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76章

作者:白色的奶牛猫

  门内的判官,已然背过身去。

  其右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拈起一枚遍布绿锈的古朴青铜铃。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尖迅疾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被他精准地弹在铃身之上。

  铃声并未响起。

  那滴血珠竟如同活物般,在触碰到青铜铃表面的古老云纹时,被那些纹路贪婪地“吮吸”了进去,瞬间消失无踪,只在云纹沟壑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妖异的红芒。

  金属门彻底闭合的沉闷声响,如同斩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

  许砚站在门外,与其他两人一同被隔绝在走廊的晦暗光线里。

  属于钻臂的听觉捕捉到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铃铎微震,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模糊不清。

  下一刻,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直刺魂魄深处的低鸣。

  铃音荡开,判官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一幅模糊的水墨画卷虚影。

  画中,一个身着素白长袍、发丝半白的身影背对而立,虽未见其容,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穿透虚影,笼罩下来。

  一个淡漠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间响起,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判官躬身,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禀白主,西郊七号库房已毁,封魂阵破,渊蚀之气外泄。目标许砚,魂魄离体,不知所踪。其随身那件‘邪镜’,正随其肉身在此。”

  虚影沉默片刻,那心念传音再响,寒意更甚:“魂离肉身多久?”

  “已过三小时,逼近四小时关口。”

  “时间过了。”白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宣判般的冷酷,“魂魄离体逾三小时,肉身即成无主空壳,极易被游魂野鬼、乃至更凶戾的东西占据。届时,恐生大患。”

  判官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寻找新的、能承受其魂压的‘容器’需要时间,至少还需一日……”

  “等不了。”白主打断他,“启动‘招魂’吧。”

  判官身体猛地一颤,豁然抬头:“白主!《玄律令》首戒便是严禁对‘钥体’行招魂之法,恐惊扰其内封禁,这……”

  “律令是死的。魂离肉身三时,壳即空。空壳不守,则渊必反。”

  白主的心念之声陡然加重,那背对的身影仿佛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压得判官周身骨骼都在嗡鸣:

  “许浩宇当年行险,截取‘渊’之一缕本源,强行封入亲子的魂魄深处,以其血脉与记忆为牢笼,以其生魂为饵食,才换来这二十年的虚假太平。

  此封印一旦种下,便与宿主同生共死,强行剥离,等同释放‘渊’于现世,此乃取死之道,绝不可为!”

  他稍顿,声音恢复淡漠,却更显残酷:

  “正因如此,许砚才是唯一的、活的‘容器’。安排他在那照相馆,以清理任务为名,持续让他接触微弱灵异。”

第97章 招魂

  “便是为了让他魂魄活跃,以其记忆与情感,‘喂养’那道被封印的‘渊’之本源,维持其稳定,也延缓其对宿主本身的彻底侵蚀。我们严密监控,就是要确保这个‘饲养’过程可控。”

  “如今他魂体离位,封印失衡。招魂,不是为了救他个人,是为了稳住这个‘容器’!必须在‘渊’察觉宿主失控、并试图挣脱之前,把许砚的魂‘按’回去!继续他作为‘容器’与‘食粮’的使命。”

  “直到……‘渊’在他的魂魄被彻底吞噬、同化的那一刻,达到最完整的显现,那才是我们……进行最终‘收割’的唯一时机。”

  虚影的声音最后归于绝对的冰冷:

  “在他这枚棋子彻底耗尽之前,局面,不能乱。”

  话音落下,虚影如烟消散。

  “咔嚓!”

  那枚作为通讯媒介的青铜铃,承受不住最后话语中蕴含的冷酷意志与庞大信息,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判官盯着地上青铜铃的碎片,眼中金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半晌,他才仿佛从某种重压中回过神,沙哑地对外喝道:“进来。”

  金属门滑开,灯影、幽影,以及被许砚操控的钻臂依次走入。

  室内残留的灵压让灯影怀中的油灯一阵乱晃。

  “布阵……”判官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准备招魂。”

  他话音落下,地面传来沉重的机括运转声。

  中央区域的地板无声滑开,一座形似倒置黑塔的诡异结构缓缓升起——那正是回溯塔。

  塔身非金非石,刻满了扭曲的、仿佛自行蠕动的殓文。

  塔心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暗蓝色涡旋,无数凄厉的惨白光丝在其中挣扎,发出直抵灵魂深处的哀嚎。

  灯影看到此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惨白:

  “这‘回溯塔’……上次启动,还是十年前对付那许浩宇的时候,折了三位白银I级的好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担架上的许砚肉身,补充道:

  “而且,像这种魂魄离体太久、痕迹几乎消散的情况,最好能有他血脉至亲或极其熟悉之人作为‘引子’,在旁呼唤,成功率才会高些……”

  许浩宇!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许砚的意识。

  通过钻臂的耳朵听到这个名字,一股混杂着冰冷恨意与尖锐痛楚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他强行压下钻臂肌肉本能的反饋,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锁在意识的最底层。

  只在钻臂那金属钻臂的内部,传来一阵因魂力瞬间激荡而导致的、极其细微且被环境噪音掩盖的构件摩擦声。

  他们竟敢再次动用这邪物!还是针对父亲!

  判官眼神冰冷地扫了灯影一眼,打断了他的建议:

  “顾不了那么多了。今日,要么把他的魂召回来,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那股决绝的杀意已弥漫开来。

  “启动塔阵,搜天索魂!”判官厉声下令。

  整个铁棺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符箓骤然亮起刺目血光!

  塔心的暗蓝色涡旋猛地加速,发出万千怨魂同时尖啸的恐怖声浪!

  许砚通过钻臂的感官,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晕眩。那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一场针对记忆的精神风暴。

  钻臂身体里那些属于他自己的、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

  训练场的汗水、金属的腥味都被这股力量搅动,几乎要离他而去。

  他不得不死死锚定“自己是许砚”这个核心认知,才没有被这庞大的招魂仪式裹挟、同化。

  一道半透明的波纹以塔为中心,如同死亡的涟漪般急速扩散,瞬间穿透所有物理隔绝,扫向整个江城!

  这一刻,城内所有镜面、水面、光洁的玻璃,甚至行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都短暂地映照出一张模糊而苍白的人脸——属于许砚的脸!

  与此同时,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与迷茫的低语,如同潮水般涌入铁棺区内每一个具备感知的存在意识深处:

  “许…砚……”

  “回…来……”

  这不是呼唤,这是捕捞!是强制征召!

  许砚通过钻臂的感官,“看”着这一切,灵魂深处泛起冰冷的怒意与彻底的明悟。

  他们并非要拯救他,而是要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从天地间强行掠夺回来,重新塞进那具肉身,制作成一个合格的、温顺的“囚笼”,去容纳那个他们恐惧的“渊”!

  他想起了父亲。

  “处决后,魂骸归档”。

  原来所谓的“归档”,就是如此这般,将一个人的灵魂本质拆解、研究、乃至复制!

  回溯塔的尖啸愈发凄厉,暗蓝色涡旋剧烈膨胀,几乎要撑爆塔身。

  铁棺区的灵压攀升到恐怖的程度,空气粘稠如液态,灯影的绿焰被压缩得只剩豆大一点,幽影的身影在灵压扭曲下几乎消散。

  “长官!魂魄碎片过于零散,排斥反应剧烈!塔基符阵已出现裂痕!再强行提升功率,恐引魂能反噬!”灯影的声音在剧烈波动中充满惊恐。

  “不够!远远不够!”判官低吼,金色竖瞳中血丝密布,“感应太微弱!必须在他残魂彻底消散前,把他‘抓’回来!最大功率!立刻!”

  他双手结印再变,一口心头血猛地喷出,化作血雾融入法印。

  得到黄金级超凡者本源力量的加持,回溯塔猛地一震!

  轰——!!!

  塔心的暗蓝色涡旋如同爆炸般扩散,无数惨白魂线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向着四周疯狂抽打、穿刺。

  其中绝大部分,汇聚成一股恐怖的洪流,冲向了担架上许砚的本体!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台一直静卧在许砚胸口的老式相机,其黝黑的“同生镜”镜头,仿佛自沉眠中苏醒的独眼,无声地弥漫出一层幽暗的光晕。

  所有冲向肉身的惨白魂线,在触及这层光晕的刹那,如同百川归海,竟被那镜头贪婪地吞噬了进去。

  镜头内部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疯狂掠夺着回溯塔汇聚来的魂力。

  咔嚓……

  嘣!

  回溯塔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塔身剧烈摇晃,表面符文疯狂闪烁明灭。

第98章 渊之初醒

  “能量逆流!是……是什么恶鬼附身?它在吞噬魂引!”

  灯影发出绝望的嘶喊,怀中的铜灯“啪”一声炸裂,绿焰彻底熄灭。

  判官目眦欲裂,周身爆发出刺目金色雷光,化作电弧锁链缠向相机。

  然而,所有雷光在靠近镜头的瞬间,都如泥牛入海,被那幽深黑暗无声吞没。

  绝对的死寂,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