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今
也不是临时编造的说辞。
而是背负着某种沉重,为了不让错误的故事继续下去,她才选择站出来──
以几乎要被撕裂的语气,说出真相。
“……为什么?”
二世不由自主地发问出口。
阿希拉垂下眉眼,语气如冷钢擦过细刃。
“因为在十年前的那场动荡中,哈特雷斯──很有可能会太过成功。”
“太过……成功?”
“是的。即使他不是君主,但若再上一步……若他在那场混乱中掌握局势,一举坐上两个学科的部长席位──那对钟塔而言,将是更大的崩坏。我们……必须阻止那样的事发生。”
她顿了顿,低声补充:
“一次失去两名主要学科的学部长,钟塔承受不起。”
听着她的话,二世差点想仰头望天。
十年前。
钟塔动荡的那一年。
──那不是就只有一件事吗?
“也就是说……因为那年,上一代的埃尔梅罗阁下死了吧。”
二世的话语沉进空气里。
阿希拉轻轻闭上眼,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她会这样思考,也情有可原。
毕竟,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之死,在钟塔中引起的混乱,至今仍是无法抹去的教训。
如果不是哈特雷斯在那个时机选择隐匿行踪,恐怕今日坐在矿石科学部长席上的,早就是他了。
相比于让梅亚斯提亚一家独揽两个学科,由哈特雷斯继任本就更为自然──也是对钟塔架构更无害的结果。
二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混乱与苦涩。
“所以你们认为……只要杀了哈特雷斯的左右手──库罗,就能斩断他继续上升的可能性?”
阿希拉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数秒后,她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
她的话语中听不出胜利者的余裕,只有一种疲惫与自嘲。
“但……你们最终得到的结果,在某种意义上正好相反,也在某种意义上──超乎预期。”
二世注视着她的脸。
“失去库罗的哈特雷斯,不仅没能前进,反而连在钟塔的立足点都一并失去了。然后他就此消失──彻底地。”
一言难尽的沉默弥漫开来。
那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结局。那是误差之中滑落出来的悲剧,是走偏的谋略换来的沉默。
“虽然……这段经过的走向比预期更加离奇,但──是否可以认为话题到此为止?”
开口的是麦格达纳。
一直以来都像旁观者般沉默的民主主义派代表,这一次罕见地以近乎仪式性的庄重态度发声。
语气平和,但就像裁判席上的法槌,敲下了阶段性的句点。
他颔首,语调不含情绪:
“当然,小女的罪责已明朗。既然她曾剥夺了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那么,她也必须为此付出等价的代价。”
如果他们当初杀的是身为学部长的哈特雷斯,那就算是在钟塔这个不讲法律、只论利害的组织里,也足以被视为极其严重的背叛行为,必须接受公然的谴责。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下手的,只是一名弟子——库罗。
在钟塔,弟子从来不是无法替代的存在。只要交出主犯阿希拉,事情就可以就此结案。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失去背景的弟子掀起更大的风波。
钟塔的伦理观,正如黑手党的“仁义”所言。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所以,只需相等的代价。无需更多。甚至,也不准更多。
听到君主亲口承认罪行,伊诺莱忽然语气轻松地接起了话头。
“你所说的‘相等的赔偿’,具体是指什么,麦格达纳?”
她话中带笑,却像一根拈在指间的银针,轻巧却带着锋铓。
麦格达纳沉默一瞬,接着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说过,她是我的女儿。那么,这件事的责任──是我犯下的。”
他语气毫无迟疑地认罪。
那对粗壮的拳头缓缓落在膝盖上,他低下头,以一种几乎近似于告解的姿态。
“不管是她擅自行动,还是受到我暗示,都没有区别。她是我的血脉……因此,无论她犯了什么错,我都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
令人意想不到的展开。
他的态度无比坦然,没有推脱、没有卸责,仿佛早已准备好被千夫所指。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感到寒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魔术师的气魄,更是一个父亲深沉而严酷的爱。
无论他在权谋中设下多少毒辣的局面,这些情感都是真实的。正因为这份真实,才令人警惕,甚至畏惧。
他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但他的信念,又无比沉重地压在场中每一个人心头。
伊诺莱似乎觉得有趣,嘴角勾起弧度,抬了抬下巴。
“哦……责任?那你所谓的‘承担’具体是什么?”
麦格达纳缓缓抬起头。
“现在,哈特雷斯的现代魔术科,是由梅亚斯提亚代理负责。既然如此──我将把这次关于冠位的决议投票权,完全交托给梅亚斯提亚。”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给出的,并非什么象征性的补偿,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转让。
.........
冥界。
这词听上去,已足以令人心生寒意。
它不只是“死亡”的代名词,更是将死亡纳入怀中、拥抱终结的一整个世界。
那是与“生命”根本对立的存在。
不是尽头,而是彻底的背面。不是终点,而是彼岸的疆域。
在这里,生机腐朽、光芒熄灭,一切意义都被抽离,只留下绝对的静寂与沉落。
间桐池正独自一人,漫步于这片死寂的疆域。
以肉体之姿踏入冥界——这并非错觉,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
透过与“死亡”相关的权能,他能分辨出这一点。皮肤未曾化作灵粒,感知也未曾漂浮虚无,他依旧拥有“活着”的结构,却立于“死”的世界。
“原来如此,是‘视线’吗……”他低声喃喃。
魔眼——篡夺他人视野的魔眼。
从先前那个间歇性失明的医师所述的症状开始;
再到年轻时代的哈特雷斯仅仅触碰就能治愈那“怪病”的传言;
这一连串凌乱的线索,如今终于一口气串联起来。
那是一种魔眼。
只要靠近,便能强行剥夺他人视野的魔眼——甚至连虹级魔眼也无法幸免。
他终于明白了先前那个瞬间的异样。那头原本应该不会察觉“人类”的冥界之兽,居然将视线落到他们这些如同尘埃般渺小的存在身上。
不是因为他们被感知了——
而是因为哈特雷斯篡夺了那头野兽的视野。
甚至就连间桐池的视野,也在某个瞬间被夺走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视觉。那是由复数魔眼复合构成、经过精密调控后的视界。
一如高塔中层层堆叠的镜面,将不同波段、不同维度的感知统一于一眼。
那样的视野,居然也被强行篡夺了。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他低声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苦笑般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
毫无疑问,这是哈特雷斯早已布下的陷阱。
将自己的能力扩散为领域,在这片死者之地里,将所有接近者的“视界”一并剥夺,化为自己的眼。
既然如此——
要想抵达仪式场最深处,唯一的路径便是那条坑道。
而那条通道,恐怕正是在“视线的盲区”内设下的死线。
而此刻,冠位决议仍在进行之中。
会场中的每一次发言、每一次表态,皆被以魔术刻印的形式压缩、转译、直送进间桐池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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