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照心沉默地走过回廊,指尖轻触墙壁,触感冰凉。
除了莲华寺原有的草木建筑,其他地方东西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还是白天,星星就出来了。
小小的眼睛里却藏着大大的疑惑,照心像是第一次到莲华寺一样,哪哪都觉得新鲜。
他隐约能猜到这些可能都是那位楚道长的手笔,但再让他去猜这些星光是什么,又有什么用途的话,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照心看星光,如夜见繁星,能见却摸不着,更看不透其真容,只能被动接受这份变化。
他在前院找到了抓星扑光的照宁,一如往常那样,带着他这位师弟撞钟修行。
多年的苦修一朝散,师叔和其他同门也不知所踪,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剩下守着这座莲华寺,守着这座山了。
都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将自己的执念交由他人后,修为低落十分厉害的照宁没有抱怨,也没有急躁,而是平和的接受了一切。
这个一切,包括山中异变,也如今没有消息的楚云。
“师兄,咱们只剩两个人了,也要每天都做功课撞钟吗?”
照宁不解,还没适应山上的骤然冷清。
“当然。”照心身心平和,淡淡道:“小修是修,大修也是修,咱们自己修自己的,多也修,少也修,日日坚持下去,总会有所得,有所悟的。”
“那得修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呀?”照宁挎着个脸,小声抱怨。
照心像是没看到这些一样,轻声回应:“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但我所能见的尽头,却是修到神莹内敛、五蕴皆空,或许到那时,你就不用去做功课撞钟了。”
回答照宁时,照心用的人不用做功课撞钟,而非不用去修,很明显,即便他如今看不到后面的路,也不觉得修行是修到某个境界就可以停止的。
他只是觉得,到了那个境界,自己这位师弟就不会再执着于功课撞钟这样的框架,甚至反过来跳出去,选择一种更适合自己天性的方式去修。
照心回答中暗藏的深意,照宁没有听懂,他如今只是觉得,自己到了那两个境界就可以停下来,不用再去做这些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蕴…空,听着好麻烦啊……”
而后老老实实完成了莲华寺内的一日修行。
功课结束,照心并没有着急返回,而是走向了寺内的藏经阁。
他答应过楚云,还要替他捎个信到龙虎山的,而今虽然没在杭州城内找到能送信去江西的人,但照心也不打算食言而肥。
他抬手拂去案几上的积灰,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寥寥数语:“天师府诸位道长钧鉴:楚云道长现暂宿在莲华寺内,一切安好,勿念。”
笔锋收势,照心折好信笺,屁股都没坐热乎就又离开了莲华寺,趁着夜色消失在了星轨交织的山道。
两天后,龙虎山天师府。
留守在此的弟子收到这封信一时也不敢怠慢,匆匆留存一份后,就将它转送下山,捎去给山下“除妖”的天师张静清。
又是两日,远在西南的张静清终于收到了这封几经转手的信。
“师父,有小师弟的消息了!”
有青年道人高举信件而来,却停在了距离张静清他们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不敢靠近。
在他面前,是一片不知深浅的泥沼,瘴气弥漫。
张静清一人悬空,配合地面上的张怀义等人结阵,将一头形似巨鳄的妖物困在此地围杀。
那妖物不是别的,正是和楚云在三驼子山底下所见那群怪物一样,同宗同源的人造物。
在楚云昏迷的这几个月中,那个远去的妖鬼时代仿佛重临现世。
这些神血造不代替了妖鬼,在各地起动乱,共谋百鬼夜行,而张静清如今镇杀的,便是其中之一。
张静清闻声一滞,而后周身金光猛然砸落。
那巨鳄妖物还趁张静清分神时趁机暴起,长尾扫过欲要掀起滔天毒瘴,然而,不等他逞凶作怪,轰然落下的金光就将那头不死性极强的妖物死死压制,趴倒在了泥水中。
趁着这间隙,张静清袖袍一卷,那封信便从青年道人手中飞入他掌心。
信笺上,短短一行字却看的张静清整个人都为之一震,激动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输给天意的!”
随着他的激动呐喊,在下方结阵布网的张怀义也闻声询问,“师父,是楚云师弟了吗?”
“不错,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杭州那边。”张静清回了句,视线落在那巨鳄妖物上时,却是陡然一冷。
“老道难得高兴一回,可不想再让你这孽障扫兴了……”
张静清语气冰冷,犹如从九幽地狱内传来的呼啸。
而随着他神情变幻,漫天金光陡然间绷紧,深深嵌入巨鳄妖物的身躯内。
下一瞬,体型硕大如小山的妖物身躯被撕裂,磅礴如海的金光发力,将这妖物的身躯当做湿毛巾一样来拧,只是瞬间就将它蹂躏成了一套烤肉,污血横飞。
可即便如此,那东西依旧活着,还在试图重新聚合长好,在此作乱。
张静清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一力降十会,完全不给那巨鳄妖机会,生生榨取出此妖体内作祟的“神血”,把他打成一滩无法作妖的烂肉。
确认这妖物无力回天后,张静清转身就欲下令,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大事不好了!”那跑来的弟子气喘吁吁,“湘西那边又有妖祸现世,如今已经屠戮两个寨子了!”
说着,他来不及换气,又拿出一封信举高,“还有一封信是专门送来给师父您的,说是您在俗世的朋友托你帮个忙。”
张静清闻言,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还是努力克制,让自己平静打开了那份专门找自己的信。
那是一封刻有红色大印的官方文书,落款人是曾和张静清有几分交情的陈国瑞,听说其人如今在某地当县长,更细致的消息张静清就不知道了。
而那后面,是一封恳求张静清出手,护送外交官出海,寻求国际援助的信,接头的地点在上海,时间则是三日后。
张静清捏着信纸,陷入了沉默。
他望向东北方向,楚云所在的莲华寺就在那个方位,身为师父,本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去寻他。
但眼下……
湘西闹灾的消息让他无法忽视,他也做不到让那地方的人民暴露在妖物迫害下,而置之不理。
甚至于,他这个当师父不能亲赴莲华寺接回楚云就算了,可能还要给对方派发一个危险重重的任务。
他们这些人距离上海太远了,鞭长莫及,唯一能在短时间能到上海,并有能力担起护送之职的,眼下只有身处莲华寺的楚云了……
念及此,张静清沉默了,不愿意去做这样的抉择,可时间却容不得他再继续拆分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就罢了,各地还都在闹妖祸,像他们这些有能力出来除妖的人不多,更多是连自扫门前雪都做不到的小门小户。
落星后,各地的确有些神异之物现世,但它们面对妖祸时,大多派不上用场,无法左右局势。
更多的妖往往并不是能像张静清这样,轻松镇杀,只能用人命去堆。
而这其中,也包括普通人的命……
就像张静清如今面临的这起巨鳄妖祸一样,即便他们来得已经算是神速了,也仍然有附近的一个村子被毁,只剩下被青壮保护藏好的老弱妇孺幸存。
其他那些没有异人修行者保护的村庄更是连老弱都难逃脱。
异人的修行门槛太高,也太过漫长,华夏的领土又太大,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来镇守所有村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发现妖祸的痕迹时,往往都是已经有人命丧妖口,开始有人“失踪”了。
可偏偏,那些好像从地里长出的妖物,还专挑偏远地方下手,使得那些处在深山的村子,逃也无处逃,喊也喊不来人。
只能等妖祸扩散,危害一方后,才能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这样的妖物诞生方式,完全找不到规律,也就做不到预防。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妖物,更是毫无抵抗,只能任由着恐惧蔓延。
这样一来,时间久了,人心自然而然也就坏了。
第573章 酱菜又熟了
恐惧如疫病一样蔓延,留毒在每一个遭灾后幸存下来的人心中。
他们整夜难寐,精神溃散,如同被折断了脊梁骨一样,不敢堂堂正正做人。
起初,并没有人在意,只觉得这是被惊吓过度了,过些时日就能好,振作起来重新生活。
可那妖物带来的威吓却与日俱增,并不会随时间衰退,反而是会在正常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中,重新唤醒对妖祸的恐惧,从而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过激行为。
张静清最开始下山时,也曾见证过一例这样的事情。
最开始,那只是个老父战胜心中恐惧从妖物手中救出女儿后,一次偶然的失眠……
可随着那遗毒的壮大,能直面妖物奋起反抗的老父亲,最终却被那头早已死去的妖物遗毒逼疯,于平静中突然暴起,举起那把曾经被他用来砍伤妖物的破旧柴刀,一刀刀将自己拼死带出来的女儿剁成了肉酱。
在此之前,那人毫无犯病的表现,仅仅只是一次深夜无眠后的清晨,惨案就发生了。
身为亲身经历者,这事为张静清敲响了警钟。
过往张静清他们下山除妖,太过看重过程和结果,往往忽略了这样的善后事宜,仅是治好了幸存者的身体,又带领着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并不会留下来去等一个不知道多久会爆发的恶病痊愈,也往往会忽略了这样难寻痕的心病。
一直到亲眼看到那个血亲相残的惨剧,张静清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大灾面前,活下来的那个,往往才是最煎熬的,那种看不见的恐惧在他们心里蔓延,放任不管只会是在世人心中种下一颗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发的毒瘤。
人心难医,看不见的神佛信仰往往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撑起一个人的精神。
临时抱佛脚,不可取,但妖祸时刻都在爆发,没人能预料下一个出现的,会不会是自己所在的地方……
可讽刺的是,因为那些妖祸的爆发最是集中在偏远地区,导致一部分人觉着这些没亲眼看见的传闻都是空谈,是愚昧无知的泥腿子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在这种矛盾的对立关系中,名为恐惧的疾病在人心中最阴暗的角落蔓延,却又还维持着表面的花团锦簇……
病根深藏,此刻,必须要有一株人间大药出现,医天下疾,如若不然,等那病发之日再想去挽救人心可就难如登天了。
怀揣着这样的愁绪,张静清在天地限制被撞开接触的当下,停止了继续向上求索,反倒是俯下身,走去了底层。
他将原本很是玄妙的进阶金光拆分,完全剔除了考验人资质的炼炁部分,也剔除了晦涩难通的繁文缛节,只保留最初的部分,内求问心。
金光,是诞生于身心端正下的产物,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身心端正,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资格去问炁。
于是乎,张静清将金光对于身的这一部分剔除,保留纯粹的“心”后,加以改进成了能供普通人内求问心的金光。
人心朽坏,我自当执掌明灯,退治魑魅魍魉!
张静清将金光传下,在每一个遭灾之人心中都留下了一盏指路明灯,使得观想金光者,不遭恐惧侵蚀,不受阴霾蒙心。
可传法需要时间,诛杀妖物、安置灾民同样需要时间……
张静清沉默盯着手里信笺,难以做出抉择。
三个消息,各个都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