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65章

作者:桃今

  “是吗……我知道了。”他朝回答的仆人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位女中豪杰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场席卷领地的异变。

  她此举正是在明确表明她无意参与其中。

  意思很清楚:此事始终是伊泽卢玛分家的内部纠纷,并非本家巴鲁叶雷塔会直接介入的案件。

  “伊诺莱大人无意参与的话……”拜隆卿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窗外暗流涌动的森林方向,眼神变得愈发冰冷而坚定。

  “……那样也好。”

第690章 背叛?(4k)

  拜隆卿虽然如此试图说服自己,强迫将那不祥的预感压入心底。

  可是,有一件事,如同扎在指尖却难以拔除的纤细毒刺,持续带来隐痛,干扰着他集中起来应对危机的精神,种下怀疑的可能性。

  最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黄金公主蒂雅德拉与女仆卡莉娜的惨死,是敌对派阀的卑劣伎俩。

  伊泽卢玛家与本家巴鲁叶雷塔一样,同属时钟塔内的民主主义派阀。

  遭到以巴瑟梅罗为首的那些高傲贵族主义者,乃至那些自诩中立、实则摇摆不定的骑墙派们进行某些阴险的妨碍工作,并非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因为在时钟塔永无止境的权力斗争中,人命——尤其是他人的性命——本就轻如草芥,毫无意义。

  然而,此刻在他心中悄然萌生、并迅速滋长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应令他感到彻骨冰寒的可能性。

  “难道……巴鲁叶雷塔阁下……伊诺莱大人本人,亲自与‘那些人’达成了某种共谋?”

  他发自本能地想要否定这个念头。

  他想要嘶吼着否定这个想法。

  那可是伊诺莱,是本家的领袖,是名义上最为坚实的盟友。

  那是对上位者的敬畏,也是对现有秩序的一种潜意识维护。

  可是,深植于他骨髓之中、属于魔术师的那份冷酷与多疑,同时在他耳边低语:

  这……绝非不可能。甚至,极有可能发生。

  倘若为了魔术的更进一步“发展”所需,本家不由分说地夺走分家呕心沥血研制的秘宝、乃至夺走其精心培育的“人才”,这在魔术世界的历史上不过是家常便饭。

  如果分家试图反抗,那么连同其血亲、其传承一并从历史上彻底抹去,这样的例子也绝不稀奇。

  归属于某个派阀,意味着在享受其庇护与资源倾斜的“好处”之余,也必须时刻承受这种可能被当作棋子和祭品的“坏处”。

  不……不只是这样。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更黑暗的深渊。

  “该不会……杀害黄金公主的凶手,其真正的指令来源也……”

  一种异常恐怖、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可能性,如同冰冷的闪电,骤然劈过拜隆卿的脑海,让他几乎窒息。

  一个足以冻结灵魂的、近乎渎神的可能性,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拜隆卿的脑海。

  他无法否定,他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来否定这个恐怖的猜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冠以“魔术师”之名,无论对那个对象曾抱有多么真挚的好感,都绝不能给予完全的信任。

  那副人性皮囊之下的,是为了抵达根源而可以出卖一切的非人怪物;

  是为了扫清道路,哪怕阻碍者是血脉至亲,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撕碎、碾压的,一个纯粹的“指向(Vector)”。

  否则——

  拜隆卿的内心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嘶鸣——

  谁还要当什么魔术师?这不正是踏入这条残酷之路时,早已默认并接受的、黑暗的宿命吗?

  “……啊啊。”

  他发出一声仿佛生锈齿轮相互倾轧般的沙哑嗓音,痛苦地呻吟并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可怕却合理的推测。

  “……若是伊诺莱大人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接纳那些‘暴发户’。”

  他在空旷的走廊里边走边低声自语,那声音里潜藏着一种难以拭去的、混合着鄙夷与恐惧的复杂厌恶。

  “时钟塔的‘民主主义’内核,说到底不就是如此吗?她或许会轻描淡写地宣称,应当认同那些拥有‘冲劲’和‘新血’的势力,并认为作为追求根源的魔术师,本就该坦然接受时代的‘新变化’。”

  伊泽卢玛家同样在时钟塔属于民主主义派阀——

  即认同应当在一定程度上打破绝对的血统论,转而录用那些真正具备才能与价值的“优秀人才”的阵营。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毫无保留地接受了一切。

  深植于拜隆卿骨髓之中、属于古老魔术师家系的本能,无论如何都会令他的视线朝向“过去”迈进,朝向那由血统与传承堆砌而成的厚重基石。那种古老的本能在他灵魂深处诉说着:

  唯有经过漫长时光与严格筛选而累积下来的纯粹血统,才真正蕴含着无可替代的力量与价值。

  ──“美丽本身即是美好的。即便如同昙花般只有短短一瞬间的绚烂,其存在本身不就具备了无可否认的价值吗?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奔跑着穿过这个刹那——

  同理,当下的时代也应该不拘泥于过去的陈旧血统,由‘当下’活着的、拥有‘当下’才能的人来经营引领,这正是我们(巴鲁叶雷塔)的信念。”

  伊诺莱在那场盛大的社交聚会上说过的话语,此刻如同幽灵般在他脑中回响。

  正是如此。

  创造科所宣扬的永远理想,其核心就在于此。追求瞬间的极致,拥抱当下的活力。

  可是,理想同时往往是无法触及的遥远幻影。而吾等魔术师,必须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中生存下去,必须不断地巩固和扩大自己的立足之地,直至触摸到根源。

  那么,再加上一个残酷的假设呢?

  如果在为了录用所谓“新人才”、拥抱所谓“新变化”的时候,所准备要舍弃的祭品……正是自己的血亲呢?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

  他口中发出近乎碾碎牙齿的沉闷声响,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决意被强行压抑时,从喉管深处迸出的嘶鸣。

  恰在此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震耳雷声轰鸣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之震动。

  那瞬间爆发的炽烈电光,染白了走廊上巨大的拱形窗户,也将拄着拐杖的绅士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侧脸,清晰地映照在冰冷的玻璃之上。

  但电光映出的,并不仅仅是他铁青的面容。

  光芒乍现的刹那,他投在身后墙壁上的那道影子——被骤然拉长、扭曲、膨胀——

  仿佛挣脱了实体的束缚,化作了张牙舞爪、犄角狰狞的恶魔形态,紧紧地、充满压迫感地贴附在古老的石壁之上,旋即又随着光芒的消逝而隐没于黑暗。

  “……很好。”拜隆卿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响起,低沉、平滑,却蕴含着比雷鸣更令人心悸的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么,我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就亲自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的话语在此刻停顿,拐杖的金属底端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叩响,仿佛为接下来的话语落下注脚。

  “——企图亵渎伊泽卢玛之‘美’的愚者们,终将付出的代价。”

  .........

  森林的正中央,空气湿重,弥漫着泥土与植物腐烂的气息。

  数条人影如同鬼魅,在郁郁苍苍、茂密得近乎窒息的草丛中疾速穿行。

  他们粗暴地拨开高度及腰、边缘锋利的草叶,目标明确地朝着远方巍然矗立的伊泽卢玛双貌塔冲去。

  他们对行进路线展现出惊人的确定性,毫无犹豫,仿佛体内植入了无形的罗盘。

  崎岖不平的地面、盘根错节的树根、以及那些试图缠绕阻碍的厚重爬山虎,都被他们以某种非人的、近乎粗暴的力量轻易无视或挣脱。

  若将场景置回不久前的蒙昧时代,此情此景,足以被惊慌的目击者当作是一支来自深渊的恶魔军队正在进军。

  这一行人无一例外地穿着统一的装束。

  深绿色的兜帽深深拉下,掩盖了面容,同色的披风在急速移动中于身后翻飞,将他们的身形与森林的阴影巧妙地融为一体,也更加强了那种非人的、充满威胁的想象。

  轰隆——!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仿佛是天幕被撕裂的怒吼。

  紧接着,雨点狠狠砸落下来——并非温柔的细雨,而是一场仿佛要将整个大地砸穿的、狂暴的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珠瞬间淋湿了一切,树林间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哗啦声,视野迅速变得模糊。

  然而,淋着这场冰冷刺骨暴雨的袭击者们,嘴角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厌烦,反而纷纷浮现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容。

  因为他们深知,这并非寻常的天象,而是给予他们的、强有力的“支援”。

  一场人为操控、或是被巧妙引导而至的暴雨。

  这有力的后勤支援正在极大地鼓舞着他们这些进攻的魔术师,同时,他们也明白,这场雨此刻也正在无情地剥夺、冲刷着伊泽卢玛家依赖土地灵脉所张设的诸多结界加护。

  雨水浸透土壤,扰乱纯净的魔力流动,为他们的突袭撕开了一道无形的缺口。

  有一个人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兜帽的边缘滑落。

  前方的林间开阔地带,一名绅士正静静地伫立在暴雨之中。他身姿挺拔,手中拄着一根造型古朴的拐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倾盆大雨似乎刻意避开了他的周身,形成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干燥地带。

  “……拜隆卿。”

  抬头的袭击者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混合着雨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真有一套。”

  拜隆卿的声音平稳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冰冷语调。

  “巧妙地引导乃至‘制造’天气,将其化为进攻的助力吗?这片土地本就是气候多变的区域,灵脉易于扰动……但我确实未曾遇到过,能将气象操控做到如此精准、漂亮地步的对手。”

  他准确地评价着袭击者们所展现出的、非同寻常的力量。

  他完全看清了,对于现代的魔术师而言,施展并维持这种规模与精度的天气魔术是何等困难——

  或者说,正因为困难,对方能实现这一点,才更凸显出其背后不容小觑的准备与实力。

  在魔术师的战斗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先一步看穿彼此所擅长术式的本质与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