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反观女孩,对此像是毫不在意,与前座的公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着。
“阿公啊,你们这些设备好多啊,你们这么放电影多少年了?”
忆起往昔,开车的阿公打开话匣子:
“对啊,快三十年咯,以前去后山村的路不好,我们都是踩着单车去放电影。”
“那阿婆是坐在你后面吗?”
“他能载我?他那后座就放映机能坐,可宝贝着呢,不过没我跟着他也放不了,毕竟我后座上还拉着发电机。”
“哈哈哈……”
车厢里传来一阵欢笑,转过山坳,豁然现出一片月牙形海湾。
贺天然视线往车窗外望去,海边的礁石群矗立于碧波间,浪花拍打时溅起碎玉般的泡沫。
退潮后的滩涂上,蛏子孔洞密布如星图,老渔民佝偻着腰,木耙在泥浆中划出悠长的弧线,码头旁停泊的渔船随潮水起伏,桅杆上晾晒的渔网滴落盐晶,在阳光下闪烁如泪。
远处海天交界处,一栋栋由混凝土浇筑的现代渔村出现在眼前,更远处发电风车阵列的白色叶片缓缓旋转,与云影共舞,为这处悬于海外的小岛渔村,平添了几分现代诗意
贺天然收回目光,问道:“这的设施环境可以啊,不比山前村差,怎么要拆了呢?”
“因为这几年要大修大改呀,岛上的电力设备自然就不太够,后山村的位置很适用于风力和光伏发电,而且这边风光也不错,以后接上了海底电缆,也会有一些新的建筑规划,但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对了阿婆,我们现在去哪啊?”
曹艾青给男友解释完,随口问了一句。
前方的老妇人转过头,“妹妹仔,我们的电影晚上播放结束了估计都晚上了,明早才回山前村,你们要不然也留一晚上?明天我们还是一道走。”
“可以呀~”
贺天然正想说曹父曹母还在山前村,留一晚上会不会不太好,但身边曹艾青想也不想的就答应了下来,只得把话吞回肚子。
十分钟后,电影车进了村子,停靠在一家名叫“鱼福”的渔家乐门口,说是渔家乐,其实就是普通的民居,接待的人是个小姑娘,听见门口有车就跑出来迎接,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她应该是岛上的原住民,周末放假回岛上帮忙。
“阿公阿婆,我老爸正说你们今天肯定要过来呢,特地留了房间~今天晚上你们放什么呀?”
“你估(猜)咯~”
“唔估,横掂我都唔睇~(不猜,反正我都不看)”
“哈哈哈哈,鬼灵精啊。”
四人下了车,想必阿公阿婆跟这家渔家乐的老板都是老相识了,老头子逗了小姑娘几句,就指着贺天然两人道:
“这对靓仔靓女是山前村来的游客,去问问你爸爸还有没有房间。”
“好的,两位请!”
四人进入渔家乐,后山村好像所有类似招待游客的地方都是这种民居,门前就一个院子,进来后就是客厅跟厨房,晚上吃饭就在这里,主人家今天做什么,客人就吃什么,想吃别的可以花钱另点,但都是一些家常菜。
屋子的面积两百平不到,划出个五室一厅来,姑娘跟在厨房处理海参的父亲说明了贺天然与曹艾青两人的来意,中年男人摘下手臂上的蓝色袖套,擦着手就走了出来,一见两人的模样,热情道:
“你们来的正好,我们家还有一间大床房,我带你们看看去。”
一听这话,这对小年轻一下愣在原地。
中年男人走出几步,见身后没动静,扭有一看,推销道:
“走呀,我们家都是独立卫浴,是村里条件最好的,别的地儿可没这条件。”
“……”
看着曹艾青红透的耳根,此时还是贺天然轻咳了一声,道:
“……咳,那什么,老板,就没有多出来的一间房?标间也行啊。”
中年男人打量了两人一眼,看两人凑这么近,不由说道:
“没啦,今天就这一间了,你们……不是情侣吗?”
“是……我们是情侣,但是……”
“大叔,带我们看看房间吧。”
就在贺天然想着托词解释的时候,曹艾青走到了他身前,替两人做了决定。
第563章 愿与愁(七)
日暮时分。
流动电影的放映地点定在了后山村惟一的露天篮球场上。
贺天然帮着阿公搬完设备,老人家就驾驶着电影车,开着“今天晚上七点篮球场看电影”的外放喇叭,满村的转悠起来。
为了打发这段电影开场前的时间,贺天然就提议在周围转转,曹艾青自然是欣然应许。
山后村不大,用腿走着半个小时就是一个圈,两人沿着海岸漫步,远方的落日像颗将将沉入海水的咸蛋黄,把粼粼波光煨成稠密的金红色,礁石滩上,老渔民正弯腰拾掇蛏笼,咸腥的水雾裹着他们的胶靴,附近泊岸的渔船将锈红的锚链垂入水下,暗绿色海藻缠绕着铁锈,跟随着波浪摇摇晃晃。
两人的左手是大海,右手边是民居,他们一路默契无话,西斜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掠过了那面标有“大干快上,向海洋要粮”的褪色标语墙,此刻也正是饭点的时候,某个未关紧的水龙头正往路上滴答坠着水珠,与浪涛声应和成不规则的节拍,穿花布衫的妇人蹲在门前刮鱼鳞,刀刃刮擦鳞片的沙沙声里,银亮的光斑坠入塑料盆中,渐渐堆成一小座颤巍巍的微型小山。
在这个落日时刻,大海的潮腥裹挟着人间的烟火,有情人之间,总是心有灵犀。
“我妈……”
“白姨……”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同时止住,对视间,贺天然嘴唇张了张,随后耸耸肩道:
“你先说。”
姑娘没有推辞,微笑着道:
“港城的海边看不到日落,但是南脂岛可以……”
贺天然扭过头,递给太阳一个眼神。
“之前我都没注意。”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是白姨告诉我的……”
“她?”
曹艾青像是说出了一个秘密,观察着男友的神情,“白姨是学油画的嘛,她很年轻的时候就来南脂岛采过风,她还画过一张日暮图,当初她伦敦的画廊还没开业的时候,这张画被她悬挂在最中央。”
“后来呢?这画被贺盼山匿名买走了?”
贺天然很是恶趣味地回应了一句。
曹艾青拍了他一下,示意现在不是不正经的时候,“没有,画廊开业后她就送给我了……”
“……送给你?”
“嗯。”迎着爱人投来的目光,曹艾青的脸上染上了几分暮色中的羞赧,“我想,以后咱们结婚了,把这幅画挂在咱们家,可以吗?”
“……”
哑然中男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他的这些反应,都被姑娘尽收眼底。
只是,现在的姑娘还无法确定,男友的这份沉默中,是因为白闻玉的那副画,还是因为他们未来会组建起的那个家。
“你刚才……好像也提起了白姨?”
她懂事的岔开话题。
“啊?嗯……她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联系?”
那天会议与余闹秋的之间发生的一幕,白闻玉曾知晓过一些,当时这位母亲还警告自己要告诉曹艾青,甚至连自己的弟弟贺元冲都有过类似的言辞,虽然彼时贺天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里,但此刻真见着了曹艾青,内心还是不免忐忑,斟酌着如何应对。
说是为怜惜也好,爱意也罢,仅是经过这短短一天的相处,这个内心并算不得多良善的贺天然,竟是不忍去打破对方脸上曾展露出的那份美好。
“白姨联系我?没有啊。”
曹艾青眨了眨眼,贺天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就是,我说我这周要来找你,让她别提前告诉你,也别给你乱安排什么工作,最好别打扰我们。”
贺天然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目光没敢去看女友的他自顾自地一路向前,直至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顿住了脚步。
姑娘站在离自己两米之外的位置上,背着手,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在这影单影只的片刻光景里,多出了几分的寂寥。
“你以前很少敷衍我,很少骗我的……”
“艾青……我……”
贺天然一时语塞,想要解释什么,又生怕露出什么以往与主人格不同的马脚来,只得脸色涨红站在原地,嘴巴里秃露反帐,尽显木讷。
但就是这种局促无措的状态,却使得对面的曹艾青原本落寞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顷刻间就是如阴转晴。
“哼,鉴于你以前的优良表现,所以这次我还是相信你啦~!”
她三步并两步地走了上来,一把挽过贺天然的胳膊,脸上笑意犹存。
尽管这一幕像极了那种情侣之间时常发生的恶作剧,但贺天然还是忍不住去猜测曹艾青究竟有没有察觉出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男人可以很轻易利用各种口吻,对温凉述说出此刻的自己与往常的贺天然有何不同,甚至是借用“穿越”这种糟糕的理由,都不怕对方起疑反感。
可面对曹艾青时,他却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落日余晖的海岸线上,姑娘随着脚步,轻轻摇晃着男友的手臂,最近是接近呢喃的亲密絮语:
“天然,其实山后村与山前村的距离并不远,我们现在走回去,只需要不到一个半小时……这段路,不算曲折,对吧?”
此时已是心乱如麻的作家,竟是有些听不懂笔下那个女主角的弦外之音。
他只是好像很合理的回答了一句:
“我第一次来,我不知道啊……”
曹艾青不语,默默看着他,男人忽道:
“……等一会,不是还要看电影吗?”
“……嗯~”
姑娘重重地应了一声,不再看他。
这段路,不算曲折。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回荡在贺天然的心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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