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尽矣
阿基坦是一个非常老迈的人了，他的形象也如他的年纪一样，满是沧桑，头发花白，眼神垂落，形容枯槁。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竟然是掌握秘党的首领。
阿基坦看着眼前青春年少的公主，又问了一句：“阿提拉走了吗？”
公主有些疑惑，但没有任何迟疑，肯定地回答道：“当然，我亲自送他回去的。”
霍诺利亚又问道：“老师，您为何对阿提拉这样一个穷小子如此关心？他不过是个小国的王子罢了。”
此时，匈人国方才完成统一，在罗马人眼中，它与其他蛮族并无太大区别。
作为质子的阿提拉生长在罗马宫廷，熟识罗马的文化，这样一个人成为匈人的国王对于罗马人现在来说是乐见其成的。
与此同时，未来将摄政朝堂的埃提乌斯，此刻正在匈人国。
他作为罗马干涉匈人国内政的关键一环，主要任务便是扶持亲近罗马的匈人王子阿提拉登上王位，助其击败兄长。
在此期间，埃提乌斯与阿提拉，这两个分别在敌国充当人质，又并肩作战的家伙，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此时，他们不会想到，未来二人竟会刀兵相见。正如同此刻年幼的公主霍诺利亚，不会想到这个一直倾慕自己的东方穷小子，竟然是自己立誓要诛杀的龙族。
听着自己学生天真的话语，阿基坦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格外郑重：“霍诺利亚，你日后一定要记住，阿提拉，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灾难。”
公主闻言，不禁有些吃惊。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她到来之前，欺负阿提拉的贵族骑士们，他们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内里腐朽不堪。
想到这儿，公主不不由嗤笑起来：“老师，您在说笑吧？阿提拉也能成为最大的灾难？照您这么说，那我们罗马岂不是只凭那几个欺软怕硬的骑士，就可以征服世界了？”
阿基坦的声音格外细微，却如重锤般，清晰地传进霍诺利亚耳中，一点也不像是出自一位已至耄耋之年、年逾八十的老人之口。
“霍诺利亚，你所认识的‘阿提拉’并非他真正的名讳。他的真名，是芬里厄，是我们立誓要诛杀的大地与山之王，是神话中足以吞噬天地的巨狼，是自地底深处攀爬而出的恐怖魔鬼……”
阿基坦一口气说了许多，然而传入霍诺利亚公主耳中，她只捕捉到一点——老师对她这位跟班的深深畏惧。
她毫不犹豫地打断老人：“老师，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当时就把他留在这儿？”
“照您的说法，他是龙族，而我们秘党的使命不就是猎杀龙族吗？您在他十六岁时就将他带进罗马宫廷，可过去这十几年，却丝毫没有动静。”
说到这儿，霍诺利亚公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公主悄声说道：“老师，你在逗我说笑那？”
她转头看向老师，老人的面色平静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也没有被羞辱到的意思。
相反，他很是欣慰的看着霍诺利亚公主，对自己这个学生非常的满意，只有这样心中没有畏惧的人才能够做出绝无仅有的伟业。
他没有做出更详细的解释，只是不停叮嘱道：
“霍诺利亚，你要记住此刻的自己。唯有如此，在面对这个宛如魔鬼一般的种族时，你才能坚定信念……”
……
回忆在秋千的摇晃中逐渐淡忘，熏香随着光阴的流逝也愈发淡薄。
霍诺利亚公主依旧闭着双眼，享受着这短暂的休憩。
骤然间，她呵斥道：“安尼尔，你怎么停了？”
原来，此时她的侍女安尼尔已经停止推动她的秋千，反而忙不迭的跪了下来，迎接刚刚到来的皇帝陛下。
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听闻公主的呵斥，赶忙小声说道：“公主殿下，皇帝陛下到了。”
对一个身处冷宫侍奉幽囚于此的公主的侍女来说，皇帝在她眼中简直如同天边一样的遥远，也正因如此，她才如此恭敬。
霍诺利亚公主乃混血种，按照后世的等级标准，她怎么也在S级之上。
不然，她也不可能孤身面对龙王，且有勇气有能力长达一年在其饮食中下毒。
因而，她早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然而，霍诺利亚公主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行礼，依旧闭着双眼，自顾自地晃起了秋千，戏谑着说道：
“我可没听到什么皇帝陛下的到来，安尼尔，你再不服从我的命令，我可就要惩罚你了。”
作为一个公主，皇帝唯一的妹妹，哪怕被囚禁在她的宫殿当中“闭门思过”，也不会有人在意她对一个侍女的处置。
侍女急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丝毫不敢有任何差池。
公主能惩罚她，皇帝同样也能。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她背对着自己自顾自在花丛中荡着秋千，场面很是唯美，也很是无礼。
皇帝说道：“霍诺利亚，你又何必为难一个侍女呢？”
随后，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道：“你退下吧。”
侍女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
离去之前，她看到皇帝身边跟着一个戴着面纱，穿着修女服的人。
这个常年侍奉在霍诺利亚公主身边的侍女不由想起了这一月之间流传在宫廷的秘闻：皇帝陛下喜欢上了一个修女。
她大着胆子在离去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修女的面纱，却仿佛看到了一副《最后的审判》，随后就是一阵失神。
等她再清醒时，已经退出了宫殿。
第42章 兄妹
“哥哥，你将我囚禁在这里两年，终于舍得看我一面了吗？”
霍诺利亚公主讥讽着皇帝的无情，语毕，又轻哼起童年时的童谣。
但这绝非意味着她向哥哥瓦伦提安三世屈服，恰恰相反，这是对身为皇帝的哥哥的一种辛辣讽刺。
“你付出了如此多代价，亲手囚禁有可能威胁到你的妹妹，竟依旧无法掌控权力。
帝国所有权力都被元老院和大元帅们攥在手中，那你将我——你最大的威胁，囚禁在此处，又有何意义？”
霍诺利亚公主这般旁敲侧击的讥讽，让跟在皇帝身后的耶梦加得不禁嗤笑出声。
耶梦加得想起了这个女孩，当年离开罗马时，他曾见过她一次。她的哥哥阿提拉，痴迷于这女孩的容貌，为此，竟不惜欺瞒与自己一同历经千年流浪的姐姐。
耶梦加得原本对这个女孩并无好感，可瞧见她让皇帝吃瘪的模样，倒觉得这个桀骜不驯的姑娘，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这时，霍诺利亚公主在秋千上转过身，瞧见了皇帝身后的修女，不禁出言讥讽：“我亲爱的哥哥，你这是打算给我换个皇后嫂嫂么？”
皇帝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从未后悔将霍诺利亚公主囚禁，无论穿越之前还是之后。
六十年前，帝国彻底一分为二，西边是西罗马，东边是东罗马。
东罗马已有两位皇帝的姐妹或者女儿登上皇位，而在西罗马，他的母亲普拉西迪亚同样只是先皇的妹妹，因先皇无子嗣才得以让他的父亲成为共治皇帝，使他登上皇位。
在这个女儿同样拥有罗马继承权的帝国，不仅兄弟会成为她的敌人，姐妹亦是如此。
唯一令皇帝懊悔的是，他没料到母亲竟如此“慷慨”。
母亲不仅不把权力交还给他这个儿子，去世后，还将自己掌控的势力留给了女儿霍诺利亚公主。
这使得霍诺利亚公主虽名义上被囚禁，实际上凭借母亲的遗产，仍能在宫廷中保有一席之地。
甚至两年前，她寄给阿提拉的那封求婚信，更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皇帝从后世史料知晓此事，本想严防死守，无奈身边实在没有可用之人，甚至他还有所了解这封求婚信本就是秘党首领阿基坦的规划，不是他这个没有皇权的皇帝能够阻止的。
只能就此作罢。
“这里囚禁得住你吗？”皇帝反问道。
他心里清楚，自己下达的囚禁命令，不过是有名无实。
只要众人在公开场合看不到公主殿下，或者霍诺利亚公主换上一身谁都认不出她的男装，而非她平日里常穿的、镶嵌着宝石的紫金色裙子，那么，谁都会装作一无所知，不去理会这兄妹二人之间的纠葛。
公主笑了笑，笑容如花朵般绽放，于这花香四溢的园林中，恰似最为耀眼的那一株。
然而她并未作答，在她眼中，皇帝不过是个不知世界真相的孩子。皇帝常年困于宫廷，既不了解龙族的力量，也不清楚混血种间的残酷，更无法洞悉人类的残忍。
他只一心妄图牢牢攥取那一丝或许曾属于他、但如今已为众人所觊觎的权力，如飞蛾扑火般追逐着，
“他会将帝国带向地狱。”
她的老师阿基坦曾这般评价皇帝。
那时霍诺利亚公主反问：“有什么制止的办法吗？”
阿基坦笑了笑，从这个学生口中看出了野望，也对，在有先例的情况下谁愿意做一个公主而非是共治的皇帝呢。
随即他继而说道：“皇帝会将帝国拖入地狱，但他已然是最合格的皇帝了，等他死后，帝国也就会彻底崩解了。”
霍诺利亚公主自然不知，三年后，她心中那个不堪的哥哥瓦伦提安三世离世，此后不到二十年，帝国竟走马灯般换了九个皇帝。
紧接着，蛮族如潮水般入侵，璀璨一时的罗马就此陷入蛮族统治，长达千年之久，就连帝国起家的罗马城也在失陷六十年后才被东罗马重新收复。
霍诺利亚公主直至今日都不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何会对她眼中那不堪的哥哥做出那般评价。
她好奇地打量着阔别两年未见的哥哥，开口询问：“我亲爱的兄长，那你此番前来，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她眼角余光瞟向站在皇帝哥哥身旁那位美妙绝伦的修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总不会是想向我炫耀，您找了个完美的情人吧？”
耶梦加得不禁有些恼怒，或许是出于妻子与小姨子间天生的嫌隙，不仅霍诺利亚公主瞧她不顺眼，她看着这个被自己哥哥芬里厄喜欢的女孩，同样满心不爽。
两人都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的哥哥，彼此轻视，却又无计可施。
“霍诺利亚，她是埃提乌斯将军的妹妹爱缇娜，你或许该对她保持些尊重。”皇帝轻声说道。
不出意料，他维护了自己预定的未来妻子以及极好面子的“龙女殿下”，他们眼下结下血盟，至少当下在这个满是陌生的罗马城中是最佳的盟友。
霍诺利亚笑了，“我亲爱的哥哥，你如今竟沦落到要靠讨好一个女孩，来向大元帅祈求交好关系吗？”
在先前的皇太后普拉西迪亚以及继承太后遗志的霍诺利亚公主眼中，埃提乌斯无疑是心腹大患。
他先是将支持皇太后的另一位大元帅波尼法提乌斯击败并杀死，而后率领军队抵达当时的首都拉文纳，向皇帝乞求原谅。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哪是什么原谅？
自那以后，出身卑微的埃提乌斯将军正式登上了权力的中心，仅仅出于对皇帝身后的东罗马帝国的忌惮而没有篡位。
当然，事实上，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埃提乌斯将军，也的确保住了仅剩下完整意大利地区的西罗马帝国。
皇帝看着眼前漂亮又桀骜的妹妹，冷不丁拉住身旁穿着白色修女服的耶梦加得的手，很是冷静说道：
“埃提乌斯将军已经不是现在需要担心的事情了，我更担心你的老师阿基坦暗中的谋划。
他过于神秘，又过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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