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净空看到那些裸露在外的断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把衣服盖在尸体身上,遮住了那可怖的断口。
那件袍子已经很久了,不仅被浆洗的发白,袖口还打满了补丁,算不上贵重,更谈不上华丽,但在此刻,它却盖住了苦难,予了陌路人一丝体面。
“看着好多了,不过……”净空环顾左右,对自己又好像是在对着楚云说道:“我得把你带回去,不能让你在这里被野兽叼走了。”
“附近好多小貂都喜欢吃肉,要是让他们看见你就不好了……”
他试着背起楚云的尸体,可那重量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吃力了。
不谈楚云生前对身体的锤炼,就是他残骸中承载的东西,都在无形中增添了这半截尸身的分量,实非孩童能轻易搬动的。
净空试了几次,除了给自己累到满头大汗外,压根没挪出去多少步,最后只好放下生拉硬拽的操作,转而换为拖着走。
净空找来松枝垫在楚云身下,借助密集的松针减少摩擦力,而他自己则是挑起松枝无叶无枝的另一头,如拉车那样迈开了脚。
往日里很短的路程,今日却变得格外漫长,记忆中很是轻快惬意的往返,也在今天变得没那么美妙了……
净空年岁到底还是太小了,力气有限,在身负重物的情况下,他稍微走上一段就要歇一歇,一双稚嫩的小手更是被草叶割出了几道口子,僧裤也沾满了泥巴。
这种种磨难,他都一一坚持了下去,踉跄前行。
在这样步履维艰的拖行中,好几次净空都差点摔倒,浑身被磨得酸痛,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松手,始终紧紧抓着裹尸体的僧衣,以及那段染血的松枝,生怕它散开后,让这位遭受不幸的施主死后再次不宁。
“再坚持一下……”他气喘吁吁,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楚云说,“马上就要到寺里了……”
等到太阳升至头顶,净空终于在视野尽头,看见了模糊的一点翠绿。
那是莲华寺的飞檐,如今已经大半褪色,但还是给净空带来了些许希望。
一路的拖行,让他嗓子干得厉害,膝盖也被磨破,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师父!师父!”他远远地就喊起来,“我在溪边捡到个人!您来给看看呗。”
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个中年和尚,正十分诧异的盯着楚云打量。
净空没看见师父诧异的表情,也没注意到自己满身的狼狈,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他背上这位这个不知名的死者带到师父面前,然后替他寻一个像样的安息之地。
净空的师父照心和尚,站在寺门前,眉头紧锁。
对于净空身上的皮肉伤他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是有些诧异他背上那位施主的死活……
他原本以为净空只是捡了个溺水的倒霉蛋,可当那具残躯被拖到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这具尸体虽然只剩下残缺的一半,生机溃散,但给他的感觉却很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了吧,他又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这具尸体和他前半生所见的任何尸体都不一样。
“好生古怪的残尸……”照心和尚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盖在尸体上的僧衣。
发白的血肉出现在眼前,明晃晃的告诉照心此人已死的事实。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低声念叨,行了个佛礼后,盖上了僧衣,将这具尸体包裹了起来。
虽然已经确定这具身体无恙了,但他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不对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净空,你确定……这是从烂陀溪里捞上来的?”照心的声音还夹带着疑惑。
“的确是从溪边捞上来的。”小和尚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照心和尚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廊下扫地的僧人喊道:“照尘师弟,待会恐怕要劳烦你替我照看一下我家净空了。”
远处僧人闻言,沉默着行礼应下,没有多言。
没去理会这位有些性格沉闷的照尘师弟,照心伸出手按在净空肩上:“你先去找你师叔,让他带你去斋堂用饭,顺道换身干净衣裳。”
“这位施主……就交给为师来处理吧。”
他本想说这位施主的身后事,但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让他生生闭嘴,咽下了那三个字。
被三言两语就安排好去处,从这事中摘除的净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寺内走去。
照心和尚背着残破尸身穿过回廊时,因心中有所思,故而脚步要比平日沉了三分。
这具尸体明明残缺不全,却给他的感觉却奇怪,仿佛这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个沉睡的人被硬生生截成了两段。
可这样血液都流干,浑身僵硬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照心不知道,我拿不定主意,这事毕竟涉及到他人性命,马虎不得也容不下半分差池。
他一身修为在莲华寺中不算出众,为了弄明白这件事,如今也只能去去求助主持圆澄。
而造成这一切,让照心疑惑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一同陷入沉睡的商人相。
正是他临睡前横插一手的易物,买走了死亡的一部分,让死这件事变得不那么绝对彻底,这才导致了照心的疑惑。
“你到底是死是活呢……”照心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背上的尸体。
触手冰凉,确实是死人的温度,可那若有若无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一个修禅四十多年的和尚还会无端臆想吗?
这个问题没有绝对的答案,但至少在照心看来,他是不会感知错的……
身为莲华寺主持,此时的圆澄正在禅房前晾晒经书,去除书中湿气。
老和尚佝偻着背,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拂过经卷,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十分仔细。
但他拂经的动作却在照心步入禅院的那一刻,忽然顿住。
“主持师叔。”照心在台阶下站定,“净空在溪边……”
“此事老衲已知。”圆澄住持头也不抬,却将手中的《金刚经》轻轻合上,“放在石案上吧。”
照心闻言照做,将那尸身正放在石案上,小心揭开僧衣。
当僧衣被揭开时,一道强光好落在尸体眉心,照亮了尸身面容。
老和尚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拨开尸体额前的湿发。
“这是?!”圆澄住持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定在空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开口:“天师府出来的那位小楚云?”
照心和尚心头一震:“楚云?!那个在海口大破日寇的血手人屠楚云?”
此时距离海口之战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在这些时日中,楚云的名头躺在了风口上,被传得到处都是,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日一夜连破日寇的血手人屠楚道长,都在好奇这一位接下来出手会是何等的雷霆一击。
可谁能想到,那位楚云楚道长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没了?
他没有怀疑老主持圆澄的眼力,对方并不是那信口雌黄之辈,而且上次去陆家赴宴时,这位主持师叔是楚云的。
以异人看骨看炁不重相的看法,不太可能看错……
照心瞳孔震得厉害,有些不想接受事实,“师叔…真的是那位吗?您……”
“您会不会看错了?”
哪怕知道这太不可能,他还是问了。
这么做,只是想奢求一丝错看的可能,来证实这具尸身不是那位楚道长的。
照心是出家人没错,但在拥有出家人这个身份之前,他首先还是一个华夏人。
身为华夏人,他虽然不喜杀戮,但这并不影响他钦佩那位楚道长。
打心底里,他不希望对方死去,反而盼望着对方能挑起年轻一辈抗日的那杆大旗。
可谁能想到,不过是几日没有消息,这位楚道长就被这般死相凄惨的沉江了?
第560章 玉骨
眼下,楚云之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仇杀,他照心都已经不在意了。
他此刻心中唯一想着的,就是向佛陀祈愿。
这一具尸身,可千万别是那一位的啊!
“你几时看见过老衲无的放矢的?”老和尚的手悬在尸体鼻前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感觉到那种稍纵即逝的余温,也能体会到照心那种奇怪的感受。
“是那小楚云没错,只是这死状……”
他忽然掀开尸体左袖,在肘关节内侧仔细摸索,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楚云尸身的断口处,皱眉惊诧:“从这伤口残留的痕迹上来看,不像是外人动的手,倒像是用蛮力自断……”
“动手将自身斩断,这是为何?”
“照传闻里描述的实力,当今世界上应该不存在能逼的他这样才是……”
“不惜以生命为代价都要脱身,这究竟是为何呢?”
这一席话,如惊雷般炸响在照心脑袋里。
“咕噜…”照心咽了口吐沫,“师叔…您是说,这些伤口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不错,当时情况定然是万分紧急,这让小楚云不得不以生命做赌也要脱身。”圆澄起身,叹息一声后,行了个佛礼。
“可惜了,一步差,步步错,这样冒险的行径不仅没让他脱身,还搭上了自己一条命……”
简单还原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圆澄纵使心中早已古井无波,也不由得为这位年轻后辈的早逝而感到惋惜。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后,道:“照心,去通知你几位师叔过来一趟吧。”
“小楚云的灵魂还未离体,依旧被困驱使苦海中,我等身为僧侣,看到了也不好不救。”
“待到化解其往日旧怨后,就托人送信去龙虎山吧,如此人物,也不好平白无故的死在外面,总要归根的。”
莲华寺所修之法名为妙法莲华经,修行此法,可在顶上举宝华,护身保命。
若能将此法修至大成,华光绽绽若金莲,悬于顶上做莲华,一朵莲华便是莲华寺僧人所修的全部。
论及修为,照心不如师叔圆澄,自然也做不到用一双肉眼观魂见真,如今骤然听到这话,他瞪大眼睛,脑袋里各种念头相继递出。
“师叔,您是说他的魂还未散?”照心急切追问。
“从那些伤口来,泡水里至少都十天以上了……”
圆澄眼皮一抬,瞥了一眼自家师侄道:“的确未散,不过……看上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身体里出不来了。”
“照心呐,我可是事先警告你,小楚云他再怎么说,也在海口流过血,就算不是自家孩子,也不该把什么歪心思打他身上。”
“师叔,瞧您这说得,搞的倒像是我这人心肠歹毒一样了……”照心大呼冤枉,犹豫了一下后,道出了实情。
“其实吧……我也没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是觉得这样一位后辈就这么死去的话,有些太亏了……”
“亏?”圆澄不解。
“这话从何说起?又不是自家孩子,没有付出心血栽培养育,何谈亏字的?要说亏,那也是天师他们亏,怎么就轮到你了?”
“失去了这样一位麒麟儿,说不定人家还蒙在鼓里,要说什么亏啊难受这样的,反应最烈的也该是那位天师张静清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