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回忆,开始变得陌生。
恍惚间,楚云似乎再一次置身迷惘忧患中,心中渐起三千念,骤化烦恼愁意起。
心中乱象生,比作三千数的根根发丝,也在此时挣脱束缚,自然垂落,散落四方。
楚云以发覆面,看不清底下是何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那个所谓的孩子:“与其说这具身体,我倒更想知道,借助这具身体来到人间的那个东西,也可以说,你……到底是什么……”
“神仙?妖怪?还是说……鬼?”
心中疑惑不比楚云只多不少的左若童,看着这两人的一问一答,一时也看不清局势,只能闭口不言,静待转折。
“天外来客啊,当你从上面掉下,跌落无边界海之际,是我主导并干预世界的运转,将你打捞。”
“自你落入此间天地,也是我为你筹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礼,也是我为你带去了足够分量的迎客者,去见证你坠入凡尘。”
“一路上,凡汝所见,皆为我定,凡汝所闻,尽是我愿。”
“事到如今,你却还没想明白吗……”神子竖指苍穹,笑着答道:“我,是天啊。”
“是尔等仰望的天啊。”
这一句我是天,犹如炸雷般,划破长空,坠入两人心间,掀起惊涛阵阵。
那段字字珠玑的话语,每一个都无比厚重,恍若天籁,让人难以生出质疑之意。
“天……”楚云垂发沉声道:“也就是说,这一路上的种种,都是你安排的?”
“对,没错。”寄宿在神子体内的天点头。
听到肯定的答复,楚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止不住往下去想,去想这段时日所经历的那些都算是什么,去想这几日山中所见所闻,到底是早已定下的即兴演出,还是虚情假意的傀儡戏,去想龙虎山上,自己的同门,师长,他们的爱护究竟是在出于本意,还是他心……
但很快,楚云在经历过一阵晃神后,回忆起山中不算长却胜在情谊绵长的日子,明知所经历的事情暗有剧本,他的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所行所为或有外因,但情之一字却最是真切,也最是难得,我品味其中滋味,铭记那份情意,这便够了。”楚云心中再次澄清,识海中的神珍铁也再一次立起垂下,顶住识海不动。
楚云默默执绳蓄发,身上黑金大袄随风舞动。
左若童渐渐听出了些许事情的轮廓,眼神惊诧的在楚云和那所谓的天之间流转,久立无言。
一边,是左若童亲自接触相处过,或不知其根,但知其性温良的后辈。
一边,是不顾他人生死,借助千人精血降生却以天自居的……怪物。
本该高居九天之上,无为治世的天,不仅突然降生,还带着浓浓的恶意,不顾旁人生死。
这两者间的巨大差距,着实惊人,也着实骇人,让左若童一时都有些不敢去相信,一直被世人敬仰尊崇的天,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或许三一修逆,看起来有些不尊伦理纲常,离经叛道,但骨子里仍是以玄门自居的三一,对于天地自然的尊崇敬仰,却并未落下,也并非是眼中无天地,心中无自然的狂道。
而今,在目睹这位降生的天之尊容后,明知楚云天外来客的身份后,左若童却还是下意识偏向了自己的这位后辈。
下了决定后,左若童站在距离不近不远的位置上,双手抱胸,默默盯着这位降临的天还憋着什么屁没放。
暗地里则是将手放在了胸口处藏好的一个碧玉盒子上,并不声张。
“情意?一群下等生物无意义的交互,也能算作理由?真是不知所谓……”第一次化身感受世界的天意,对此嗤之以鼻。
保持着一副胜卷在握姿态的天意,虽然身上散发出的尽是急不可耐的恶意,但他自身却是并不着急,而是开口阐述起了一个故事:
“自三才化意后,我便在世界外打捞着天外来客,以此来促进世界的发展。”
“那些从天外带来的人或者物,都带着一部分其他世界的法则,或是有益或是有害,但却一直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这个世界。”
“他们在既定的宿命中,或是成了封疆大吏,名留青史,或是成了一方势力的首领,风头无二,但最终都逃不过一个宿命,那便是身死,魂归天地反哺世界,以他们身上界外的法则,来让这个世界更加强大。”
“若不是六百年前的那个疯子皇帝,携人道大势添乱,这天地理应在宿命的安排下,以这些天外来客为柴鑫,成为人命天定的美好世界。”
“不过,也正是那个疯子的胡乱行径,才能让我有时间去醉心界海,从而将你打捞。”天意眼神火热的看着楚云:“楚云啊,或许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从上面掉下来的你,究竟是何等的珍贵,不过是刚刚将你打捞时散发的动静,这片天地间,便多了一个携带完整道途的新生小位面,如此浓厚特殊的能力,这世上,就是天地初开第一缕光打磨的宝镜,都不及你身上光辉的半分,地底深处浓缩的岩膏,亦不及你半分火热……”
神子的身体,在体内天意的主导下,双目赤红,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极度的亢奋,一种极度的渴望。
楚云默默听完那个小故事,扎紧最后一个扣,放下手沉声质问:“既然一切都在你的导演下进行,那……三一门的葛洪突至道养被我捡到,便也是你安排的吧?”
按理来说,提及葛洪这样逝去但同为玄门的人,再加上其师弟左若童也在身边,左右顾及的,楚云都应该加上前辈二字,但一想到那日葛洪咄咄逼人的模样,以及逼死师兄打伤师父,后还要对自己下手的凶恶样子,楚云便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哪怕他打心底尊敬左若童的为人,也不认可葛洪疯癫但尚存理智时,做下的累累恶性。
早在张静清口中听闻那日之事的左若童,如今看楚云这个当事人旧事重提,也只是叹息一声,不予作评。
远处,显然没想到楚云会这么问的天意,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耐,笑着回答:“对,是我所为,那人枯坐洞天,求那所谓的三重羽化,苦求无果下竟是散炁与自然,寻个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小小蝼蚁,竟想问天?如此自不量力。可笑不可笑?我观其人生闹剧不小,施舍下一丝机缘助他得偿所愿,已是仁慈,那人却非但不叩谢天恩,反而像滩烂泥一样,龟缩洞中。”
“如今,也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
“本想着借那废物的手,将你带来,却不曾想那废物竟是这般不堪用,明明顶着此世顶端的力量,却失败的如此干脆……”
“施舍下一份仁慈,便已是天恩,那废物却不知感恩,竟还将本该归还于天的东西,强留人间。”
“不过,也无所谓了,如今你已至我面前,那废物再废,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师兄的三重,竟是如此得来?天地并生,万物为一,终归是顺而非逆啊……”左若童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死死捏紧,但还是十分克制的站在原地,听着那个所谓的天,同时也是幕后真凶,对自己已故的师兄评头论足,眼神中也开始逐渐眯起,酝酿起了一股危险的寒光。
“师兄,小栈伙计,吴家村村民,应该都是这位天安排而死。”
“为了自己之私,玩弄生命,这样的天,左某人实在是认可不来啊……”左若童眯着眼,心中默默细数着这位天在短短几日内,就造下的累累血案。
“既是为我而来,那吴家村的男女老少又是为何要遭受如此恶事?”楚云再一次发问。
“他们?一群达成这具身体降生条件的耗材罢了,何物在意,一群虫豸般的凡人,就是将之屠尽,也不过是养分而已,何足挂齿?”天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问于楚云。
“这是一位吞灵灭命的恶天啊……”听到这,楚云心中有了定论,也明白了这位自称为天的存在,是何等的冷漠。
若是只用理性去看待这件事,事已至此,天临凡尘亲自下场,楚云自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通过体内与黑光世界链接的门户遁走,从眼下的危局中逃离,留下这个烂摊子不管,回到那个只剩下绝望的永恒大陆上挣扎求生。
楚云只要,也只需要自私一点,就能从眼下虽非我愿却行己而起的烂摊子中抽身。
但,真的面对眼前这位天时,楚云却生不出一丁点离开的心思。
对方身上的淡泊与无情,以及那股浓郁的贪婪,让楚云丝毫不怀疑,他若走,对方便会屠戮天下,以血祭天。
对方花那么大功夫凝聚的身体,也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归天地……
虽然是穿越而来,但这一路上,楚云所见所闻的芸芸众生,皆是个体鲜活的生命,每一人都在这个动乱不止的时代中费力求活。
而今,让他做主将因自身而起的因果转交他人承接,这一点,楚云实在是难以接受,也无法做出这样的决断。
“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却也同是一群尊三皇崇五帝,自炎黄延绵下来的‘同胞’,更是一群能说能走,会喜会怒的人,自己,又如何能如左右他们的生死呢?”想到这,楚云做出了决断,固死不退……
我,或许天生就是个蠢人吧……
叹息一声的楚云,睁开眼,问问出了他对眼前这位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既来寻我,应也是有所求。”
“是求我这魂归天地?还是我身上那个所谓的金手指?”
“魂归天地?不不不,地有何德,安配此荣?”天意十分坦诚的回答道:“我所求的,一直都是你啊。”
“你并非本土生灵,亦不是周围的人,而是从界海上游掉下来的人,灵魂甚至身体中,都自带着不凡的灵性,而我所求,便是这些东西。”
“楚云啊,与其在这俗世里打转,不如和我融为一体,解灾脱厄,不沾劫数,共享荣光。”
话说到一半,心中贪欲再难遏制的天意,红着眼邀请道:“来吧,作为养分,与我融为一体吧,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我将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伴随着天意的放纵,浓郁成实体的威压,瞬间破体而出,宛若赤红色的能量,抓向楚云。
楚云前几日还是普通凡人,转眼便要面对一界之天。
到底是底蕴不够的他,不管如何计算都没能找出翻盘可能。
如今更是在一瞬间就被红色威压钉在了原地,也像是被扼住命运的咽喉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再一次被贪欲席卷侵蚀。
看着眼前被钉在原地的楚云,眼见筹谋即将达成的天意,全然无视了此界土生土长的左若童,自顾自的靠前。
见此一幕,心中本就心中憋着火气,又见对方竟还要食人的左若童,毅然踏出,拦在楚云身前,明知不敌却还是出手,直接卯足十成十功力的一掌,抓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天。
以那天眼中的蝼蚁之姿,发起了叛逆……
第389章 软骨头
电光火石间,左若童倾尽全力的一掌,突破赤红色的威压,袭至天意身前,正对那颗长有两孔的怪异脑袋。
“哦?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废物的同门吧。”劲风拂面,天意却不见丝毫慌张,仅是依靠肉体的力量,就后发先至,牢牢抓住左若童的手腕。
足以摧碑断石的一掌,被那只赤红大手轻易消磨,牢牢锁在了原地。
原本轻盈不定的逆生真炁,在那一抹红色的桎梏下,陷入了死一般沉寂,颤栗在当场。
早已对此有所预料的左若童,虽然心里清楚,但在面对眼前这位天一口一个废物的叫唤时,仍觉心有不甘,不甘心就止步于此,同时也不甘心顺应如此恶天之意。
想到这,左若童再次一掌拍出,聚力打在被天意抓住的胳膊上。
双力叠加,被牢牢抓住的手腕顿时在两股力道的冲击下,咔咔作响,显然是承受不住后方叠加和浑圆抓牢的力量,从内部骨骼处开始炸裂。
本是僵持的两方,在左若童不计后果的加力中,颤巍巍的又前进了几分,探进那天意身前一寸的半空中,遥遥指向那张常人审美中,绝对谈不上好看的面容。
“只能,止步于此了吗……”左若童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叹息。
亲临天意身侧,左若童才亲身感受到了那种浑若天渊般深不可测的威势,那种全身上下都在颤栗,止不住想要拜服跪下,诚惶诚恐的感觉,更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身体与精神不协调的窘迫中。
明明他自己才是身体的主人,可在面对眼前红色的怪物时,左若童却只感觉自己混身上下,心肝脾肺,眼耳口鼻,甚至是衣服上附着的污渍,都在自发向着这所谓的天“叩拜”。
若不是自身魂中逆意不减陡涨,左若童甚至有种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会从自己身体中抽离,从这大不敬的高空中下坠,落在地上纳头就拜。
除了那股如同世界之天在自己眼前塌陷的恐怖压迫外,亲身压近天前一寸的左若童,除了满满的恶意外,竟是没能感受到一丝天应该有的德行,所谓的天道公允,无私无欲,更是无从谈起,全是一股惊人作呕的粘稠欲念。
欲望与压迫,这便是左若童对于眼前怪物的全部感受,近距离感受下,眼前这个与其要称作天,倒不如把它当成一团联合在一起的欲念来的贴切。
左若童看着卡在一寸外再难寸进的手掌,欲要抽身离开,再做盘算。
然,左若童念头刚起,觉察到这一点的天意,便是眼神一眯,率先发难。
“呼!”
纯粹是来自那具神子身躯的力量瞬间爆发,抓住左若童的手掌便是向下猛拽。
巨力来袭,本就想要暂退的左若童,只觉手腕处一轻,剧痛便接踵而至。
“不好!”左若童暗道一声不妙,抽起另一手挥鞭做打,甩向天意佯攻,脚下则是后踏一步点地,向后大跳。
“啪!”
双方速度的他快成残影,再一次在光影交错间交锋,打得空气做浪花状炸开。
留了心思不做硬拼的左若童,这下佯攻打的极轻,也最是滑溜,炁化的手臂为了躲避天意的抓捕,刻意放大了滑的技巧,如泥鳅般,短暂对碰便取巧滑开。
天意显然是第一次获得实体,境界眼光虽高,身躯也一顶一的厉害,但一时却还是略显生疏,技巧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