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在大片留下能蔓延生草的泥土块后,已经来到收尾工作的楚云还不放心,将能产出食物的田地扩建了一番后,又留下种子。
直到确保这乐土居民能自给自足,衣食无忧后,他才停下动作,朝远处早已看待的灾民招呼。
“嗯,应该是可以了,过来试试吧,看看有没有哪里没考虑到,要是不合适的话,我再改改。”
楚云的声音不大,却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惊雷般在灾民们耳中炸响。
试?
灾民们看着被那位“神仙”以不可思议手段开辟出的巨大洞口,以及洞口内那些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各种精致建筑轮廓,只觉得恍如梦中。
那洞口内,石壁光滑如镜,绝非人力能及。
往里看去,宽敞的通道螺旋向下延伸,两侧石室门户俨然,隐约可见平整的石床、石桌、甚至还有……仿佛嵌在石壁里、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巨大宝石?
更深处,似乎还有潺潺水声和……泥土的气息?
有田?有屋?家具齐全?看一眼就迎面而来温暖?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于被洪水卷走一切的灾民而言,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们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土坯房已是奢望,至于更好的东西?
那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甚至,想象不出!
可眼前这洞府,光是看着那引入天光的奇异宝石,就感觉比戏文里唱的皇宫还要巍峨玄奇。
这里简直就是仙家洞府,是他们凡人不敢仰望的存在!
他们这些泥腿子能“试”这里?
不,从未想过这一天的他们,甚至觉得靠近都是玷污了这里的“仙气”。
人群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雨幕中炸响。
浑然不觉高装饰度带来的温暖被灾民当做了“仙气”,楚云只觉得他们有些腼腆,一个个愣在原地,好像……嗯,害羞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洞口,里面充满了渴望、敬畏、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
在那份卑微驱使下,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眼前的不是让人安歇的乐土,而是那什么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咕咚。”
不知是谁,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异常响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接二连三的吞咽声在人群中响起,他们惶恐,渴望,却又被心中那把无形枷锁牢牢钉在原地。
楚云看着这群眼神复杂如同的灾民,后知后觉方才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他轻叹一声,声音温和:“乐土本就是为受难者准备,是为诸位暂避风雨之所。”
“你们无需顾虑,也无需惶恐,我们是人,都是流着相同血液,有着同样发肤的人……”
“所以,不必觉得有什么问题,进来便是。”
他率先转身,走回那巨大的洞口,身影融入其中。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如同在耳边低语:“此处山腹已空,共有石室八百,每间可容一户。”
“循此主道向下,有水源引入,凿石为槽,活水常流,可饮可用。”
“但请切记,我无法保证这一部分流出来的水永远纯净,饮水还需煮沸!”
“更深一层,辟有良田,我已布下手段,让这些田地的土壤肥沃。”
“刨了坑栽下种子,即便无人打理照料,也可做到三日成熟,往后只需备种,就可保证乐土无饥荒之困,粮食储备充盈时,也可以考虑种些桑养蚕。”
“各处设有石锅,可以原料烹饪食物,若到山穷水尽时,投入草木灰烬或无用杂物,也可得少许糊糊,聊以果腹。”
“此外,各地用来装饰的果树灌木也可结果,四季不断,闲暇时可以采来,充当零嘴。”
楚云说着,那些陆续进入的灾民脸上表情顿时更夸张了。
他们原本好似刘姥姥逛大观园那样瞧啥都新鲜的神情,直接被楚云话语中那份衣食无忧的前景震慑,激动到热泪盈眶。
楚云的介绍并不晦涩难懂,他们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这些字落入他们耳中却犹如惊雷,震得他们头晕目眩。
三日可熟的田地?扔垃圾就能出吃食的锅?四季结果的果树?还有那取之不尽、清澈见底的活水?
这……这哪里是给他们灾民用的避难所,这分明是传说中神仙的洞天福地!
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幻想的天堂!
巨大的冲击和狂喜如同洪流般冲垮了之前的恐惧和卑微。
胜泊老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神仙!活神仙啊!您再造之恩,胜泊庄上下永世不忘!永世不忘啊!”
“多谢神仙救命!多谢神仙赐我等仙府!”
所有灾民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唉…又来。”
楚云无奈叹息,打断了他们接下来恭维,“我不是神仙,也不愿做那高高在上的存在,我是人,一直都是……”
灾民们闻言,强压着激动,还想再说,却又怕恼了楚云,故而只能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看着那个存在光与影之间的背影。
“祸乱将至,我将此地乐土赠予你们,但……我希望日后灾劫到时,你们能引受难者入乐土,避难求活。”
楚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叹了口气:“或许后来者不会和你们沾亲带故,但同为炎黄子孙,落难时搭把手这事,并不难做……”
说完,楚云身形化作清风,游荡山间。
“我走之前,会让乐土封山闭世,不过,我并不会堵死所有出口,待到天下太平时,人间处处是乐土,你们和你们的后辈,也终归是要回到人群中的。”
“不过,眼下嘛……但求活命吧。”
声音响彻乐土,在一众灾民震惊的注视下,四周岩壁合拢,很快就堵上了他们的来时路。
最终,乐土与外界隔离,只留下了一个通往外界的通道。
而那通道,被楚云小心隐藏,施加了吸引蒙难者,又排斥他国人和不怀好意之人的变化。
石山回归到了众人到访之前的模样,一切都好似从未发生。
乐土中,确定楚云已经离去的灾民面对陌生环境,还是不由得心里发慌,但那份慌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高装饰度带来的温馨驱散。
他们很快适应,开始探索这个足以容纳近万人生活的乐土。
那个能被所有人看到的出口,则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封闭乐土后,楚云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出现在了石山顶上,神情犹豫的望向山体内的乐土。
地渊崩于人心,人心易坏。
这是前人教训,也是楚云犹豫的东西。
若是就这样离去,那楚云也没办法保证自己创造的乐途能够人心恒定,不崩不乱。
毕竟人一旦吃饱喝足,冷暖不愁了,那闲下来的那颗心就该拿着胡思乱想了……
这样的比例一多,难免就会蹦出个点子王,然后撺掇人心,引来纷乱。
到时候,说不定楚云好心给受难者准备的乐土,反而会成为那些掌握话语权后,新生“权贵”的施暴场所。
这不是楚云想看到的,也不是他创造乐土的初衷。
可若要是出手,以变化留住人心,难免又会有操弄人心之嫌。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不应该被摆布,也不应该成为某种目的下的傀儡。
楚云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就这么放任不管也不是个事。
最终,楚云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将能够剔除人心中黑暗面的变化留下,又稍加调整。
人心中可以有阴暗的想法,但至少……不该涉及害人性命,楚云留下手段,没有去做那修心之事,只是在人心顶上压了一个盖子。
可以这么说,此方乐土中,人可以在安逸的生活中滋生邪念,上限却被楚云锁死了。
他们可以明争暗斗,可以口出恶言,可以捉弄他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人心易变,有这盖子在,至少可保乐土不毁于人心。
楚云留下手段后,身形一闪,化作清风远遁。
楚云身形如风,在愈发滂沱的雨幕中穿行。
他时而化虹,时而御风,速度虽受天地间弥漫的厚重水汽阻滞,却依旧惊世骇俗。
接下来的三日中,他循着洪灾肆虐的痕迹前行。
沿途建立乐土,又如法炮制,救下了数批濒临绝境的灾民。
一座又一座乐土如同滔天洪灾中的孤岛,在楚云身后悄然点亮。
他就像一位匆匆播撒火种的旅人,将希望深埋,以期有朝一日,山河不再动荡,人不再枉死。
然而,楚云一路前行,尽可能搭救沿途遇到的受难者,悬着的心,却并没有因为救下越来越多的人而放松分毫。
雨,更大了。
这已经不再是连绵细雨,而是真正的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连珠成线,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人行走在天地中,视野被压缩到极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落水声。
多日暴雨,河流早已不是河流,而是肆意横流的浑浊怒龙,嘶吼着吞噬撞到的一切。
一路走来,楚云看到低洼之地已成泽国,水面漂浮着断木、杂物,甚至偶尔可见肿胀的人畜尸体。
灾难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可云层中的水汽浓郁到几乎化不开,吸一口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楚云停在新建的乐土门口,抬头望向苍穹,眼神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
“水汽……太盛了。”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照这样下去,北方大地恐怕未来十年都要大旱了……”
天地元炁流转自有其平衡,水汽也如此。
若任由其宣泄入海,北方的地脉水汽将被抽空,形成难以挽回的枯竭之势。
届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将比眼前的水灾更为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