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54章

作者:桃今

  “……蒂雅德拉大人……她……她希望……能‘逃亡’出去。”

  “什……!”

  这句话如同在沉默的油锅中投入了冰块,瞬间引起了剧烈的爆炸!

  除了坦白的卡莉娜本人,以及似乎早有预料、脸上笑容越发深刻的塞特拉之外,房间内的所有人都因为那句简短却石破天惊的话,引起了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

  倒抽冷气的声音、难以置信的低语、以及目光瞬间聚焦在间桐池身上的窸窣声,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卡莉娜姐姐……为什么……”另一名女仆——她的双胞胎姐妹,发出了细微的、带着困惑与一丝惊慌的声音。

  “雷吉娜(Regina)。”先前开口的女仆轻声呼唤了双胞胎的另一人名字,似乎在示意她不要多问,声音里带着同样的颤抖。

  卡莉娜与雷吉娜——这似乎是她们的名字得到了确认。

  但此刻,名字已不重要。无论如何,刚才那句话太过致命。

  “逃亡”这个词从黄金公主贴身女仆口中说出,直接证实了昨夜那场密谈的核心内容,瞬间将间桐池置于极其不利的境地——

  他成为了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黄金公主、并与之商讨“背叛”家族计划的人。

  一片哗然之中,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仿佛终于从巨大的悲恸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转移的出口,或者说,一个必须抓住的“线索”。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脸上那崩溃的神情被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与极度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他装模作样地望向间桐池,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刻意提高了音量:

  “……这……实在无法置之不理啊。”他先定下基调,随即直接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间桐池:

  “希望你说明这是怎么回事,间桐阁下。”

  当然,他不可能现在才知情。以他对双貌塔的掌控,以及昨夜可能存在的监视,他极大概率早已知道黄金公主与间桐池的会面。

  他会如此准确、迅速地将矛头指向间桐池,就代表至少在案件暴露后——

  从得知黄金公主的死讯到匆忙赶来这里的短暂期间,他已经通过某种途径掌握了大致的状况,甚至可能早已在心中将间桐池列为了第一嫌疑人。

  此刻的质问,不过是走个过场,并试图在众人面前占据道德和审问的制高点。

  所有的目光,怀疑的、审视的、好奇的、冰冷的,全都集中在了间桐池身上。

  面对这骤然升级的指控和压力,间桐池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意外。他甚至没有去看拜隆卿那近乎逼视的目光,只是极其轻微地耸了耸肩,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淡然,仿佛对方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回应:

  “的确……”他坦然承认,“昨夜,蒂雅德拉小姐确实与我商谈过……关于‘逃亡’的这件事。”

  他直接承认了!没有丝毫辩解,没有丝毫回避!

  在弥漫着浓重血腥气与冰冷魔力的房间里,拜隆上前一步。

  他那因悲痛与愤怒而微微佝偻的身躯挺直了些,挂着手杖的手臂不再颤抖。

  “无论如何,”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来……有必要对你‘详加调查’了,间桐阁下。”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间桐池。

  然而,间桐池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或抗拒,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般,也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

  “是啊。”他仿佛完全认同这个决定。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在如此血腥场景下显得极其突兀甚至荒诞的要求:

  “不过,在进行任何‘调查’之前,”他微微抬起下巴,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凶案现场,而是在高级俱乐部的沙龙里。

  “我希望得到符合我身份的、‘礼貌’的款待。”他特意强调了“礼貌”二字,仿佛在提醒对方注意贵族间的礼仪。

  然后,他给出了具体到令人愕然的细节:

  “特别是我对早餐比较挑剔——经历了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后,我现在只喝得下真正‘好喝’的红茶,配上‘可口’的、刚出炉的司康饼。最好是带葡萄干的那种,奶油和草莓酱也要最新鲜的。”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狡黠的、冰冷的微笑,补充了堪称威胁的最后一句话:

  “——否则,恐怕就要糟蹋了我‘打算特地给予协助’的宝贵想法了。”他将“协助”与“早餐待遇”直接挂钩,仿佛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而非单方面的审问。

  这番言论让在场的其他魔术师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在黄金公主惨死的床榻前谈论司康饼和果酱?这种超乎常理的冷静(或者说疯狂),反而带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拜隆卿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强行压制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协助?你打算怎么做?”他倒要看看,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嗯,那还用说。”间桐池刻意以开玩笑的声调回应,那语气轻快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出凶手的轮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拜隆卿脸上:

  “当然是——”

  “来找出‘凶手’给你看啊,拜隆卿。”

  听到间桐池那近乎狂妄的宣言——不是为自己脱罪,而是要反过来“找出凶手”——房间内众人的反应参差不齐。

  隶属于梅亚斯提亚派的三名魔术师——药师迈欧、诅咒师米克、服装师伊斯洛——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混杂着惊愕、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的复杂神情。

  他们轻轻眨眼,似乎在快速评估着间桐池此举的意图与可行性,以及这可能对中立派系内部带来的影响。他们没有立刻表态,保持着谨慎的观望。

  那对双胞胎女仆,卡莉娜和雷吉娜,则像在说自己没有发言权一般,依旧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只保持着沉默,低垂的眼帘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她们的存在仿佛只是房间里的家具,命运完全掌握在主人手中。

  白银公主艾丝特拉……她依旧笼罩在面纱之后,身姿凝固如冰雕。她的反应,她的情绪,她的想法……不得而知。那层薄纱仿佛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让她成为这场惨剧中最为沉默、也最为神秘的谜团。

  然后——

  “哈哈哈哈!”

  一阵高声大笑猛然炸响,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发出笑声的是塞特拉。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灰发的发梢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真不赖!老实说,我一开始还真提不起劲参加这种无聊的社交聚会,”他一边笑一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不过现在看来,比想像中还要‘愉快’得多嘛!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的用词轻佻无比,完全无视了眼前的悲剧,只关注于“乐趣”。

  他笑够了,转而看向脸色铁青的拜隆卿,用一种看似提议实则带着煽动性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拜隆卿?虽然这家伙嫌疑很大,说话也挺气人,但我认为他说的……也‘有一番道理’。”他巧妙地将间桐池的狂言包装成了某种值得考虑的“道理”。

  拜隆卿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间桐池,又看了一眼床上女儿的尸体,最终,极其沉重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我同意,也有一番道理。”

  承认对手话语中有合理之处,显然让他感到无比屈辱,但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完全被情绪左右。

  或许,面对女儿的尸体,伊泽卢玛当家的绅士风范与理性态度却没有变。

  以魔术师而言,他这份压抑情感、优先考虑解决事态的冷酷,称得上是某种值得“骄傲”的父亲?这种“骄傲”本身,就充满了魔术师世界的扭曲与悲哀。

  但他话锋立刻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但是!我不能放你们自由行动!毕竟,你们——尤其是你,间桐阁下——现在‘算是’最重要的嫌犯!”

  就在这时,塞特拉再次开口,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脸上带着一种看似诚恳、实则难以捉摸的笑容,毛遂自荐道:

  “我的话……如何呢,拜隆卿?”

  “由‘我’来监视他们。”他指了指间桐池和爱尔奎特,“这样如何?我可以确保他们不会乱跑,也不会破坏任何证据……当然,也会‘协助’他们进行所谓的‘调查’。”

第679章 调查(4k)

  拜隆卿冰冷的目光扫过塞特拉,对于他这看似热心实则可疑的提议,毫不犹豫地给予了回绝:

  “很遗憾,塞特拉先生。你没忘记……你自身也同样是‘嫌犯’之一吧?”他点出了这个无法忽视的事实,在场任何人都不具备完全清白的立场。

  “……的确没错。唉,真伤脑筋啊。”被直接点破,一头黯淡灰雾发丝的男子——塞特拉——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干脆地放弃了深入争取,脸上看不出丝毫失望或懊恼。

  在他眼中,这个提议说不定根本没有超出一时兴起或随口试探的意义。

  又或许这个家伙只是想要找到一个能够单独与间桐池相处的机会。

  就在局面似乎再次陷入僵持之时——

  “──不然,由‘我’来怎么样?”

  一个低沉、沙哑、却蕴含着无上权威的女性声音,伴随着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

  没错。

  现场只少了一位人物。一位拥有足够分量、足以打破僵局的人物。

  在这个充满凄惨景象与猜疑气氛的地方,来者的权威足以让其余任何人无法提出抗议。

  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那位老妇人——伊诺莱.巴尔耶雷塔。时钟塔三大贵族之一,创造科的君主,此刻终于现身。

  她依旧穿着那身醒目的祖母绿礼服,手持酒杯,步伐沉稳,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瞬间掌控了气氛。

  “抱歉,来迟了。我听说了大致的情况,”

  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来参与调查,而是来主持一场会议。

  “既然如此,由‘我’来负责监视他们……不就没问题了吗?”她说的“他们”,自然指的是间桐池与爱尔奎特。

  “……巴尔耶雷塔阁下。”拜隆卿微微躬身,语气复杂地道出了她的名号。

  面对这位本家的君主,即使是在自己女儿惨死的现场,他也必须保持最基本的敬意。

  伊诺莱。三大贵族之一,位居巴鲁叶雷塔派顶点的老妇人。

  确实,在眼下这群各怀心思、彼此猜忌的人中,要说权威最重、立场看似最“中立”、最值得“信任”的人,恐怕只有她了。

  即使之后时钟塔高层介入进行正式调查,她的证言也几乎不会受到怀疑,她的担保具有决定性的分量。

  伊诺莱环顾周遭,目光悠然却带着实质的压力,掠过每一个人:

  “诸位……没有异议吧?”她仿佛只是在礼貌地征求同意,但谁都知道,这实质上是一个宣告。

  她的目光扫过——

  沉默的白银公主和她的女仆雷吉娜、面色沉重的父亲拜隆卿、碰巧在场、神色各异的三名梅亚斯提亚派魔术师、那位来历神秘、态度轻浮的魔术师塞特拉,当然还有间桐池和爱尔奎特。

  或者,她的目光甚至短暂地、意味深长地,还包含了那已化为冰冷首级的黄金公主本身。

  在这绝对的权威与实力面前,无人出声反对。沉默,即是默认。

  老妇人满意地颔首,似乎对这场面早已预料。她不再多言,拍手催促众人解散。

  那清脆的掌声如同命令,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