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你这老龟闭气功夫不俗，若我失败了，你找个穷山僻壤一躲就行，可那狐狸躲不了，它一颗心都被人世繁华拴住了，就算把它强行留在山里，也总有一天会出逃。”
“那个自称是人的小家伙，看似不显山不露水，身体却如他所言那样，有些古怪。”
“他身上有妖的气息不假，但那具人身也是真的。”
“真的？”老龟不信，下午那会儿他在打赌，倒是没有亲眼见过。
“真，血肉皆具的真。”山君拂水，缓缓将真身埋入水下：“他是妖，这一点毋庸置疑，若是那狐狸能得他化形的法门，也不失为一种机缘。”
“那场对话……就算是随手下一步闲棋吧。”
说完，山君不再停留，转身潜回了幽潭深处，开始默默积蓄起了水汽，好等化蛟退去旧躯时增加一份把握。
老龟看着渐渐平息的水潭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倒不是觊觎那什么化形法门，只是在为山君和那狐狸担忧。
他和他们都不同，命长不好斗，也不喜动，往泥地里一躺就能躺十几年，看不见往上的希望，也看不见死期，就这么赖着，活着。
唯一牵挂的，也只有同在幽篁岭的两只妖了。
空想了许久，老龟终究是没什么更好的见解，叹息一声后就起身，若老翁行走般离开了幽潭。
时间飞逝，很快过去过去了一夜的光景。
刚泛起鱼肚白，来了心思静修的楚云就被一阵急促的爪子拍打声惊醒。
“啪啪啪——”
楚云睁眼便看见小狐狸叼着他的衣角，正拼命往外拽。
“天亮啦，咱们快走吧！”小狐狸松开衣角，急不可耐地原地转圈，“再晚糖葫芦可就买不到了！”
楚云抬头望去，东方的天际线正被一缕金红撕裂，晨雾中的幽篁岭像是被镀了层金边，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渐渐清晰，宛如一幅正在苏醒的水墨画。
天才刚刚亮，时间还早。
“哪里会这么早卖完的？这个点怕是磨豆腐的人家都才刚刚歇脚嘞。”楚云笑着起身，掸去身上的落叶。
“我不管，反正你说天亮就得去的。”小狐狸立刻窜到前面带路，火红的尾巴在晨光中像跳动的火焰。
楚云眼角带笑，叫声说好地跟上，“好好好，咱们这就走。”
昨夜的水汽还未消散，幽篁岭内道路湿滑，但对于这一人一妖来说都是问题。
本身就是在幽篁岭内长大的小狐狸心痒难耐，一跑起来那就跟飞似的，化作赤色飞影乱窜。
幽篁岭内草木多，那狐狸走得又多是以狐狸视角来算的路，什么灌木丛下面的间隙，岩壁中的夹缝这些在它眼里都是路，在兴头上的他为了挑选一条捷径，走得那就更加曲折了。
为了跟上去，又为了不破坏这小家伙的“游乐园”，楚云吊在后面也没多想，遇着过不去的坎就身化虹光，穿隙而过。
在楚云化虹的那个瞬间，远在幽潭底下的山君突然睁开了眼，“那小子的本体居然是光？”
“无血无肉，一瞬即逝的光居然也能成妖？”
“还真是福缘深厚啊……”
它自号山君当然不是因为闲着蛋疼给自己起个名字。
入主幽篁岭多年，它早已就和这片山林绑定在了一起，可以说，只要身处幽篁岭，山中一切都是他的耳目，那一片片蔓延的林地也都是他的血肉，只要它想，它就可以将力量蔓延至幽篁岭的任何一个角落。
同样的，只要它想，它也可以将整个幽篁岭的力量都汇聚一身，身既幽篁，幽篁既我。
它叫山君，是因为它就是此山的君主，统筹一域，而非是闲着为自己起名，也非是什么人类的尊称。
楚云踏足幽篁岭之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山君眼皮子底下，也正是得益于在幽篁岭加持下的特殊感官，才让它看到了那位“同族”身上隐藏很深的气息。
山君确定了对方妖的身份，却没能看透其真身，但没想到如今一个不经意间，对方自己就暴露了。
“光……算是活物吗？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真的也能走到这一步？”山君心里的质疑多过不解，但最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在心底感慨了一下这位同族的好运。
一人一狐在幽篁岭内乱窜，很快就从深林中走出，当他们走到幽篁岭边界时，小狐狸突然停下，神秘兮兮地说：“等一下，还不能就这样出去。”
只见它原地转了三圈，周身腾起一阵粉色烟雾，烟雾散去时，原地站着个身着绛红色宫装的妙龄女子。
云鬓高挽，珠钗摇曳，宽大的衣袖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那模样活脱脱从话本里走出来的贵妇人，端庄娴熟，美到不可方物。
只是这贵妇人此刻正提着裙摆毫无形象，直接打破了那份不可触碰的美：“怎么样，像不像人？”
楚云眼中金光微闪，幻术如薄纱般褪去。
在他真实的视野里，分明还是那只赤毛狐狸，只是周身笼罩着层朦胧光晕，人立而起，前爪还保持着提裙摆的滑稽姿势。
“怎么会想到变成这样的？”楚云有些忍俊不禁，笑看面前美妇做出一副很不符外貌的动作表情。
“老龟说山下人类最看重皮相了，伪装一下可是能省老多事了。”小狐狸，哦不现在该说是宫装美妇骄傲地挺起胸膛，“这个是我特意照着牡丹亭里杜丽娘的样子变的，为了变成这样，我可是去偷听了好几个说书先生的描述。”
“拼了好几次才成这样的。”
说着说着，那美妇人突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近：“其实我本来想变潘金莲的，听那些赶山客说她最漂亮了。可山君说那是坏女人，会教坏小孩子……”
楚云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其实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楚云努力绷住脸，“用不着再变了。”
“嗯…不过走路记得慢些，真正的贵妇人可不会蹦跳。”
小狐狸立刻收敛动作，故作端庄地迈着小碎步，“这样吗？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呀。”
那美妇人步履端庄，可没走几步就原形毕露，指着远处炊烟兴奋地大叫：“喂，楚云你看！”
“那边就是青林镇了！”
“青林，倒是个好名字。”楚云笑了，快步朝那边走去。
青林镇内的早市此刻正热闹着。
蒸笼掀起的白雾裹着包子香，在石板路上流淌，着急送货的货郎扁担两头坠着鲜艳的布匹，走起来像挑着两片流动的云。
小狐狸化作的宫装美妇一进镇子，立刻引来无数人的目光。
这倒不是他们肉眼凡胎识破了幻术，绝不是因为小狐狸幻化容貌惊艳，而是这位贵妇人的举止太过古怪，古怪道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有些离经叛道了。
“楚云！那个会转的是风车哦！”
“楚云！你快看，我记得那人头顶簪子是会发光的！”
“楚云楚云……”
那狐狸一颗赤子之心，一入集市就在不停对朋友分享着自己平日里积攒下来的见闻，任何一个它觉得新奇有趣的东西在此刻都被拿了出来，一个个分享给楚云。
耳边轻快的耳语好似银铃声，响彻楚云耳畔，很是闹腾，但他却并不讨厌，反而乐得其中。
穿行在人流中，幻化出现的珠翠云鬓因心神动荡而歪斜了，牡丹裙摆穿过飞溅的泥水，很美也很不真实。
小狐狸对自身变化浑然不觉，一直在带着楚云各处逛，直到一声悠长的吆喝穿透喧嚣，它才猛地刹住脚步。
“糖——葫——芦——”
巷口的老汉扛着稻草扎成的靶子，上面插满晶莹透亮的糖葫芦，裹着糖衣的山楂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随风飘出甜香。
“唔…楚云，糖葫芦！是糖葫芦！”小狐狸提着裙摆就冲了过去，伸出不存在的手掌，吆喝道：“五串，我要五串糖葫芦！”
“这位娘子，您慢些。”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得慈祥，“这是刚熬的糖浆，当心烫着嘴。”
小狐狸急得直跺脚，在人前却偏要端着贵妇的架子细声细气：“咳咳…劳驾……”
话没说完，楚云已经将铜钱放在老汉掌心，“哪里用得着这些的？老板来五串糖葫芦。”
而那老汉手脚也勤快，接过钱就开始拔糖葫芦。
当那五串糖葫芦递来时，面对近在眼前的美食，小狐狸的幻术差点当场破功。
心中急切，让它一时没了分寸，下意识就想像狐狸那样直接叼住竹签。
幸亏楚云眼疾手快，先一步接过糖葫芦，顺势往它手里一塞。
接过糖葫芦后，真身只是很小一团的小狐狸人形而立，奋力举着爪子，一手抓一些，模样滑稽。
于是乎，早市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奇景……
一个满头珠翠的美妇人，左手举着三串、右手攥着两串糖葫芦，每咬一口都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糖渣沾在嫣红的唇瓣上，挂在它真身上，又恰到好处的显化在那美妇人唇边，看着倒像是点了胭脂。
“这位娘子…咯咯，倒是真性情。”卖菜的大婶憋着笑嘀咕。
楚云忍着笑，掏出手帕递给它：“擦擦？”
“不要！”小狐狸灵巧地避开，舌尖飞快舔过唇边，“糖霜也是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那行吧……”楚云无奈摇头，跟在小狐狸身后采买起了补给。
等楚云买够东西时，日头已近晌午。
一路上逛吃心满意足的小狐狸在前带路，打算领着楚云去找个地方“消遣”一下。
它引着楚云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家挂着云来客栈牌匾的老店前。
那店门口立着一排掉漆的木门，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楚云，我跟你说，好多新鲜事，还有你的消息都是我从这里头听来的，可有意思了。”
小狐狸悄咪咪凑近楚云耳边低语，然后……然后它就领着楚云走到了客栈外面的墙角，打算领着朋友来个货真价实的听墙角！
“没那个必要，想听的话就大大方方的进去听吧。”楚云拉住了打算蹲下的小狐狸，开口笑道。
那云来客栈大堂内坐着三两个异人，店内伙计也有几个异人。
“能听到新鲜事，伙计和客人还饱含异人，看来此处应该是个小栈的分部了。”楚云感知了一下客栈内人员的实力，没觉察到比自己高的人后，就放心走了进去。
这小狐狸那一身幻化，用来糊弄寻常异人绰绰有余，只要自己不露马脚就出不了乱子。
“真的要进去吗？那里面有好多人类里面的妖怪，我怕…我怕和他们打起来……”小狐狸有些胆怯，把头埋进楚云怀中就窃窃私语。
人类妖怪？
听着这个新奇的称呼，楚云哭笑不得，“那不叫人类妖怪，叫异人或者说炼炁士。”
“放心吧，没事的，不要轻看了自己呀。”
安慰了惴惴不安的小狐狸几句，楚云进入云来客栈后，寻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没叫伙计前来打听消息，也没着急点菜。
第531章 苏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