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我只是觉得……今晚有些冷了。”
“……”
女人言语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两人身后,有人随手将价值六位数的腕表褪下搁在酒水淋漓的桌面,作为某个赌约的筹码。
更暗的角落里,资本如暗流涌动,几句低语或许就定下了明日的收购案,一杯烈酒或许就敲定了某个明星的代言。
这微微细雨中的天台,依旧是另一个形态的名利场,只是规则更赤裸,交换更直接。
贺天然沉默着,听着身后种种的琐碎声响,忽然觉得这漫天冰凉的雨丝,也洗不净这人间灼热的欲望。
他知道,余闹秋需要更实质的“绑定”,来抵消她即将对贺元冲采取的决绝行动所带来的风险,而自己,若是拒绝,若是错过了这一次,那么至今为止,他安排的所有表演,很有可能都会将前功尽弃……
而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带着熟悉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切开了这欲望一般不休的雨幕:
“贺天然。”
两人同时转头。
温凉就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她依旧穿着的红色礼裙,那抹耀眼的红在昏暗雨夜中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微湿的布料紧紧贴服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发丝末端被雨水濡湿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贺天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他臂弯里的余闹秋,都不存在。
贺天然看着雨中的温凉,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立刻做出了选择……
“余小姐,你这话说的有些晚了,或者说……你介不介意加一个人?”
“贺、天、然!”
不等余闹秋发作,贺天然猛地抽出了手,朝着温凉一步便跨了过去,迅速脱下了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温凉冰凉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连同那抹倔强的红色,一起裹住。
“不是说在房间里等我么?上来怎么连伞都不打?”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分辨的……关切,或者说,是抓住救命稻草后的庆幸。
温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贺天然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脸色瞬间冰沉的余闹秋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
贺天然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向余闹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
“余小姐,我想纠正一句你之前说过的话,你说不会让我跟个没事人一样再续前缘,我想说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这出‘合作’你是知道的。还有你的建议,我是心动了,但今晚嘛……哈哈,我们可以下次。”
说罢,他甚至没有去看余闹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便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温凉的腰肢,以一种保护亦是宣告占有的姿态,拥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酒店内部的入口。
露台之上,细雨如雾。
余闹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后,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看向护栏上贺天然留在那里的烟盒,她徐徐拿起,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唇间,然后又拿起那只煤油火机。
打火机的浮雕图案,是一支燃烧着的玫瑰。
“嚓——”
火石摩擦,橘色的火苗在雨幕中顽强地窜起,映亮她眼底的不甘与怨毒。
她凑近想去点燃,可一阵裹挟着雨丝的冷风恰好卷过,“噗”地一声轻响,那点光亮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更加呛人的青烟,如同她今夜的邀约。
她不死心,再次用力拨动砂轮,火苗却如何都打不燃了。
余闹秋仰起头,望向那片漆黑压抑、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不可闻却又充满恨意的诅咒:
“……连你,也跟我作对。”
……
……
另一头,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无声合拢,将室外微凉的雨汽与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狭小空间内压抑的寂静。
贺天然与温凉并肩站着,姑娘肩上还披着他那件昂贵的西装,伍鸮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粗壮的手指精准地按亮了贺天然所在的酒店客房的按钮。
就在电梯即将开始下降的瞬间,贺天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与难以言说的黯然:
“去一层。”
伍鸮按向关门键的手指顿住,没有任何疑问,依言取消客房楼层,按亮了一层的按钮,电梯微微一顿,开始向下运行。
温凉侧头看向他,有水滴从她的发梢滑落,沿着脖颈的曲线没入被西装遮盖的领口。
她能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沉气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房间里有吹风机,或者……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也好……”
“滚。”
一个冰冷的、带着明显厌弃的字眼,如同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从贺天然唇间刺出。
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温凉剩下的话全部哽在喉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披着西装外套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字实实在在击中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贺天然,眼底方才在雨中那份执拗的亮光,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错愕与一丝……受伤。
贺天然吼出这个字后,便立刻后悔了,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道歉,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拳头,他死死盯着眼前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那是什么生死仇敌。
伍鸮依旧背对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电梯内的空气,因为这一个字,彻底凝固成了坚冰……
第636章 一对共赴黄泉的鬼
(BGM:抑人)
“叮——”
电梯门在宝格丽酒店一楼大堂无声地滑开,映出一片暖黄但空旷的大理石地面。
贺天然甚至没有给门完全开启的时间,在那道缝隙刚刚容得下他时,就侧身挤了出去。
他像一头困兽,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堂,此刻的午夜零点,只有他自己皮鞋后跟敲击地面发出的、冰冷又急促的“哒、哒”声。
那一声“滚”,还在他自己的耳膜里震荡。
他后悔了吗?
他后悔吼了温凉吗?
不,这个男人后悔的是自己竟能如此熟练地,把温凉,当成了摆脱余闹秋的工具和借口。
他后悔的是,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连自己都看不起的——
烂人。
这是这个被称为“作家”人格的贺天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少年”所逃避的现实……
何尝又不是“作家”不肯落笔的地狱呢?
贺天然猛地推开酒店沉重的旋转门,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冷风瞬间灌入他的衬衫领口。
上海的冬夜,联绵的细雨变得密集起来。
他没有走向停车场,也没有理会门口侍者撑起的雨伞,径直走下了台阶,踏入了那片湿漉漉的暗色之中。
他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旋转门在他身后再次转动。
温凉跟了出来。
女人身上还披着他那件已经半湿的西装外套,那抹刺眼的红色礼裙裙摆,早就被雨水打得深了一个色号,狼狈地贴在小腿上。
贺天然没回头,但他听得到。
高跟鞋踩在湿滑人行道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是一记记精准的鼓点,敲在他那根名为“烦躁”的神经上。
他沿着苏州河的亲水平台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夜的河岸,阴湿的天气,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排复古的欧式路灯,在雨丝中洒下模糊的光晕。
河水是黑色的,倒映着对岸陆家嘴依旧亮着的,那些代表着“利益”和“成功”的摩天大楼轮廓,只是那光芒在雨水的搅动下,变得扭曲、破碎,一如他此刻的心。
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好不容易和母亲缓和的关系,被余闹秋一句话炸得粉碎;和曹艾青那边,本就一团乱麻,现在“分手”的事被摆上台面,更是再无转圜余地。
这些本是在计划之内,他也认为自己能够接受……
毕竟,“作家”本身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贺天然”……
他不怕失去,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
可现在呢?
因为现实的改变,竟让他开始纠结、开始心软、开始迷恋起这个功成名就,被爱环绕着的“自己”。
他可以轻松自如,游刃有余地应对余闹秋的每一个算计,因为他们同样黑暗,但当他品尝过曹艾青的一顿饭,一碗汤的温暖滋味,目睹了温凉不想被资本裹挟,仍要固执的生长,自我燃烧……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只,鬼……
或许从一开始,当“作家”这只鬼接替了贺天然的这具身体,他就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生活下去……
“嗒…嗒…嗒…”
那声音还在。
贺天然猛地停下脚步,他站在一座小小的拱桥前,没有回头,只是朝着身后的空气低吼:
“你别跟着我了!”
雨声里,这声压抑的怒吼显得有些突兀。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
温凉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一丝被冷风和那声“滚”冻僵的沙哑,但……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你又发的什么疯?大半夜的,你准备走回港城去?”
“我叫你别跟着我——!”
贺天然猛地转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让他整个人显得阴郁又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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