衣被路明非敞开,他早就脱下了军棉大衣,内衬口袋露出一个小小的挂坠,就是那种里面封着大头贴的挂坠,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本正经照出的全家福。
“真的是我。”路明非说。
“我知道。”路麟城说。
但楚子航突然暴起,村雨化作银龙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多年的合作让路明非几乎能够理解师兄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他立刻做出规避的动作,村雨的刀锋居然在瞬间切入某个阴影的领域!
数百片悬浮的雪花突然聚合成冰晶长矛,长矛与村雨碰撞发出金属交鸣的声音。
楚子航的虎口迸裂,鲜血尚未滴落就在空中被冻成赤红的冰棱。
“时间零。”路明非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在他超越常人的感知里早就察觉到某个幽灵般的影子摸到了他们的附近,他的动作明明缓慢得如同老式胶片,可楚子航的刀却刚好迟了0.01秒。
就像追逐月影的潮汐,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恒相隔。
可楚子航接受过学院的“拉冬计划”,在君焰的基础上还得到来自藤原信之介的时间零作为第二言灵。
他的刀快得仿佛春花秋月之流逝。
路明非的色欲和妒忌同时出鞘。
唐刀劈开领域的气墙时那后面的影子一闪而逝。
“师弟!”楚子航的声音被淹没在火箭弹的尖啸中。
那些火箭弹并非冲他们而来,目标是气垫船,可拖着尾焰的弹头居然在距离气垫船十米处突然悬停。
Eva从视窗里冷冷地注视着远方的雪地车阵列。
路麟城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忽然看向身边那个身段窈窕腰肢纤细的女人。
“够了,娜塔莎!”他愤怒地低吼,反手一巴掌将那个艳得像是妖精的俄罗斯女人打翻在地。
第602章 母与子
走廊的两侧都是窗户,寒风裹挟着冰砾击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尖锐的风声像是身处诺曼底登陆时战场的中央,子弹的弹道就在你的耳边,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金属的尖刺撕开狂风时的呼啸。
Eva以曾经在东京铁塔上展现过的那种Q版形态躲在路明非的熊皮帽子里,像是个挂坠似的揪着他的头发趴在耳朵后面。
“元素的流动不太正常,你知道这鬼地方让我想起了哪里么?”她说。
路明非不着痕迹地摇摇头。
“坟墓,息壤中那片埋葬着被娲主和正统数千年来彻底终结的龙类的的坟墓。”Eva变小了之后声音居然也变得软软糯糯。
路明非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息壤内部的情形的,也没办法回答她,只能望向走廊一侧的玻璃。
玻璃是磨砂的质感,根本看不清外面,不过可以想象那根参天的铜柱就伫立在建筑群的中央,云杉如天穹般盖在建筑与建筑之间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路麟城和那个主导了最后一次袭击的娜塔莎在前面引路,后面的楚子航等人毫不避讳自己的警惕和对避风港所有人的戒备。
“娜塔莎是我的秘书,在平时的工作中帮助处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文件和政务。”路麟城说。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理解。
脱下防寒服之后那就是个穿着白色衬衫、一步裙、裙摆下露出裹着薄丝袜纤细小腿的漂亮女人,骨肉匀亭,纤腰盈盈一握。
看到她路明非忽然想起伊莎贝尔,她是路明非在另一段时空担任学生会主席时的主席助理,也承担秘书的工作。
随后他摇了摇头。
伊莎贝尔远比这位年龄可能比他大了接近十岁的娜塔莎女士更漂亮,但身材略有不及。
“这是我儿媳妇么?宝贝儿子眼光真不孬。”路麟城说,离开那片战场之后那种肃杀冰冷的气息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常年读书培养的书生气,换句话说,戴着那副厚厚的胶框眼镜,配合眼角散开的皱纹,这个显然在避风港里掌握大权的中年男人居然有股子儒雅的气息。
零居然有点羞怯,却还是紧紧抱着路明非的胳膊礼貌地向路麟城问好说“叔叔好,我叫零,零.罗曼诺娃。”
“霍,还是沙皇后裔,是1991年之后认祖归宗的吧?”
“嗯,很小的时候政府给我做了基因鉴定,出具了证书。”
“咱老路家也真是出息了,明非你以后出门得说自己是驸马爷了。”
接受了便宜老爹丢过来的男人都懂的眼神示意后路明非摸摸零的头发。
这并非逢场作戏,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就能让皇女殿下死心踏地,可她确实已经肆无忌惮的表达过很多次对他的爱慕了。
路明非心中也在悸动。
在另一个世界线中如果从放映厅里把他捞出去的并非诺诺而是零的话,可能他会幸福得多。
知道羞耻为何物之后他只有两次真的跌进了低谷,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一次是在放映厅中整个文学社都骗他穿上那件印着小小的“i”的韩版小西装,那天他站在大银幕的正中间远远看着赵孟华和陈雯雯眉目传情,脸上的神情傻逼得像是一条被雨淋湿了全身的狗;还有一次是在学生会主席的邀请下以S级的身份参加诺顿馆的晚会,他甚至不会跳舞,在舞池的中间每一个女孩都拒绝了他,那天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耳朵都是耷拉着的,周围所有人都在发出冰冷的嘲笑。
有两个女孩把他从低谷中拎了出来,诺诺像是佩戴刀剑的天使从天而降对他说“李嘉图你还准备继续参加活动么”。
而零只是接过他的双手说“揽住我的腰”。
不过现在并非多愁善感的时候,路明非走着走着突然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比卡塞尔学院的冰窖还要冷。
外面的世界是被冰封的世界,冻土层的地质稳定,但能建立起死人之国的东西至少也得是次代种级别的纯血龙类。
“最开始建造这座避难所的时候我们考虑了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存热量,以及怎样保证入侵者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入侵到最核心的区域。”路麟城说,走廊的尽头、也就是他的前方出现了一扇合金的气密门,那东西的硬度堪比银行金库大门,由三十二道锁舌咬合锁死,跨过大门才算是真正进入避风港。
刚才路麟城引领路明非他们走过的这条走廊,只不过是从尼伯龙根的表层进入它的深层。
娜塔莎扭动着腰肢缓缓越过路麟城来到气密门的前面,扫描虹膜验证指纹之后尖锐的哨声响起,那是气密门内部的高压气体正在被充入,片刻后锁舌被弹出的声音一一响起。
他们走过大门之后钢铁甬道在身后轰然闭合,头顶赫然是天井的结构,建筑之外是狂风暴雪而天井的外面却是郁郁葱葱的云杉树冠,树梢与树梢缝隙中的霜雪簌簌坠落,零踮起脚尖拂去路明非眉峰上的积雪。
路麟城摘掉眼镜,路明非这才发现这男人的眼睛居然已经很混浊了,像是个老人。
“像不像以前我们家门外种的那两棵悬铃木?这东西叫云杉,是很耐寒的植物。”路麟城看见儿子正在抬头看那些华盖般连接成一片的树冠,解释说,“这里的建筑密集而拥挤,由地下的核聚变反应堆供能,每一个房间都温暖如春。十几米深的土层下面则铺设着直接从热交换装置中延伸出来的管道,里面的高温水流会保证即使最寒冷的气候土壤也不会冻结,乔木的根系会继续繁荣昌盛。靠着这些云杉我们构建了一个独立于生态界之外的小型生态圈,西伯利亚数千公里荒芜的土地就极端的气候就是天然的隔离层。”
“这样就算外界爆发核战争,核冬天来临你们也可以依靠这样一个完全封闭自循环的生态系统进行自给自足,真是不可思议。”路明非惊叹,“得花不少钱吧?”
路麟城愣了一下,他和娜塔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如果算上各种炼金材料和聘请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那些炼金大师的人工费用,避风港的建造成本超过三百亿美元,足够美国人再组建一支航母编队。”路麟城说,“不过我们的维护成本没那么高,因为是自循环系统,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从外界引入过除化石能源之外的物资了。”
这时候有行色匆匆的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途经路麟城的时候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等那家伙的黑色战术靴踏着旁边院落边缘的金属网格消失在从网格下面嘶嘶渗出的蒸汽中后路明非说:“我看他们都很尊敬你,老爹你在这儿地位不低吧?”
“你老爹我是避风港的秘书长,几乎算是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了。”路麟城居然流露出几分骄傲的神情,倒像是很多年前在单位门口买到了打折的珍珠鸡回家向乔薇妮邀功时的模样。
他们继续沿着颇有几分年代感的回廊穿行,穿过三道气压舱门后消毒液的味道突然变得浓烈。
“你老妈是实验室的研究员,在防卫系统发出警告之后我们都不知道来的人是你,所以她没在家里等着……前面就是实验室,应该已经有人通知过了。”路麟城介绍说,他扭头看向娜塔莎,
“带明非的朋友们去挑选住处。”
“请跟我来。”娜塔莎对着其他人微笑,布宁紧紧将箱子抱在怀里,向后缩了缩。
“请不用担心,避风港是绝对安全的,你们在这里住多久就在这里住多久。”路麟城说,“晚些时候我让明非来接你们去家里吃饭,好不容易有朋友拜访,我去养殖场里搞几只珍珠鸡来吃吃。”
楚子航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点点头:“好,谢谢叔叔。”
——雪地靴子踩在毛毡地毯上有种软乎乎的触感,像是踩在云团上一样,其他人离开之后路明非和路麟城突然就变得沉默了,像是再没了话说。
直到他们再转过一个拐角,呈现在眼前的就成了一条白色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则是半掩的百叶窗窗口。
走廊两侧都是上方显示工作中的实验室,他们在拐角处站定,路麟城撇开衣襟找出香烟盒子,给自己点上一支再给路明非点上一支,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相对着抽一支烟。
“你们是怎么弄到一座尼伯龙根的?还把避风港建造在这里面。”路明非终于打破平静。
“你在学院中应该上过守夜人的炼金术课程,有些炼金造物能够将言灵储存在里面、在必要的时候再进行激活。”
路明非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路麟城的话,他记得弗拉梅尔导师确实有那么一盏火烛,不但能够增幅他的言灵戒律,还能够将这个言灵储存在其中,如果某天弗拉梅尔恰巧外出而学院又遭到了袭击,那盏火烛就能将戒律通过矩阵共振的形式吟诵出来。
“千禧年前后我们在格陵兰海海域进行古文明考察和发掘,找到了有史以来人类发现的体积最庞大的炼金设备。”路麟城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向窗外,那个方向恰是那根需要几十个人合围才能抱住的青铜柱子伫立的地方,
“就是这根铜柱,当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只剩下一些残骸,为了将其修复委员会花了上百亿美元的资金,并从世界各地邀请了几十位优秀的炼金大师,耗时整整六年才算完工……这个将避风港庇护起来的尼伯龙根就是以铜柱为核心向外扩张的。”
路明非惊呆了,他望向云杉树冠组成的华盖下表面镌刻着古老龙代字符的青铜立柱,想象何等高明的神祇能够将炼金术推演到那种程度……这毫无疑问已经接近了诺顿的权柄。
“只要保证这东西的能源不会断绝、它本身不会崩塌,尼伯龙根就不会因为失去创造者和控制者之后最终崩溃或者迷失。”他喃喃说。
“师弟,他在撒谎。”Eva藏在路明非的耳朵后面说,她从缝隙里窥望着路麟城的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尼伯龙根里一切都是死去的,连元素都陷入沉寂,可周围的元素紊乱而狂躁,像是我们正处在某个灭世级言灵的核心。”
这时候一号实验室的上方显示屏忽然转变为“休息中”。
下一刻一个仍旧冷艳的中年妇女急匆匆从里面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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