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周圣深深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楚云没有再追问。
或者说,问,应该也问不出来什么了。
当初见到那三个谷畸亭,明显状态不对,难说还是不是人,再看眼前周圣……
嗯,虽然小了点,老了点,还秃了点,但好歹是人,与那三变态画风不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被盯着看,周圣抬起头,头顶仅剩的几撮白毛无风自动,颇为飘逸,一看就是经常用飘柔的主。
那画面太美,美得人不敢看……
楚云收回视线,将装着周圣的塑料瓶揣进袖中,喃喃自语。
“好歹也是个修变化的人,怎么连本相都懒得收拾?又不是不会变……”
周圣骤然失语,而后突然就炸了:“本相如此,何须粉饰?又不是谁都跟你这血手人屠一样,一把年纪了还要装嫩!”
“你**你个***!”
楚云脸色一黑:“……”
再次听到这个诨号,他当即就拔了周圣的网线,十分玩不起地断开了和外界的联系。
…………
后山,张怀义居所。
数十个全性高手的尸体散落院中,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中心处,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是……张怀义。
或者说,是楚云所熟悉的那个张怀义。
他身形略显佝偻,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低头看着脚边尸骸,愁眉不展。
“师兄在看什么?”
楚云变化本相,现身打破沉默。
听到动静,张怀义抬头,看清来人,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下意识地往前快走了两步。
“师弟,可算见着你人了!”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语气中带着浓厚的匪夷所思:“你瞧瞧!你瞧瞧!这些全性妖人,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嘴里念叨一句‘是他’‘不是他’……跟念咒一样!疯疯癫癫的就扑上来,下手还贼黑!差点给我这把老骨头拆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清理自己道袍上的灰尘:“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跑我这来打听那个无根生的事情,真是异想天开。”
楚云闻言了然,恐怕这些人也和周圣一样,见到或者听说过关于另一个张怀义的事情,从而选择上龙虎山,打听关于无根生的消息。
全性魅魔无根生,多年不现身还能让一群全性甘愿为他送命,简直恐怖如斯!
想明白这些,楚云扫了一眼自家师兄全身,确认并无大碍后,这才开口:“师兄,可还安好?没伤到哪里吧?”
“嗨,我皮糙肉厚的,就是擦破点油皮,不碍事。”
张怀义摆摆手,随即又苦恼地皱起眉头,“就是这事吧,太邪性了……”
“你说说,他们到底图个啥啊?盯着我这糟老头子喊打喊杀,人还神经兮兮的,像是有啥大病一样……”
没有第一时间透露关于周圣和另一个张怀义的消息。
楚云走近几步,脚下无声,目光平静落在张怀义脸上:“师兄,我此来,是想再确认一件事,当年……你醒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到旧事,张怀义脸上的困惑褪去,换上了一丝追忆。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他叹了口气:“我醒来那会,山下又是在打仗,波及甚广。”
“我孤身一人被卷入其中,压根挣脱不开,一身道基也在乱战中崩坏,落了个终身困死于此的下场。”
“不过么……也算是因祸得福,当时养伤的时候,我遇上了楚岚他奶——阿秀,这一来二去么……唉嘿嘿,师弟你懂的。”
张怀义眯眼笑了起来,笑容里藏着追思,眼底溢满温暖,活脱脱一副邻大爷模样。
楚云静静地听着,没有吱声,而是在观察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师兄。
眼前张怀义虽然老迈,但那份讲述过往时,流露出的并非是阴霾,而是一种近乎质朴的阳光。
他被岁月打磨的质朴,不像记忆中心思略重的师兄张怀义,也不像周圣口中的那个“怀义”。
楚云悄悄解开限制,让周圣听到了这番话,而后,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不再闹腾。
楚云心中那个关于有两个张怀义存在的猜想,变得更加清晰。
他看着师兄脸上那份谈及家人时,毫不作伪的暖意,又感受着他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虽然坚韧却明显衰败的生机……
罢了。
楚云心中暗自摇头。
眼前这位师兄,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方安宁,有了血脉延续,另一个“张怀义”的真相,此刻告诉他,除了徒增困扰外,又能如何?
他如今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承受不起更多了……
“原来如此……”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楚云像是寻常关心那般,言语间少了几分探究,主动停下了可能拉师兄张怀义下水的谈话:“比起我这一场大梦,师兄这些年过的确实精彩。”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这一啄一饮的缘法,真是师兄这些年,辛苦了。”
“师弟说得哪里话?不过是另一种活法罢了。”张怀义摆摆手,转而急切地问道:“师弟从外面来,可有见到楚岚?他……”
“楚岚无事。”楚云打断张怀义,顺道还给他递了颗定心丸,“他那边有我一道手段盯着,出不了岔子,师兄勿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让这些尸体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师兄且在此等候,我这就去喊人来处理。”
随便找了个理由,楚云说完后,不等张怀义再多问便闪身离去,没了踪影。
“哎?”
张怀义眨眨眼,看着楚云消失的地方,好没气的呢喃:“这是咋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讲讲和孩他娘的光辉事迹咧,跑什么啊……”
…………
天快亮了。
楚云走在去喊人的路上,想了想,再次掏出了那个矿泉水瓶。
瓶内,周圣盘膝坐在瓶底,一张老脸皱成一团。
“如何?”
楚云目光落在瓶中的小老头身上,再次开口询问:“可有什么想说的?”
周圣猛地抬起头,毫无畏惧的瞪着楚云,“你刚刚见的那人……他是张怀义?他居然会是张怀义?!”
没有被追杀,儿子孙子出事前可堪称是人生赢家的张怀义实在有些阳光的渗人,让周圣怀疑人生了。
楚云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反问:“如假包换,那就是我师兄,天师府张怀义。”
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小老头一个趔趄,赶紧扒住瓶壁,“他又不是第一天出世,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周圣死死扒着瓶壁,小小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不对……感觉不对!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怀义!”
周圣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又陷入巨大的迷茫,“他看起来……怎么……”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憋了出来,“……怎么有点傻乎乎的?不对,是…是有点……太过阳光了?!”
“张怀义,他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阳光这个词从周圣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滑稽。
楚云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这不是显而易见?”
“我这位师兄,与我一道,被某种挤出了原本的时间长河。他被偷走了二十年光阴,而我……”
楚云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硬,“则整整失去了八十年。”
“他失去的那二十年,恰好错过了你们三十六贼结义,自然也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结识你周圣。”
楚云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探究刺向周圣:“但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还认识一个张怀义?他人在哪?”
“总不可能……”
他停顿了一会,说出了一个细思极恐的假想:“当年和你们聚义结拜的,该不会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吧?”
“你们36个人中,究竟有几人为真,几人假呢?”
此乃诛心之言,周圣听完后,被这句狠戳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慢慢松开扒着瓶壁的手,颓然坐回瓶底。
周圣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就乱了心神,更不会去怀疑当年结义的真假,只是……
张怀义这个例子摆在眼前,即便他万般笃定,细节处也开始出现瑕疵,站不住跟脚了。
回忆过往,周圣陷入了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楚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久到天边绽开一抹亮光,周圣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头也没抬地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这是真话,当年通讯不发达,为了避祸,他们九个各奔东西,早就断了联系。
周圣回到武当,留下风后奇门传承后,也不敢在师门逗留,找了个犄角旮旯闭关参悟风后奇门,一直到他意识到隐患才再次出山,重回武当打算销毁风后奇门图。
只可惜,他失败了。
武当和周圣同辈的那一批人都陷了进去,仅剩周蒙这一个独苗。
这时的周圣自顾不暇,怀揣着愧疚与后悔,再次离开了武当。
等到他再次听到有关张怀义的消息时,对方堂堂正正生活在阳光下,有了妻子儿子,生活美满,自然不需要他周圣一个自顾不暇之人操心。
念着旧情的周圣也担忧会把麻烦带给自己这个兄弟,一直就没去打扰张怀义的生活。
要不是因为冯宝宝,恐怕他到死都不会上龙虎山,更不会给楚云设下陷阱的机会。
另一边,楚云在听到答案又是不知道后,脸上清晰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