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64章

作者:桃今

  仅仅是声波的震动,就拥有使现实边界微微模糊的魔力。

  那名女子切断了流淌的夕阳色彩,静静伫立。

  她身披晚霞的光晕,就连脚下被拉长的影子,都仿佛从她身上剥离后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化作了某种截然不同、更为幽邃的事物——

  那或许不是凡人的影子,而是悄然随行、静待时机的死神的衣摆。

  “白银公主。”

  间桐池准确地呼唤出戴面纱女子的名字与称号,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意外。

  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如同守护影子的文静女仆默然随侍,姿态恭敬却透着难以接近的疏离。

  “雷吉娜小姐……”间桐池的目光短暂掠过女仆,叫出了她的名字。

  “…………”

  跟随白银公主前来的、曾是双胞胎女仆中幸存的一方——

  雷吉娜,只是更低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紧抿的嘴唇拒绝透露任何言语。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主人,那面纱后的存在,用那天籁般的嗓音开口:

  “初次见面,间桐阁下。关于你的‘传闻’,我已有所耳闻。”她的用词典雅而准确,带着古老家族特有的腔调。

  “我想我大概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正面’传闻可供您听闻。”间桐池回应道,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仿佛对自身的风评颇有自知之明。

  面对他的苦笑,白银公主微微抬起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人类会产生风停了错觉。

  传入耳中的所有杂音仿佛骤然消失,甚至连草原上原本在风中摇曳的野花,也似乎为之屏息,沉醉于她即将显露的、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真实面貌。

  从轻薄的面纱之下,隐约露出的是一张韵味与黄金公主蒂雅德拉有些许不同——

  少了几分灼目的辉煌,多了几分静谧的皎洁——但同样与尘世隔绝、堪称极致的美丽容颜。

  “关于家姐蒂雅德拉──黄金公主,以及女仆卡莉娜的死,你……究竟知晓了什么?”

  那个声音并非高昂,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直击听闻者的身躯,并非物理上的冲击,而是纯粹由“美”所带来的无形气场,仿佛能渗透皮肤,贯穿至人的骨髓与灵魂深处。

  “首先,请允许我向已故的两位,致上由衷的哀悼之意。”

  间桐池微微颔首,举止无可挑剔地有礼说道。

  他的声调低沉而平稳,其中蕴含的哀悼之意清晰可辨,听不出丝毫作假的成分。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转折,将手探入外套的内侧口袋,“这似乎是你姐姐的随身物品。”

  他取出的是一条项链。

  链坠是一块经过打磨的深色石头,上面精细地刻着古老而繁复的漩涡状花纹,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循环不息的秘义。

  此刻,那石头的表面和链子的细微处,还沾染着些许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历的惨剧。

  他将项链递给女仆雷吉娜。

  看到这件染血的遗物,雷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双总是低垂掩饰情绪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接过了项链,仿佛它重若千钧。

  “……非常感谢您。这的确是……姊姊从不离身的物品。”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冰冷的链坠。

  “上面的花纹,很有凯尔特的风格。”间桐池状似随意地评论道,目光却并未离开雷吉娜的脸。

  “是的。”女仆低声确认,思绪似乎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奶奶她……”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罕见的、因深切怀念而产生的柔和色调。

  正当女仆似乎要追忆往昔,开始说明这项链的来历与意义之际——

  仿佛要刺入骨髓的凛冽寒意骤然袭来,并非寻常的温度下降,而是某种针对灵体与魔力的尖锐警告,无声地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肌肤与感知。

  间桐池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看似无物的空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涟漪。

  “白银公主阁下,方才那股波动……是伊泽卢玛的防卫结界被触发了么?”他的提问直接而精准,指向了最可能的源头。

  本质上,结界即是“分隔‘那边’与‘这边’的界限之物”。

  若其目的在于纯粹的“隐藏”,那么最顶尖的结界理应如同融入自然的水滴,从最初就无人能察觉其存在。

  对于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未知晓的结界,即便拥有再强大的魔力,也无从谈起解除与否——这正是最高阶隐匿结界的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然而,结界同时承载着另一重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便是“防护”。

  作为保护存在于其内侧的某些重要之人或物、使其远离一切外敌侵扰的绝对屏障。

  那些会对特定魔力或敌对意图产生反应的防卫型结界,便属于此列。

  魔术师们往往在其管理的土地上张设大量此类结界,它们如同精密的神经末梢,充当着预警敌方来袭的警报系统。

  不过,能够连内心深处的具体想法都能详尽探知并反应的结界,几乎可称不存在。

  倘若此类东西能被轻易运用,那么像凶杀案这般需要周密策划与隐藏意图的罪行,根本不可能发生。

  换言之,方才感受到的这股毫不掩饰、甚至刻意彰显的魔力波动,意味着“对手”并无意隐藏自身,而是明确地、带着敌意地显露出了獠牙。

第689章 宣战宣言

  “告辞了。”

  白银公主的反应极快,她几乎是即刻便理解了这无形警报的含义。她以一种不失优雅却明显急促的姿态微微行礼,随即转身。

  面纱拂动间,流露出极少见的、近乎凝重的气息。

  女仆雷吉娜紧随其后,主仆二人迅速朝着双貌塔的方向快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间桐池目送着她们远去,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塔楼的阴影后——

  一只近乎透明、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瞥见其轮廓的无色飞蝇,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扉外掠入。

  精准地降落在间桐池平伸的指尖上,细微的足肢与皮肤接触,传递着超越常规感官的信息流。

  间桐池闭合双眼,眉头微蹙,仿佛在解读某种无形的密码。

  片刻后,他倏然睁开眼,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从山丘之上可以远眺的那片茂密森林方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竟然超过了十个人?不,二十……等等,这数量还在增加,超过三十人了?”

  他的低语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因规模超出预估而产生的疑惑。

  “这么多人,偏偏选择在这种时机袭击伊泽卢玛?”爱尔奎特惊讶地眨了眨眼,鲜红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与怀疑。

  这实在不能简单地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一支由超过三十名魔术师组成的“大军”,选择在伊泽卢玛刚刚发生连续凶杀案、内部人心惶惶、外部视线聚焦的敏感时刻发动袭击?

  若这真是巧合,那概率之低,简直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迹”。

  “若这真是凭运气发生的‘巧合’,那反倒不需要任何‘魔术’来解释了。”间桐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魔术的本质,是欺骗世界的法则,以人力艰辛地重现某种超自然现象。但若是如此负面且针对性的‘奇迹’都能随意滥发,世界恐怕早已被这类恶意的偶然性彻底侵蚀殆尽了。”

  .........

  土地的管理者,凭借与灵脉的深刻连接,瞬间便清晰地感知到这是由魔术引发的、规模浩大的轰炸。

  此处是月之塔,拜隆卿工房的核心。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件古老的魔术礼装:水盘。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器宽盘,其中盛放的并非普通清水,而是直接从这片土地灵脉泉眼中汲取的、富含魔力的活水。

  此刻,平滑如镜的水面正剧烈地荡漾起无数涟漪,每一道波纹的形态、频率与强度,都无比清晰地映照出来袭敌对魔术的威力、属性与大致规模。

  虽然类似的水占术或映照术式在魔术界并不罕见,但唯有在自己亲手管理、魔力浸透每一寸土壤的领地上,才能达到如此惊人的精密度。

  而创造科(巴鲁叶雷塔)正是特别擅长操作与精制此类魔术礼装的派阀。

  “这是……宣战宣言吗?”

  拜隆卿从紧咬的海泡石烟斗齿缝间,挤出这句充满恨意的低语。

  他依然俯身凝视着水盘中混乱的景象,烟斗因其用力而微微颤抖。

  作为伊泽卢玛的当家,他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启动了水盘,此刻正透过动荡的水面,观察着那些袭击者们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轮廓。

  正因为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规模和毫不掩饰的行进方式,他才能断定这是一场公开的宣战。

  否则,对方本应像杀害他爱女──黄金公主蒂雅德拉和女仆卡莉娜的凶手那样,凭借魔术师的隐秘特性,悄然无声地迫近,而非如此大张旗鼓。

  倒不如说,依绝大多数魔术师的特质来看,隐匿行动、远程咒杀才是他们争斗的正道。

  如同历史上许多国王与贵族暗中请求魔术师下降头诅咒一般,不必直接接触便可取人性命,本是魔术师之间对决的最大优势。

  然而,此刻对方竟完全无视这一基本准则,以如此规模浩大、近乎蛮横的方式正面攻来,这只能被视为一种公开的、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宣战。

  他并非没有想过他们迟早会发动攻击。

  就像时钟塔的一部分魔术师,只要报酬足够丰厚,无论动用多么强硬、甚至堪称卑劣的手段,他们都不会有丝毫迟疑。

  然而,偏偏是在这种内部接连发生凶杀案、人心惶惶的时机找上门──

  拜隆卿的面容因极度的苦恼和愤怒而扭曲,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直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工房。

  在工房外昏暗的走廊上,两名被召来的魔术师正不安地等候着。

  “迈欧、伊斯洛。”

  “是、是!”药师慌忙应声,几乎跳起来。

  “……是。”礼服的织工则用阴郁低沉的声音回应,微微点头。

  “你们去陪着艾丝特拉(白银公主),确保她的安全。”拜隆卿的命令简洁而急促。

  “……那么,战斗方面呢?”织工──伊斯洛抬起头,低声询问道,细长的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

  伊泽卢玛的当家对着发问的织工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们的魔术,并不适合眼前的战斗。”

  拜隆卿只留下这两句话便不再多言,他拄着拐杖,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沿着走廊前进,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塔内急促回响。

  他在半途中叫住另一名匆匆走过的仆人。

  “伊诺莱大人呢?巴鲁叶雷塔阁下在哪里?”

  “巴鲁叶雷塔阁下她……早已吩咐下来,将自己关在了客房内,并交代今夜不需要任何晚餐,亦不见任何人。”仆人恭敬却紧张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