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大堂里坐着三两个江湖客,柜台后的有伙计正在擦拭酒坛,见楚云进门后,无人在意。
但在看清楚云容貌后,那伙计却手一抖,差点将手中酒坛摔碎。
楚云这阵子在异人界中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不管是他那血手人屠的外号,还是他灭门柳家的行为,都是足以让人记忆深刻的。
只是楚云虽然出了名,见过他的却不多,看那伙计的模样,显然是认出了楚云。
“认出我了?”楚云微微皱眉,心中思索。
不等他想太多,那伙计就慌慌张张地弯下身子,在柜台下摸索了片刻,而后就举着封信笺小跑朝楚云过来。
“来人是天师府的楚道长吧?”伙计压着嗓子,额角沁出细汗,“这么多天了可算见着你人了。”
说着,那伙计不由分说,直接将手里信封塞给了楚云,“三天前有人送来了封信,专门嘱咐了是要送给你的。”
“给我的?还能料到我的行程……”楚云接过那封信打开。
那封信只是简单对折的一张黄纸,很是简陋,但在打开的一瞬间却有一段声音传入了楚云脑海里。
“有空和为师聊聊吗?”
楚云听完顿时愣在了原地,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张静清的声音。
打开的泛黄信封上无字,只是平平无奇的对折纸张,但身为修金光者,楚云能在那上面感觉到金光寄存的气息。
身边的一人一妖并没有听到刚刚的声音,他们只能看到的就是楚云打开一封无字信,然后就陷入了呆滞。
伙计凑近偷瞟了一眼,看清那纸张上无物后,以为是自己保存不当导致信上内容丢失了,顿时就抓耳挠腮了起来:“空的?!不可能啊,收到信以后就好好储藏了,怎么能是空的呢?”
“什么空的?”小狐狸天真发问,但转头就见楚云状态不太对,“怎么傻了……嗯?”
它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当即警觉,露出虎牙威胁道:“喂!你是不是给他下套了!”
“老实交代,我可是很凶的!”
说着,小狐狸就摆出了自己最凶恶的表情,恶狠狠的瞪向那伙计。
做这些表情时,它却全然忘了自己还维持着幻化,自以为是的凶恶,也作用在了那美妇人面上。
美人愠怒,只会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风情,而不会觉着有什么威胁。
伙计看着近在尺只的美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受过严格训练的他就回过神来,面颊绯红的移开视线,不敢与那美妇人对视的辩解:“小娘子说得哪里话,咱们云来客栈做的都是本分买卖,哪里会给客人下套的。”
“那他怎么……呃?”小狐狸还想再说,却突然被楚云抓住了手臂。
楚云深呼吸几次平复心情,然后对心里着急的小狐狸开口:“我没事,只是看东西走了神。”
说着,他抬起头,向那伙计询问:“这封信是三天前特意送到这边的?”
“那倒不是。”此事不涉及其他客人的隐私,伙计回答的也干脆:“听人说这些信是在柳家出事后从道养那边发出的,并没有选择固定的站点。”
“嗯…可以说靠近湘西的站点都发了一封这样的信,别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指名道姓要送楚道长手上,没别的了。”
说完,伙计就识趣的离开了。
美人在侧,他怕再待下去他就要“乱了”……
楚云听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那信上没有言语,没有文字,有的只是寄托在一张黄纸上的金光。
那是从张静清身上分下来的金光,其中蕴含了一些足以简单交流的念头,就如曾经堵住楚云使用大金光箓时的那些念头一样,可以短暂与人交流。
念头离地后就会很快消亡,但他手里这封信中的念头,在借助那些蛰伏起来的金光温养后,跨越万水千山送到了楚云手中。
这份信很重,而像这样沉甸甸的信,还有很多……
信上念头沉寂,需得以同宗的金光方能唤醒,这个时间点,修行进阶金光又下山行走的,只有楚云一人,换句话说,这些信都是专门发给他一个人的。
为的……只是能在陌生的地界上,送来关切。
一想到自己离家后还有劳师父挂念,甚至大费周章的来信于自己,楚云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愧疚和感动。
“师父,您做这么多弟子实在是受之有愧啊……”楚云心中五味杂陈,抬起头对着小狐狸开口:“抱歉,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偷听了。”
“啊?就这事吗?没事哒,这边我经常过来,少听一次也不会怎样。”小狐狸倒是没意见,满口答应。
两人离开客栈,行至镇外一处僻静小林。
楚云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轻轻点在黄纸上,以同出一脉的金光激活那些念头。
黄纸上,金光如水波荡漾,渐渐凝成一个寸许高的小人,正是张静清的模样。
那小人悬浮在黄纸上空,也不急着说话,先是绕着楚云飞了一圈,仔细打量,确认无恙后,这才捋着胡须开口:“关于柳家之事,外面传得天花乱坠。虽然已经明白了个大概,但为师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楚云叹息一声,将自己在地渊与柳家的遭遇娓娓道来。
说到养尸地的惨状时,那金光小人眉头紧锁;提及柳红药的痴狂时,又摇头叹息。
“原来如此……”待楚云说完,张静清长叹一声,“借地煞养尸已是取巧,却还要贪心再造杀孽走捷径…唉,人心不足蛇吞象,终是害人害己啊……”
那小人忽然正色道:“放心吧,此事有咱天师府担着,定不会让外头那些乱嚼舌根之辈搬弄是非的。”
“晋中在听闻那些传言后,就整天吵着要下山寻你,如今得了你的亲口信,也该安心了。”
“山里大家还好吗?”楚云轻声问道。
“好,都好。”小人脸上露出慈祥笑意,“倒是你这边,近来可好?”
小人指向楚云身后,“那撅着屁股刨草叶的姑娘,真身是个红狐狸吧?”
“难得能见到本体出现的大妖,也不知你这小子是跑哪去了,这种事情都能叫你撞见。”
楚云闻声回头,就见小狐狸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挖着一株野草。
它天性浪漫,如今这下闲暇,更是没了个正形,撅着个腚就在那地上刨挖,哪还有半点贵妇模样。
“师父慧眼。”楚云忍俊不禁,“这附近有个幽篁岭,弟子就是在那偶然结识它的。”
“幽篁岭?”小人蹙眉,思索了一阵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妖和人的时间观念不一样,像这样存在却不曾听闻,互不打扰才是两者相处的常态。
正说着,小狐狸突然蹦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野草:“楚云!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花,小红花唉!”
小狐狸雀跃着靠近,待看清那金光小人,顿时就瞪大了眼睛,“哇!好小的人!”
它好奇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小人,张静清也不恼,笑呵呵地任它打量。
“你…你好小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小的人。”小狐狸歪着头问,“你也是妖怪吗?”
“不,在下只是个寻常道人,做不得妖,也称不上怪。”张静清开怀大笑,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脸上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此时金光渐弱,张静清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念头快耗尽了,你在外多加小心,若遇难处,随时联系。”
最后一丝声音戛然而止,待到那信纸滑落,金光散,故人已去。
那张纸材质普通,不过因为承载过太多纯阳念头的缘故,已然是成了个宝,若是放任不管,被有心人见到恐会生乱。
楚云弯腰拾起那张纸,随手焚成灰烬,而后笑着拍拍小狐狸的脑袋,“走吧,该回幽篁岭了。”
“嗯嗯。”小狐狸点头,它不贪心,吃了五串糖葫芦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正午的阳光将一人一狐的影子凝成一点,似有若无的交织在一起。
小狐狸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突然回头:“楚云,你师父...是不是很厉害?”
楚云望向天边晚霞,轻声道:“是啊,很厉害…”
“那,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找个师父呀?”小狐狸回眸狡黠一笑。
“我听那些人说,唔…什么猴子拜师父然后都打上天嘞。”
“哈哈哈,人家那是孙悟空。”楚云笑着,认真思考了对方的问题后,这才开口:“至于找师父……”
楚云摇头,“我看倒是不必了,天下虽大,但能有你家山君那么厉害的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与其舍近求远,倒不如一开始就选择那个近的。”
“山君他很厉害吗?”
就像是家里娃儿不觉大人厉害一样,这狐狸也不觉得那位“随和”的山君是那传说中的“高人”。
“很厉害。”楚云点头,“现在的我也远不及,你要是能学得他一半的能耐,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去的地了。”
“这么厉害?!”绯色的眼眸中满是震惊,心思被挑起,狐狸盘算着它眼里的天下,数来数去却发现只有幽篁岭附近的地盘。
那些地盘早已被它逛了个遍,能不能去似乎也没多紧要了……
意兴阑珊,小狐狸也没觉得这事多要紧,匆匆行至幽篁岭边界,
此时正午已过,林间薄雾淡去,但还有残留,将归路衬得朦胧。
小狐狸停下脚步,幻化的宫装早已褪去,重新变回了那副喜人的狐狸模样。
楚云站在幽篁岭外停下,轻声道:“就送到这儿吧。”
小狐狸突然安静下来,尾巴无意识地扫着落叶。
它仰头望着楚云,赤瞳里映着一缕霞光:“你还会再来吗?”
“我就你一个朋友,老龟山君他们都不会陪我胡闹……”
楚云蹲下身,与它平视:“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世间聚散,本就难料。”
小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那…那我能去找你吗?”
“路途遥远,危险重重。“楚云摇头,见它眼神黯淡,又温声道,“不过临别前,我想送你个礼物。”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楚云是真稀罕这头活泼好动的小狐狸,要不是他一路上带旁的不方便,他都想动些心思将之拐跑了。
如今即将分别,自是不舍。
楚云斟酌再三,笑着开口:“我看你还没个名字,不如就送你个名字可好?”
“名字?像黛玉姐姐那样吗?”小狐狸歪着头,它虽通人言,却不懂名字的意义。
名字区分出天下万千的人,但对它来说,人是人,黛玉是黛玉,压根碰不到一块。
“嗯,名字,不过黛玉太过忧愁,不是很好。”楚云指尖凝起一点金光,在空中书写:“你一身带红,乃父母所赠,不可轻弃,故名字中当有一字为红。”
说着,楚云写下一个红字。
楚云指尖的金光继续在空中勾勒:“你心若赤子,如玉般纯净无瑕,又是山君小心呵护的珍宝,取一个玉字可好?”
一个玉字在红字旁成形。
“至于名字……”楚云略作沉吟,“昔有九尾狐入世化名就采了苏姓,你也是狐狸,虽没九尾也可往上粘粘,取苏字为姓,愿你将来也能修得九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