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鲁木瓮声瓮气道:“机关图纸何时能夺回?”
“三月之内。”徐梓安承诺,“在此期间,天工坊内所有机关典籍任您翻阅。”
一个接一个,十六人表态愿入。唯有一名黑衣女子,始终沉默地站在最后。
待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步上前。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唯独一双手莹白如玉,十指修长。
“‘玉手’苏晚晴。”她声音清冷,“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
“离阳刑部侍郎,刘文远。”苏晚晴眼中闪过刻骨恨意,“三年前,他构陷我父结党营私,满门抄斩。我因在外学艺,逃过一劫。”
徐梓安与楚狂奴对视一眼。
楚狂奴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戮天阁会为你杀一个朝廷三品大员?”
“凭我这双手。”苏晚晴抬起双手,指尖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玉色,“我能开天下七成锁,能仿九成笔迹,能在一炷香内易容成任何人——只要我见过一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只要他死,要他身败名裂、满门尽灭。为此,我可终身效忠戮天阁。”
洞内一片寂静。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刘文远是离阳老牌世家出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他不难,难在全身而退,更难在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需要时间。”苏晚晴直视他,“三年,五年,我都可以等。只要阁主允诺,此事必成。”
徐梓安走下高台,来到苏晚晴面前。他仔细打量这女子——眼中的恨意是真,手上的功夫也不假。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柄直插离阳心脏的利刃,用不好则会反噬自身。
“刘文远之事,可从长计议。”他终于开口,“你可先入机巧堂,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待时机成熟,我许你亲手了结此仇。”
苏晚晴浑身一震,缓缓跪下:“苏晚晴,谢阁主。”
至此,十七人尽数归心。
当夜,戮天阁地下一层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离阳、北莽、西域乃至南疆的势力分布。他用朱笔在十七个名字旁写下备注,又将他们分别连向不同的目标。
莫七 ——刺血堂骨干,专司刺杀;
孙不二 ——百草堂主,毒药与医术;
鲁木 ——机巧堂主,机关暗器;
苏晚晴 ——特殊人才,潜伏渗透……
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就像一副精密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楚狂奴推着轮椅进来,看到这幅图,沉默良久。
“世子。”他终于开口,“你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局早已开始。”徐梓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离阳”二字上重重一点,“我们只是刚刚落子。”
窗外,云雾裂谷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戮天阁的第一批利刃,已然淬火成型。
只待出鞘之日,血染江湖。
第142章 谓熊归家,暗羽初啼
十一月廿三,北凉境内初雪。
一队毫不起眼的商队缓缓驶入陵州城,车辙在薄雪上碾出浅浅的痕迹。领头的是个面容蜡黄的中年商人,操着一口江南口音,与城门守卫核验文书时点头哈腰,袖中悄然滑出一小锭银子。
守卫掂了掂,挥手放行。
商队进城后并未前往市集,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后院。院门闭合的瞬间,商队众人气质骤变——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
“卸货。”领头商人低声道,声音已变回清冷的女子音色。
众人掀开车上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并非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兵器箱、密函匣,以及十余个被缚住口鼻、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商贩、乞丐、甚至一名穿着陵州府衙差服的中年男子。
后院柴房门开,徐梓安披着灰裘走出。
他看着院中场景,目光落在领头“商人”身上,嘴角微扬:“二姐一路辛苦,爹和娘已得知你归家,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稍后随我一起回北凉王府吃饭。”
徐渭熊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原本清冷绝艳的面容。她甩了甩束起的长发,呼出一口白气:“上阴学宫到北凉,一千四百里,换乘七次,伪装五回。身后跟了三拨尾巴,都在半路清理干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徐梓安走到那些昏迷者面前,仔细辨认,最终停在穿差服的中年男子身前:“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三年前由吏部调任,实为离阳赵氏旁支,专司监视北凉钱粮动向。”
“不只他。”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此行沿途,我顺道清查了三个联络点。这十三人,分属三个不同势力——离阳皇室秘谍‘内廷司’五人,三皇子赵琰暗桩四人,还有四个是北莽那边“蛛网”渗透进来的散谍。”
她将册子递给徐梓安:“名单、职务、联络方式、上线下线,都在这里。有趣的是,这三家暗桩彼此间并不知情,却在无意中形成了情报互补。”
徐梓安快速翻阅册子,眼中闪过寒芒。
短短几个月,徐渭熊不仅从上阴学宫脱身归来,还顺手织了一张反谍网。这份效率与狠辣,远超他的预期。
“二姐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合上册子,问道。
徐渭熊从兵器箱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光泽——淬过剧毒。她走到赵德才身前,刀尖抵住对方咽喉,却不刺入。
“杀,自然要杀。”她声音平静,“但不能白杀。”
三日后,陵州城发生三起“意外”。
城东富商刘员外家中走水,火势诡异,只烧毁了书房。事后清理,发现密室一具焦尸,经辨认是刘员外本人。官府勘察,结论为烛台倾倒引燃文书,刘员外醉酒未能逃出。坊间却有流言,说刘员外实为靖安王府暗桩,书房中藏有北凉边军布防图。
城西赌坊“千金散”发生斗殴,三名外地赌客被乱刀砍死。赌坊老板声称是赌债纠纷,凶犯已逃。死者身上搜出密信残片,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见“北凉粮仓”“行军路线”等字样。有细心者发现,其中一名死者半年前曾在陵州府衙当过临时书吏。
最蹊跷的是第三起——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休沐日独自往城外清凉山赏雪,失足坠崖。三日后猎户发现尸体,已被野狼啃噬大半。遗物中有一本账册,记录着异常钱粮往来,指向户部某位侍郎。
三起命案,分散在不同时间、地点、死因,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某些人读懂了。
陵州城某处深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苍白的脸。
“刘、王、赵,三天之内,全死了。”说话的是个瘦削文士,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对面是个疤脸汉子,闷声道:“手法干净,没留任何痕迹。咱们的人连他们怎么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徐渭熊回来了。”文士深吸一口气,“上阴学宫那边传回消息,她四个月前就已离宫。算算时间,正好。”
疤脸汉子瞳孔一缩:“那个徐家二郡主?她不是一直在学宫读书么?”
“读书?”文士冷笑,“你真以为她在学宫只是读书?她是死士“玄鸟”这些年从上阴学宫消失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学宫号称‘天下情报七分流经此地’,她能在那种地方稳坐多年,岂是善类?”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三家暗桩同时被拔,这不是巧合,是示威。她在告诉我们——北凉境内的虫子,她都看得见。什么时候清,怎么清,她说了算。”
“那我们……”
“传信给上面,近期全部静默,停止一切活动。”文士咬牙,“另外,查清楚徐渭熊接手的是什么力量。徐梓安交给她一百影卫,这一百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不正常。”
疤脸汉子点头,又问:“北莽那边的人要不要通知?”
文士沉默片刻,摇头:“让他们自己去撞吧。北莽那群蛮子,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明白现在的北凉……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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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云雾裂谷,戮天阁地下二层。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没有火把,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冷白荧光。地面、墙壁、天花板皆由黑色石材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人影晃动。
百名黑衣人静立如雕塑。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羽制服——黑色紧身衣,外罩轻甲,甲片细密如鳞,在幽光下几乎不反光。面覆半甲,只露双眼,眼神冰冷无波。
徐渭熊站在高台上,一袭黑衣,长发束成高马尾。她手中握着那本从徐梓安处接过的名册,缓缓扫视台下众人。
“一百影卫,原属北王府暗卫序列,精于护卫、刺杀、侦查。”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清晰冷冽,“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影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是‘暗羽’。北凉最锋利的匕首,最隐蔽的眼睛,最无情的清道夫。”
台下无人应答,但百双眼睛同时亮起。
“过去一个月,你们跟着接受了新式训练——情报分析、毒药辨识、机关破解、刑讯反刑讯、多人合击阵型。”徐渭熊走下高台,在队列间穿行,“我知道,有人觉得这些训练多余。觉得刺客只需要会杀人,探子只需要会传信。”
她停在一名身材矮小的成员面前:“你,出列。”
那人踏前一步,身形瘦小如少年。
“如果目标身边有十二名护卫,四明八暗,院中有三处机关陷阱,卧房床下设有地道,目标本人通晓龟息假死之术。”徐渭熊语速极快,“给你半炷香时间,如何确保目标必死,且自身能全身而退?”
瘦小成员沉默三息,开口:“先以声东击西之法,触发院中一处机关,引动护卫调度,露出破绽。同时,以特制迷香顺风散布,剂量控制在让暗哨反应迟缓,但不至昏迷——昏迷易被察觉。趁乱潜入,破解另两处机关需二十七息。目标卧房需从屋顶潜入,瓦片下第三层有响铃机关,需以吸盘吊索悬空而入。杀人用淬毒吹针,射眉心,毒发三息,症状类心疾。地道出口应提前布置绊索陷阱,无论目标真死假死,出地道即触发弩箭。”
他顿了顿,补充:“全程需两名同伴配合,一人负责制造混乱,一人外围接应。撤离路线需准备三条,依追兵动向选择。”
徐渭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名字?”
“暗羽十七。”
“从今天起,你是甲三队队长。”徐渭熊转身,面向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暗羽要的不是莽夫,是智者,是匠人,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她走回高台,抽出短刃,刀尖向下:“陵州城的三起‘意外’,是暗羽的初啼。但这还不够。三个月内,我要北凉境内所有暗桩——无论来自离阳、北莽、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全部消失。”
刀尖轻点地面:“不是驱赶,是清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相关情报网络,连根拔起。做得到吗?”
百人齐声:“诺!”
声音不大,却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当夜,徐梓安在听潮亭顶楼密室见到了徐渭熊。
她卸去了暗羽的装束,换回常服,正伏案绘制一张巨大的北凉舆图。图上已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旁有蝇头小楷注解。
“二姐不休息?”徐梓安将温好的参茶推过去。
徐渭熊头也不抬:“一百暗羽已分二十队,今夜开始行动。第一阶段目标是北凉三州三十七处已知暗桩据点,预计七天清理完毕。”
她终于抬头,眼中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但这只是水面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舆图:“二姐认为,北凉境内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不是离阳,也不是北莽。”徐渭熊笔尖点在陵州城某处,“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的世家。他们既吃北凉的粮,又卖北凉的情报,还想着有朝一日能换个主子继续荣华富贵。”
她冷笑:“暗羽的刀,迟早要架到他们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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