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它很复杂,不是单一的某种东西,而是无数人,无数个故事一代代传递,一代代接力最终汇总的一股意志。
其中,占据核心的,无疑便是那个斩杀恶蛟的故事……
老剑条依旧平凡,但在无数意志共鸣中,它开始微微震颤,对着那头即将过境的恶蛟抛出邀战之意。
它或许力量微弱,连一根毛发都不足以斩断,但在面对过境的恶蛟时,明知不敌,源自人心中的不屈却还是驱使着这把凡铁锈剑一次次动了起来。
即便它的行动,最多只能做到发出一阵嗡鸣,它也不曾停下,一如人一样,永远不会停下抗争,将不屈深埋心中。
楚云曾在人间铸心剑,对人之一字,天然便有些三分亲和。
古今,这剑上承载的东西,最终在他手中,交织网罗成了两个字——斩蛟。
在这个恶蛟冲关的节点,老剑条犹如遇上天敌般,嗡鸣不断。
即便他力量微弱,不足以撼动什么,但源自人心中的不屈,却让他奋起反抗,不因力微而胆怯。
楚云身躯破碎,接棒过这份意志后,眸光明亮若锦。
近来遭遇,让他心中剑胎蒙尘,力量尚在,却仍缺少三分锐气,伤不到那位山君。
他手中剑缺乏锐气,但这老剑条可不缺,它……锋芒正盛。
楚云手中一左一右握着两把剑,两者皆残,皆锈。
顶上有恶蛟过境,水汽将泻,也正是老剑条磨锈,斩蛟龙试剑之时。
没有丝毫犹豫,楚云托着残躯为北地百姓搏命,以剑胎之力,补老剑条力量上的不足,又以老剑条上承载的东西,为剑胎除锈开封。
两者合一,当即就有变化产生。
以楚云自己的力量,无法杀死山君,但那老剑条上承载的斩蛟意志,却专克蛟属。
他逆着滔天浊浪,主动杀向正在裹挟洪流冲关入海的山君,挥剑阻拦,一剑斩在其腹!
这一次,剑峰所过剑不再只是留下白痕!
老剑条轻轻划过,竟然如切豆腐般,硬生生撕开了蛟鳞,在其腹部留下一道长逾数丈的伤口!
其中,针对蛟属的意志更是停留在伤口中,久久不散,不停侵染着山君。
“吼嗷——!!!”
前冲之势被打断,山君爆发出前未有过的痛苦嘶吼。
山君竖瞳中流露出惊骇,居然从那好似儿童玩具般的锈剑上,嗅到了生死危机!
“不可能!我这蛟龙之躯,怎么可能轻易就被破!??”
“蚂蚁多了尚且能咬死大象,何况是人!趁着大错还未真正酿成,早先一步退去,归还水汽难道不好吗?”
楚云得势不饶人,提剑在前拦截,再次破防山君,在其胸侧创造了一道碗口粗的伤口。
“归还?生死之事,证道机缘,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放下的?”
山君暂退,躲避着锋芒嘶吼:“多说无益,你我还是在这手底下见真章吧!”
他感受到了那把剑对自己的克制,于是,下一秒,他以自身合道无边水汽,化作一条没有肉身的水龙,裹挟洪流刷向楚云。
他妄图强行冲关,然而,楚云却偏偏一步不让,即便明知对方势大,他也依旧不退。
离地百米的滔天巨浪中,一点金光闪烁,每一次出现,都悬剑于山君身前,逼的他一退,再退!
即便没有肉身,归属于蛟龙之流的灵魂,也上了那把剑的黑名单。
明明山君身合半壁水脉,力量磅礴如渊似海,足以摧山断岳,可面对那柄仿佛儿童玩具的黑铁剑时,却处处受制,有力也使不出。
山君只觉得憋闷!无比的憋闷!
他,四境大妖啊!
挥挥手就能掀起淹没城池的巨浪,吐口气就足以冻结江河,这等伟力,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他……偏偏就是拿那绣花针一样的玩具没有办法。
那东西仿佛就是他命定的克星,处处针锋相对,他还奈何不得。
感受着身体各处乃至灵魂中受到的创伤,山君潜龙入渊,“唉,不能再继续了,得抛开那小鬼……”
思索着,他在水底搅动风云,简单蛰伏后,便带着洪流升天,冲上云霄。
那剑有古怪,眼下,它只想要越过楚云,越过这柄该死的剑,从天空借道,化作一场覆盖千里的暴雨,散入大海!
不从地上“走”,虽说如此有取巧的成分,成功后也会底蕴大减,但这么做,只要一滴水汽入海,他就猛借水脉勾连的力量,彻底褪去蛇身,化作蛟龙。
直径三公里的滔天水流升天,狂暴的水汽弥漫天际,顷刻间便遮蔽了日月星辰,只在天地间留下一抹孤寂的灰白!
楚云瞳孔骤缩!
糟糕!对方这是要孤注一掷,强行冲关!
“痴心妄想,只要我还在此地,便绝不会让你过境!”
楚云一声厉喝,浴血之身化做金虹追赶,悬停在洪流上方,一剑西来!
他下方,水龙藏在浊流中,搅动风云,往前一步便是对方期望的海岸线,可以说是万分危机。
然而,就在这一击定胜负的时刻,楚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身影——那个惯用长剑,喜欢耍帅的故友。
“以他的性子,想来对这种飞剑斩蛟的画面,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吧……”
“只可惜,故人已逝,独留我一人了……”
楚云眼中神光湛然,死死锁定下方水龙,仿着沈归云惯用的使剑手法,凌空虚握着斩落,直取其逆鳞要害!
“山君!此路不通!便让我用这‘归云斩龙’送你上路吧!”
楚云声如雷霆般炸响!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万千道虚影自那剑深处浮现。
农家小院中,稚童舞剑,高举这手中那把木质的绝世神兵,许下孩童之愿。
“娘!等我长大,我也要去那水底斩蛟龙,做那造福一方的大英雄!”
“欸,好好好,我的‘大英雄’……不过呢,英雄也不能饿着肚子上路,咱家的‘大英雄’,快放下东西,过来吃饭吧。”
边上,一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没有扫兴得泼冷水。
孩童天真稚嫩的愿望很容易破碎,但在许下的那一刻,却又无比真挚。
廊桥下,玩闹的孩童中,恍若盖世魔王的大丫一把夺过众人哄抢的“圣剑”,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谁说斩蛟人非得是男人了?我偏不!以后,我也要成为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大豪杰,剑出斩蛟,除恶务尽!”
引着同龄人异样的眼光,女孩许下惹人非议的“痴梦”,但至少此刻,那个梦异常真实,且坚定。
只是一转眼,已经嫁作人妇的“大丫”被困深宅大院中,往日豪情壮志的愿望成了空谈。
在被排挤的世道,巾帼不让须眉这话也显得离经叛道,受人数落。
“大丫”有了自己的孩子,无法在想年轻时那样无畏无惧,她有了牵挂。
可她时常回想,自己……难道就真的不能成为斩杀恶蛟的人员吗?
巾帼就真的比不上须眉?
这是她的疑惑,可在女子必须遵受三从四德的年代,无人在意她一个妇道人家的疑惑,也无人会替她解答。
“大丫”的满腔疑惑,最终只能与星空诉说,说给那块方寸大小的天空听。
斩蛟人的愿望,在一次次的诉说中,成了遗憾,也成了“大丫”带进棺材,却还是摇摆不定的愿望。
有文人游船,从桥下穿过,在微醺时,瞥见那一截锈剑,顿觉惊为天人。
此惊鸿一瞥,让他诗兴大发。
借着酒劲,他展开宣纸,挥毫便欲巧做文章,一写那剑,二写那桥,三嘛……他想写写自己心中的蛟龙。
只是,他提笔在案,想了又想,思了还思,却还是奈何腹中无点墨,写不出心中豪情,更画不出心中蛟龙。
他吱吱呜呜,他抓耳挠腮,等到廊桥之影消逝,那船都靠岸时,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
“斩蛟者,人也……”
只此一句,便酒醒了大半,再想继续,已无胸中豪情,只能是将这一句当做大梦,梦一个——
醉酒微醺斩蛟龙,醒时方知一场空!
此乃狗屁不通的文章,亦是他身为糊涂墨客的一场大梦,是为伪梦之愿。
越来越多的虚影,从古时来。
他们中……
有广袖飘飘的道人,有素衣染血的书生,有衣带补丁的孩童,有杀猪贩肉的屠户,有穿针引线的绣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人世间百般面容都在那虚影中找到,他们面容模糊却透着坚毅。
下一刻,无数双手从不同时空伸出,跨越星河岁月的界限,共同握住那把黑铁断剑。
这是他们的梦,是出于各种理由下的斩蛟幻想。
无数故事传递至此,那些存在于过去的斩蛟人,从意志中焕发新生,与现世的斩蛟人一起,盈盈虚握在那柄古剑上。
身为后来者,接力者,楚云以故人之姿,回应着那一部分厚重!
他模仿着故友那决绝一掷的神韵,腰身拧转,双臂开弓,朝那山君意志核心所在的方位,狠狠掷出手中承载太多意义的短剑!
“归!云!斩!龙!”
“咻!!!”
那剑破空,由无数人递出的绝杀一击,化作暗金流星,撕裂漫天水汽铅云,带着仿佛宿命般的锁定,穿越时空,无视距离,来到山君面前!
浊浪核心,山君灵魂大骇,意图操控水流拦截。
然而……
那剑,锁定的是山君这个存在本身,是循着冥冥中,斩蛟执念影响下,投下的一击绝杀!
任凭他百般阻挠,也依旧无用,这剑的结果,早在过去就被无数人的期许肯定。
它从过去斩来,楚云只是充当中间那位接力者,斩出一剑,让过去的意志有了载体传达过来。
“噗…嗤!”
在既定的结果面前,斩蛟剑明明只是飞入浊浪,钉住水龙眉心,但却同时也命中了其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