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徐龙象站在人群最后,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此刻像根木头,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娘还在笑,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龙象。”吴素看向小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到娘这儿来。”
徐龙象走过去,跪在榻前。吴素抚摸他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别恨。”她轻声说,“仇恨会让人变成怪物。你要像你爹,像你哥哥一样……保护该保护的人,但别让恨意……吞噬了自己。”
徐龙似懂非懂地点头。
吴素最后看向徐渭熊和裴南苇。
“渭熊,你性子冷,但心是热的。以后……多笑笑。”
“南苇,这个家……交给你了。帮娘……看着他们。”
裴南苇已哭成泪人,只能用力点头。
吴素的目光重新回到徐骁脸上。这个陪了她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她伸手,抚摸他布满胡茬的脸颊。
“骁哥……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嫁你。”
徐骁握紧她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只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冲动,别拼命……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北凉……好好的。”
她喘息越来越急,脸色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那是毒发的最后阶段。
“还有……天下女子……苦楚太多。若有机会……让她们……少受些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徐梓安心上。
母亲到死,想的不是自己的仇,不是徐家的荣辱,而是天下那些像她一样受苦的女子。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吴素。
“娘!”徐凤年突然惊呼。
吴素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着笑。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亮了啊……”她喃喃,“可惜……看不到了……”
手,缓缓垂下。
呼吸,停止。
素心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吴素安详的脸上。她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
“素素?”徐骁轻声唤,“素素你醒醒……天亮了,你不是说要去看日出吗?”
没有回应。
“素素!”
徐骁猛地抱紧妻子,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受伤的狼在嚎叫。征战三十年,杀人无数,他从没怕过。但此刻,他怕极了——怕怀里的人真的走了,怕这漫长余生,再也没人喊他“骁哥”,怕深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徐梓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的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二十年前白衣案,母亲在太安遭人围攻,重伤濒死。
二十年后生辰宴,母亲在北凉遭人暗害,毒发身亡。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查当年的真相,因为他要报仇,因为他……不够强。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能算得更深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内鬼……
可惜,没有如果。
“安弟……”徐渭熊伸手想扶他。
徐梓安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走到常百草面前:“毒,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常百草颤抖着说:“根据脉象……第二次暗毒至少三年。每日微量,混在饮食或熏香中,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今日的新毒只是引子,引爆了积累的旧伤和陈毒……”
“谁能接触到母亲的饮食熏香?”
“只有……只有贴身伺候的人。”常百草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嬷嬷,“王妃的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做,熏香是特制的,每次取用都有记录……”
徐梓安转身,看向那六个伺候了母亲二十几年的人。
“谁?”
一个字,冷得像冰。
六个仆役伏地颤抖,没人敢抬头。
“不说?”徐梓安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那就都杀了吧。宁杀错,不放过。”
“公子饶命!”一个嬷嬷猛地抬头,是老嬷嬷赵氏,跟了吴素二十年,“老奴对天发誓,绝不是老奴!”
“那是谁?”
赵嬷嬷咬牙,指向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侍女:“是她!银杏!三年前她娘病重,需要大笔银子,后来突然就有了钱!老奴问过,她说是在外面接了些绣活……可那些绣活,哪能挣那么多!”
叫银杏的侍女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赵嬷嬷你血口喷人!我娘病重是王妃出的银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王妃!”
“那你告诉我,”徐梓安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月初七,你出府半天,去了哪里?”
银杏浑身一颤。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徐梓安缓缓道,“见了一个叫‘刘三’的商人,拿了五百两银票。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吗?”
银杏瘫软在地。
“为什么?”徐梓安问,“母亲待你不薄。”
银杏眼泪涌出:“他们抓了我弟弟……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他……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地砰砰响:“王妃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徐梓安静静看着她。
许久,他站起身:“拖下去,问出背后主使。然后……给她个痛快。”
两名暗羽上前,将瘫软的春杏拖走。
“至于你们,”徐梓安看向剩下五人,“伺候母亲一场,每人领一百两银子,出府去吧。从今往后,别再让我在北凉见到你们。”
五人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退下。
处理完内鬼,徐梓安走回榻前。徐骁还抱着吴素,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徐梓安轻声说,“让母亲……安息吧。”
徐骁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安儿……你娘她……”
“我知道。”徐梓安跪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五月初七的清晨,本该是北凉最喜庆的日子。
如今,却成了徐家最黑暗的一天。
第162章 梓安护母,复仇烈焰
五月初八,辰时
吴素的遗体被安置在素心院正厅。
徐梓案亲手为母亲梳好发髻,插上那支莲花玉簪。他的动作很轻,很细,仿佛母亲只是睡着了,怕惊扰她的好梦。
徐骁坐在一旁,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一夜之间,他的头发白了大半。
徐渭熊在处理后事——布置灵堂,通知各方,安排守灵。她的眼睛红肿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的枪。
徐凤年守在母亲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棺椁。十九岁的少年,一夜长大。
徐龙象则不见了踪影。后来侍卫来报,说四公子在演武场练刀,从清晨练到中午,刀都砍断了三把,手上全是血,却像感觉不到疼。
裴南苇强撑着安排府中事务。
午时,徐脂虎闻讯从返回江南的路上赶回。
她冲进灵堂时,鞋子跑丢了一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母亲的棺椁,她直接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徐梓安扶起她:“大姐,节哀。”
徐脂虎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是谁?安儿,告诉大姐是谁!”
“还在查。”徐梓安声音平静,“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大姐,你来得正好。母亲生前最疼你,你……送她最后一程。”
徐脂虎哭着点头。
灵堂很快布置妥当。吴素的棺椁停在正中,四周摆满白菊。北凉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吊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悲痛。
谁能想到,昨天还笑语盈盈的北凉王妃,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徐梓安的状态。
他穿着孝服,站在灵前,接待每一位吊唁者。举止得体,言辞恰当,甚至还能宽慰几句悲伤过度的老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谋主,变了。
他的眼神太冷,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悲伤,是死寂。是火山爆发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傍晚,楚狂奴推着轮椅来到灵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吴素灵前敬了三炷香,然后看向徐梓安:“需要老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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