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怎么了吗?”
“没……挺好的……”
早餐时分的公司例会,就这么结束了。
下午,贺天然去了趟珠光巷。
如今这里已经装修完毕,这两天未来制作的员工们都在往这处焕然一新的老根据地里来回搬动些办公物件和器材,贺天然来时正好看见余晖跟姚青桃缠着刚来上班的财务小姑娘,一脸的谄媚。
贺天然凑过去一看,好家伙,两人手上拿厚厚一叠发票和收据,正在走报销呢。
他不禁吐槽道:“你俩……这些发票是存多久了?在山海上班的时候不见你们这么积极啊。”
余晖五官皱起,跟条苦瓜似的,顿时叫屈道:
“天然哥,我亲哥,你真是……何不食肉糜啊,你在山海走报销流程谁敢卡你啊,我们报销还得正儿八经走OA,八个人审批、六个人协办、四个人确认,中间还有个流程是我自己审核自己的报销费用,然后做成表格,贴上发票照片,比我写分场剧本还详细,等我好不容易做完了吧,我六十块钱打车费从到山海第一天到咱们搬回珠光巷,愣是没办下来……”
看着一个大老爷们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贺天然心虚地没敢去直视余晖那双已经快要湿润的双眼,他转头看向姚青桃,又问:
“你呢?你不是当初从山海调过来的时候舍不得大公司的环境吗?这次我都打算让你留守在那边了,你怎么跟着回来了?”
姚青桃撅着个嘴,故作娇态,夹着嗓子:
“奴家舍不得你嘛……”
“好好说话!”
姑娘顿时板着脸,沉下嗓子:
“因为姐们不傻!拿一样的工资,做同样的事,珠光巷离我家就三个站,去山海那边还要换乘,天天还得刷脸打考勤,迟到几分钟就要扣一百块,我每天来这里上班,还能抽出大半个小时补个觉,化个妆,反正上班时间老板不来就不算迟到,这不是美美的嘛?贺总,我可是你的肱股之臣啊,你休想甩掉我!”
姚青桃越说,眸子就越发明亮,最后那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尽显“忠诚”二字!
贺天然听完后是又好气又好笑,实际上在宣布可以搬回珠光巷那天,未来制作的员工们所在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了响彻整个楼层的欢呼声,那表情,比拿到年终奖时还高兴,可见他们这群“艺术家”待在大公司里,是多么的不自在。
有人向往大公司的光鲜亮丽,有人就喜欢小团体的无拘自由,这也是为什么贺天然始终将「未来制作」定位为一家导演工作室的原因。
凡是做影视内容,大到一部电影,小到一条广告,其实在最初阶段,仅需要十人左右的配置就绰绰有余了,人一多,最一杂,创作就会变得冗余。
若不是山海这边项目太多,冲浪线视频那边又要搞什么“短剧计划”,刚拨下来一笔钱,案例走流程先紧着让「未来制作」内部消化一通,贺天然这导演工作室真不需要这么百来号多人……
但是转念一想,社交宣传渠道、流媒体平台、演员经纪公司、影视制作团队,再加上明年可能为影视项目专门成立的发行投资公司,啧啧,简直就是一个影视全产业链的完美闭环。
脑中怀着未来的理想蓝图,乐乐呵呵跟个冤大头似的给财务小姑娘签了字,贺天然又同事们说笑了一阵,今天大家都在搬东西,布置工位,暂时也无事可做,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走到了以往公司放风抽烟的天台上。
这块地方曹艾青没有设计翻修过,因为贺天然最开始要求就是不用动,他很喜欢这块天台,不算高,但刚好能隔街望见脱墨江,临近十一月,初冬的风一吹,人都清爽了。
余晖也跟着他上来了,递来一支烟,起初贺天然摇了摇头,但发现人都站在这个天台上了,不抽支烟总感觉有些别扭,于是就难得破戒一次,接了过来。
“哥,你这延毕还要延多久啊?看着你这天天连轴转,也不见有空。”
余晖为他点上烟,关心问道。
“不知道啊学长,估计我要跟今年研一的一起毕业吧。”
贺天然打趣一笑,有点无奈。
余晖在港大念本科时比还他小一届,后来自己读了一年的电影学院的经管班,考研时跟这小子成同一届,现在余晖在七月份都拿到硕士学位了,女友曹艾青更是在英国硕博连读四年都读完回国了,贺天然还在念研三呢……
“那你的剧本呢?写得怎么样了?”
咋听见小老弟这么一问,贺天然随即一愣,像被提醒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半晌后,他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儿——
“操~”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抽着烟,余晖笑着也不怕呛着,贺天然一阵无语,扶着天台的栏杆默默眺望。
无意中,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一个熟悉的图案,凝目仔细望去,那是在临街的一家门头LOGO。
由一根线条绘成的蝴蝶图案,他觉得很熟悉,在哪里见过,脑中念头一闪,他拿出口袋里的钱包,从夹层里夹出一张名片,上面的LOGO正是一模一样的蝴蝶,而蝴蝶之下,印着一行英文小字——
「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
潜意识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却称其为命运。
这张名片,正是当初在天平湖时,余闹秋给到他的那一张。
贺天然是记得对方说过她开的心理咨询室就在珠光巷附近,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近。
男人顿了顿,丢掉烟头,转过身离开,余晖见状喊道:
“哥,你去哪儿啊?”
背身的贺天然摆了摆手:
“看到有个朋友在附近,过去聊会天。”
地方不远,出了产业园,步行五分钟。
已然是站在店门口的贺天然双手插兜仰着头,也不知是加了些心理效应还是怎么样的,他一直觉得,余闹秋这心理诊所设计的蝴蝶LOGO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好奇心作祟之下,他忍不住从口袋里再次拿出名片来比对,这才醒悟过来,口中赞道:
“原来还有这么个巧思。”
眼前,那张名片因为反复的拿放,图案已经颠倒了过来。
而原本正着的蝴蝶,因为反过来,瞬间就显露出了另一面的真容……
那是一只,
蜘蛛。
第532章 浮生一日(中)
「2029年10月27日。」
在一间色调典雅,全屋采用复古美式装璜的办公室内,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播放出轻柔的音乐,使人心绪安宁,室外车水马龙,但这间房间做了很好的隔音,若是认真侧耳,甚至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而奏响起的沙沙声。
余闹秋在一份文件上写下了日期后放了笔,房间一角,贺天然正拿着杯水,欣赏着一副挂在室中显眼处的画作。
姑娘双手负后,轻步走来与男人并肩,见他双眼专注,便故意问道:
“白阿姨在欧洲艺术品交易市场名声显赫,天然哥从小肯定耳濡目染,何况现在又是大导演,应该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哦?”
画中的内容,是一个像精灵般的女孩仰卧在清澈的水中,岸上花朵缤纷盛开,而水中的少女就要凋亡,旖旎风物衬得画面无比哀婉,这一幕既浪漫又凄美。
贺天然抬手喝了口水,指了指画,随口说道:
“《水中的奥菲莉亚》,现在真迹收藏在伦敦的泰特美术馆,以前我去英国找你艾青姐的时候有幸目睹过一回,她也很喜欢这幅画,对了闹闹,你知道这幅画中女孩的故事吗?”
男人顺势反客为主,姑娘旋即摇摇头,笑着说:
“听说跟莎士比亚有关?但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愿闻其详。”
听着余闹秋的请教,贺天然正想开口却忽然一停,因为他瞬时明白了这姑娘是在给自己发挥的机会,她既然能把画挂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又主动说起画的来历和莎士比亚,又怎么能不知道这画其中的寓意呢?
贺天然虽然不懂什么心理学,但作为一个男性,估计没人能拒绝一个在异性面前侃侃而谈,展现自己学识与见识的机会,特别还是一个故意给你机会,让你表现的美女面前。
这种事,看破不说破,贺天然微微一笑,坦而受之缓缓道:
“准确来说,奥菲莉亚的这个形象,脱胎于莎翁笔下《哈姆雷特》里的一个角色,在剧中她因为被哈姆雷特拒绝,父亲波洛涅斯被刺死的双重打击而精神失常,整日疯疯癫癫,拿着花四处乱撒,唱着古怪的歌,最后她爬上了空心树干,树枝断裂,掉入水中而死。
奥菲莉亚这个女性形象,引得历史上无数西方画家趋之若鹜,湖岸上活着的奥菲莉亚有多疯魔,溺亡在水中的奥菲莉亚就有多纯美,这样强烈的对比延伸出了许多人性上的探讨与哲学思辨,这一幕更被誉为‘最具诗意的死亡’,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你这幅由米莱斯所绘的经典之作。
这么一想,这幅画放在你这个心理医生的办公室,还真是相得益彰。”
“全对!天然哥还真是博闻广识啊,画里的背景与故事都信手拈来,真是难不倒你!曾经我听贺叔叔说,他之所以赞同你从金融转行学电影,就是因为你猜中了他帆船船名中的典故,当初我爸听见这事儿的时候,连连感叹他也看过《老人与海》,但就是没想到这茬!
没想到,我今天竟亲身体会了一把,这种感觉果然让人欣喜不已!”
余闹秋笑逐颜开,口中对贺天然更是不吝赞美。
被人说起这件父子间的秘密,贺天然摸了摸鼻子,无奈笑道:
“他连这个都跟余叔说过?”
“何止,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很多叔叔都知道这件事儿,看得出贺叔叔对他当初答应你的那个决定与你现在所取得的成就很是骄傲呢!”
好好好,古有“程门立雪”,今有“天然识物”,这事儿都快被自家老爸传成典故了是吧……
就在贺天然有些不好评价贺盼山这种炫耀行为的时候,余闹秋递来一份文件。
“这是客户知情书,天然哥请你在这里签个字。”
“这个是……”
贺天然翻开文件,耳边就听余闹秋继续补充说明道:
“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录音、录像设备,接下来我们聊天的内容,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任何隐私,都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出去,而你也会同意,在接下来的一些过程中,我会采用包括但不限于语言诱导、催眠、轻微肢体接触、器材辅助等方式,舒缓与解答你在心理层面的需求和压力,当然,如果我真是需要这么做,接下来我也会在口头上,再次征询你的同意。”
旁边有人说明,书面上的文字贺天然就没有多看,他合上文件道:
“这么正式啊,我还以为就是找你聊聊天。”
“就是聊聊天。只是你如果需要心理方面的疏导,倾诉一些东西,我不可能不让你知情,无论我们聊的内容是大是小,我都会绝对保密且帮助你,每个人在进行心理工作的时候都要签,这是我们行业的准则与职业操守。”
贺天然来时真没想过要做什么心理疏导,他就是过来看看余闹秋,串串门儿,可一想到今天公司又没什么事儿,而且他心里确实有一件事,没准可以让姑娘帮帮忙……
思及此处,贺天然索性走到余闹秋的办公桌前,拿起笔,一边在知情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一边在嘴里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行吧,我也正好有点事儿跟你说,签了这个知情书,我可能会心安理得一点。”
“不急,你过去那边先坐下吧。”
余闹秋走过来将文件收起,指了指里屋一张躺坐两用的木制长椅,椅子上的填充物应该是树脂棉一类的,坐上去质地较硬,但回弹性很好,很合适久坐与睡眠,贺天然本想躺下,但想想一来就躺下不是很雅观,所以暂且作罢。
姑娘准备了一会,她先是收好文件,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无框眼镜戴上,又拿起桌上原本充当时钟用的IPad及触控笔,她款款走到贺天然跟前,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将两条修长的美腿交叠在一起,别说,虽然她没穿白大褂,但这架势还真有一种医生问诊的感觉。
由于两人距离很近,贺天然可以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跟上次在车上所闻是一致的。
余闹秋低着头打开IPad的稿纸工具,嘴里问道:
“天然哥,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就是……关于张之凡,你走了之后,还发生一些事。”
贺天然斟酌着词汇,他不是很清楚张之凡对余闹秋到底有多重要,所以其中的内容是用惋惜的口吻表达还是幸灾乐祸一些,他只能去观察对方的反应了。
在他眼中的余闹秋,手中动作明显一顿,随后便帮他解决了顾虑。
“是他在海外有私生子的事吗?”
“……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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