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子宁
于是他接着说:“维伦·珀尔子爵和我的关系很好,他经常鼓励同事们遵从老者的教诲。其实做我们这一行的,确实离不开老者的庇护,也认同这里的教派理念。所以我个人对承担这次调查任务,深感不安。”
眼前之人饶有兴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一片晴空,任凭他喊得口干舌燥,依旧云卷云舒。倒是一旁的疤脸露出嫌恶的模样。
副局长只觉得在走钢丝,生命如风中残烛,留给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倘若拿不出一个满意的说辞,恐怕今天走不出石塔镇。
鬓角冷汗流下。
“我、我愿意改信,发誓追随你。等回到洪都,我会帮维伦·珀尔子爵掌控防情局,我们会成为您的耳目。”
疤脸忽然眯起眼睛,走上前,一把扭住副局长的胳膊,将他藏在身后的鲸油手铳夺走,随即将枪管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枪若是开出来,副局长的脸颊都会被打碎,就像前代皇帝一样。
最后的反制手段已经丧失,万念俱灰之下,他只能举手投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博摆摆手,疤脸放下手铳,退到一旁。
“我知晓你的来意,机魂预言了你的到来。维伦·珀尔也早就禀报你的身份。所以你并无秘密可言。石塔镇接纳了你,我为你提供救助。而你称伤害你的为朋友,认为救治你的为敌人。”
“因为他只是个混蛋。而你比他危险一百倍。”副局长表情死硬,小腿痉挛一样跳动。
“我不在意你的举止,捷威·帕维。你还未做出任何过激行为,所以是自由的。”
“什么意思……你打算放我走?”
“这里是灯塔。我看守这里,为海上行船指引归岸,为伤病提供医疗。你不是我的囚犯,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假如觉得饥饿口渴,可以吃点面包,喝茶或咖啡。”
“你不应该杀我灭口吗?”副局长不禁喃喃。
守夜人第一次失笑,挥挥手,疤脸揪住副局长的衣领把他丢出门外,再把手铳甩在他怀里。
“我想探望我的朋友。”
疤脸皱眉,嫌弃地说:“跟我来。”
副局长在镇政厅的羁押室里见到了占星师,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也没有遭受虐待。
朋友重逢,面前栏杆隔绝。
“刚才的事情,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能允许你破坏这一切。”占星师有些内疚。
“我见到你要找的人了。”副局长低声说,没有得意,只是怅惘。
“发生什么了?他们允许你自由走动,所以你是加入了这个教派?”
副局长把刚才的对话简短复述。
“原来如此。”
“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真的很厉害。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看到他之后,就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很放松,不再迷茫。其实我们本不同路,可刚才无数个瞬间,我都太想和他走了。”
“所以他放你离开。”占星师轻声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这是一个错误,你瞧着吧。奇迹的时代早就埋进垃圾堆了。”
“不,蠢瓜,奇迹的时代从未来临。”受赐者摇头,眼睛亮得骇人,“你还不明白他的伟大吗?不论你和你的国朝打算做什么,对他而言都是无所谓的。听我的,不要做无意义的尝试。”
副局长没说话,转身匆匆而去,消失在门外走廊。
疤脸走过来给占星师开了门,“走吧,奇迹行者在等你。”
穿过镇子拥挤的街道,步行走过岬角的小路,越过院落,踏进正门。
形容苍老的占星师站在了守夜人面前。
他环顾四下,把灯塔景物遍览,随后轻轻跪伏下来,额头贴地,双掌摊开,哽咽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225章 大法师的老学生,神降节的邀请
林博呼唤占星师上前来,坐在桌边。
铁卫一端来热茶,占星师拘谨捧杯啜饮。
等到这位访客心情平复,林博让他伸出手,然后搭住手腕感受脉搏,探查此人的身体状况,聆听血肉脏器与骨骼的呢喃,讲述它们频繁受到毒药侵害,曾容纳冰冷的魔能物质。
林博轻轻点头,对占星师使用的魔法已经有所猜测。
这是一种近似术士职业的施法能力,将狂野混沌的魔法能量吞入躯体,加以引导利用。
术士的诞生原因有很多,诸如巨龙恩赐,神力眷顾,异界生物的触碰,元素之力的青睐等等。
往往在魔力要素活跃的世界才能孕育术士职业,这个群体本就是奇迹与好运的代名词。
受赐者算不上真正的术士,而处在一个过渡的中间态,他们接触过鲸油,产生了对魔能的亲和力,但本身却依旧是凡人之躯。
所以他们必须从外部摄入魔能,才能进行有限的施法。
世界背景局限了这些幸运儿的能力,让他们能看到伟力的阶梯,却永远走不上去。
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有限的奇迹依旧眷顾了一些特殊个体,让他们能触及一片全新的广袤天地。
受赐者正是如此,拥有超凡的眼界,却无脱俗的力量。
林博的确曾设想过,在这样的微魔位面,如果存在超凡力量,会是怎样的形式。
术士就是最常见的一种可能,正应了多元宇宙的一个普遍规律:有魔法的地方就有天生施法者。
此外,也可能是鲸油和人体结合的强悍战士。
比如凭借对魔能的亲和,用奇迹力量强化身体素质,获得以一挡百的武力。
或是移植用鲸油推动的义体器官,迸发出血肉无法匹敌的能量。
只是超凡近战职业的准入门槛比术士更高,若不能踏上正确的道途,成就终究有限,而移植义体对技术水平要求不低,目前只有林博自己有希望创造类似的产品。
或许它们都曾在历史上昙花一现,只是没留下多少传闻与痕迹,也或许从未诞生过。
林博松开手腕,示意占星师有话直说。
“大法师,请为我等引领道路吧。”访客再度顿首,将额头敲在桌面上,发出砰然的响声。
“属于你们的时代还未到来。”林博解释,“鲸油的魔能还是太稀薄,况且鲸鱼种群数量有限,只会越来越稀少。在我探明魔力的根源之前,你们本无路可走。”
占星师听后,泪眼惶恐地抬头询问:“大法师,您难道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受赐者?”
守夜人微微摇头,“你们受到魔力的青睐眷顾,因此踏上奇迹之路。而我从未听过魔能本身的言语。”
占星师悲怆垂首,“我们真的无路可走吗?”
灯塔管理员回以沉默的注视,他在观察眼前两鬓斑白的施法者,一个已经衰朽的法术学徒。
哪怕还未完成进阶学识的研习,以林博现在的知识储备和眼界,于当前世界足堪承受大宗师、大法师、大巫师的名号。
在这个道途之火还未真正点燃,并且会随着鲸群数量锐减而愈发希望渺茫的位面,守夜人攥着的是熊熊燃烧的道火,能够照彻千古长夜,让所有黑暗中徘徊的飞蛾奋不惜身投奔光明。
片刻过去,占星师抬起头,摒除了绝望的沮丧,只有深思熟虑的平静。
“大法师,我已决心抛下旧途,从此追随您的道路。请赐下智慧火花,点燃我们这些可怜的蜉蝣之人。”
“哪怕你终将一无所获,蹉跎余生?”林博问询。
“……是,倘或此生的命运不准许我踏上前路,我会留下自己所知的一切魔法学识,只恳请您能将之保存,留待有求的后人观阅。”占星师从桌旁起身,伏身再拜。
林博推开椅子,站在跪伏的受赐者身前,轻声说:“我曾许诺世人,要让他们不受饥寒困苦,健康、自爱而正直。我曾许诺追随我之人,获得学识与力量,尊严和财富,终有一天,我将带领他们,触碰奇迹。”
“大法师……”
“留在石塔镇吧。找个落脚的地方。以后白天可以来灯塔。”
占星师绽露笑容,又问:“我能在岬角找个地方搭房子吗?我想离大法师更近一些。”
“你可随意。”
面相苍老的占星师高兴地挠头搓手,不知如何言语,他说话次序颠倒,一会说这就去请工匠建屋,一会改主意说要亲手建造房屋,一会说要回一趟蓝湾市收拾财物,一会又说不出远门了。
林博听之任之,被眼前人的笑容感染,不禁莞尔。
“啊对了!”占星师忽然急得拍手,“您放走的那个家伙,他是克宁皇帝的人,我劝不动他,这家伙一定会惹麻烦来的!”
“无妨无妨。”守夜人笑着摆手。
自这一天后,石塔镇的居民都知道灯塔多了一个老学生,白天跟在管理员身旁,帮忙打杂,动作麻利手脚勤快。
他在镇子上买了一些帆布和铁丝,在岬角的荒滩上搭建帐篷,然后自己收集木料、石料,建造房屋,几乎是风餐露宿的生活。
妇女们看他可怜,每次中午给守夜人送餐时,都会额外给他也准备一些。
不论别人怎么看待,如何评价,这个老学生都是笑呵呵的。
副局长逃离石塔镇后,回到金贝市,召集所有探员,乘坐最近一班渡轮返回了洪都。他撰写了调查报告,呈递进了皇宫御书房,并在不久后受邀和皇帝会面,亲自说明情况。
柯文·埃温依旧坐在那张死过人的大书桌后,被楼群一样的公文堆簇拥、关押,用他不老也不年轻的眼睛凝视副局长。
“帕维卿,你在报告中所陈述的可都是事实?”
副局长有些心不在焉,反应过来后立即开口回答:“是,陛下。确凿无疑。我的肩头还留有伤口。”
“受赐者。”柯文·埃温品咂着这个词汇,“海神的化身,奇迹的行使者。”
这几个词句在书房的空气里漂浮徘徊,融化在淡金色的阳光里,镀在皇帝的衣袍和面颊上,让柯文·埃温的身体轮廓显得明亮又灿烂,恍惚像是古代王朝的统治者那样,深受民众的敬畏与爱戴。
那时候的统治者追崇海神信仰,他们的权势地位是神赐的,民众目睹奇迹,也就信任神选的国王。
“帕维卿,依你所见,这个灯塔管理员无名氏,是个怎样的人?性格如何?”
“像天空,陛下。也像是月亮。冷清,可是耀眼。”副局长将他旅程中反复咀嚼的记忆化作脱口而出的形容语句。
“你说他居住环境简陋。能够和最贫穷的农民打交道。又怎么会冷清?”
“他对谁都很诚恳,陛下。但谁也不是他的朋友。灯塔里除了守夜人,只有一只狒狒当作伙伴。”
“可惜,却是个异端。”克宁皇帝略略皱眉,挥退了副局长,又将维伦·珀尔召来。
“珀尔卿。你可是改信了?不再遵从圣父为你的守护神?”
“陛下,确有此事。”珀尔子爵很是镇静。
“但你所信奉的,却是个异端教派。这是你们防情局的任务报告,你还未看过吧。拿去读一读。”
“陛下,我主并非所谓的受赐者。”维伦·珀尔看罢后恭谨递回文件,“他是奇迹本身,真理在世间的容器。”
“世上没有不遵王令的神灵。”柯文·埃温皱眉,“大主祭与教宗大使都指明你的领地上出现异端信仰。难道他们不能代表神意?”
维伦·珀尔心头一跳,领会了皇帝的真正意图,他却只能含糊地说:“异端与否,只在是否能让世人追随神灵。我主拥有此等伟力,故而才应是正信,而非异端。”
皇帝深深凝望这个小贵族,他的不忠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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