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当时同样年轻的楚云笑着解释,一时话短没说清,便拍着胸脯说出了,等将来世道太平了就请师兄看电影的约定。
当时的一句戏言,一个对未来微不足道的憧憬……
他自己历经巨变,丢失八十载光阴,早已将此事淡忘。
却没想到,师兄……竟然记了一辈子。
楚云喉咙有些发紧,鼻尖泛酸。
他当然记得当初的夜谈,记得师兄将电影想象成术法时那好奇又向往的模样,更记得自己那个随口许下,好像随时能实现却存活半生的承诺。
只可惜后来……世事沧桑。
楚云自己身陷时乱,丢了整整八十年,再回首,师兄张怀义已然垂暮,见惯世事变迁,时代发展。
所以,他回山后想当然地以为,师兄在这几十年里,早就看过也看够电影了,便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谁知……他竟一直记得,并在他以为早已时过境迁之后,温柔而固执地带他来,完成这个几乎跨越一个世纪的约定。
当初说好的他请,可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楚云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师兄那故作轻松,却难掩期待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汇成一个字。
他沉声答应:“……好。”
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张怀义笑得更加开怀了。
他兴致冲冲地拉着楚云,耐心十足地给他讲解怎么在机器上取票,什么是爆米花和可乐,怎么找影厅和座位。
虽然楚云什么都懂,但在此时,他一言不发,任由师兄牵着自己的袖子,像个真正初次进城的“老古董”一样,跟着走完完成所有流程。
第654章 三の妙妙屋
放映厅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一部剧情较为老套的电影拉开序幕。
但电影讲的是什么?楚云其实没太看进去。那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一部电影,情节他大都能猜到后续发展,笑点泪点也都乏善可陈。
但就是这样一部可以归为烂片的电影,让楚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银幕。
他看得很是认真,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一如他此时心思那般变化不定。
楚云看着电影,眼前所见,仿佛不再是银幕上的故事,而是时光那头,两个年轻道士在月夜里,对着月光畅想未来的画面。
承诺的重量,岁月的沧桑,师兄默默记挂一生的情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那颗因跨越时空而显得有些疏离淡漠的心。
他渐渐红了眼。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衣领。
旁边,张怀义看得津津有味,但借着银幕的反光,能看到他眼眶也是红红的。
他没有看楚云,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师弟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用一种带着哽咽却无比开怀的语调,低声道:“好…真好啊……”
约莫两小时后,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来到商场中庭。
楚云倚靠在玻璃护栏上,望着下方商场里熙熙攘攘,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群,目光有些出神。
张怀义从后方靠近,递过来一杯插着吸管的果茶:“尝尝,现在年轻人就爱喝这个,甜滋滋的,想来也符合师弟你口味的。”
楚云接过,吸了一口。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好似甜到心里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怀义捧着另一杯热茶,凑过来问。
楚云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看人……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融不进去。”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他的确在类似的现代社会生活了很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喧嚣和热闹,但眼前这个和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世界,就是让他融入不进去。
那种隔阂一直存在,高悬在头顶,如今不知去处的天意,也让他彷徨,怯场似的不敢靠近。
他用淡漠包装自己,用玩闹掩饰心底最真实的情感,但那种与整个时代的隔阂感从未远去,此刻也尤其明显。
张怀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沧桑:“师弟啊,你觉得八十年前的人,看我们现在,又是什么感觉呢?”
楚云一怔。
张怀义继续道:“时代总是在变的,人也是……你觉得隔阂,觉得不真切,不是因为时代抛弃了你,而是你……自己停下了脚步,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楚云,眼神慈祥中带着通透:“师父当年常说,修行修行,修的是心,行的是路。心不能总困在原地,路……总要往前走的。”
“你看这楼下的人,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喜怒哀乐,和八十年前的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张怀义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句:“这场电影如何?你觉得好看吗?”
楚云下意识点头:“……好看。”
但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身边人。
话他没说完,只说了一半。
“那就对了。”
张怀义闻言,没去点破,而是释然地笑了,“好看就行,其实也没必要在乎太多。管它是什么术法还是科技,管它是八十年前还是八十年后。”
“觉得好看,就多看两眼,觉得好喝,就多喝两口……人生在世,不就是在这些点点滴滴的真实里活着吗?”
他拍了拍楚云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师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丢了八十年不是你的错,但剩下的日子,就别再……把自己弄丢了。”
“这个世界或许变了,但太阳照旧东升西落,人活着,依旧要吃饭、喝水、会哭、会笑。”
“下山来看看吧,别总待在山上雾里看花,下来走走,看看,听听……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看一场看不懂的电影,喝一杯甜腻的茶水,不也是一种活着吗。”
楚云静静地听着,望着楼下喧嚣而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又看了看身旁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澄澈温暖的师兄,心中那层隔绝他与这个时代的毛玻璃,在一声无声的脆响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隔阂依旧在,但一种想要走下去,看一看的意愿,如同初春的嫩芽,悄然萌发。
是啊,路,总要往前走的。
楚云深吸一口气,商场里混合着食物香气,化妆品味道和人气的复杂空气涌入肺中,一种名为“生活”的真实感,缓缓包裹了他。
“嗯。”
楚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不再飘忽,而是落向了商场出口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的确,是该下山看看了。
…………
下午,因为道伤作祟,身体抱恙的张怀义无法再继续外在逗留。
在楚云陪同下,他有些不情愿的回到了龙虎山。
他根基受损,就像田晋中那样,保留强大战力的同时,命不久矣。
对于这个问题,楚云这两个师兄的态度无比统一,他们都不在乎自己的身死,甚至……还有些巴不得早点死的想法在里面。
现在这个熟人越来越少的龙虎山对他们而言,属于家的气氛就算有,也渐渐淡了。
比起受人尊崇的龙虎三老身份,比起在现世越过越苦闷的生活,魂归林地,伺候在恩师身旁,师兄弟们在侧的活法,对他们要更有吸引力一些。
对此,楚云也有些无奈,他拗不过自己这两位师兄,也无法阻止他们奔向死亡。
张怀义道基受损,田晋中身体羸弱……
这两位,死去之后,路会比活着时走得更顺,也能走得更远。
尤其是田晋中,不论是在边界渡梦,还是深入林地修金光都是货真价实的通天路。
死后梦身不灭,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两道同修,化整为一后走出属于自己的新道路。
他们情况特殊,死后道路不绝,也是楚云留不住的人。
回龙虎山后,张怀义便一直精神不振,匆匆和张楚岚见过一面后,就回去休养了。
此时罗天大醮结束,一直处于旷工状态的张楚岚冯宝宝,两人没了继续摸鱼的理由,带上那份天师府差人收集,记载有“张锡林”名字的记录,以及被牵连回不去武当的王也离开了龙虎山。
楚云答应了师兄张怀义,要下山去,重新入世,但他这位师兄身体状况堪忧,让他心中挂念,一时难以走脱。
同时,以一种潦草方式死去的张楚南尸体被发现,消息瞬间传遍龙虎山。
消息传到风家姐弟处。
风星潼难以置信,跑去看了张楚南的尸身,半晌过后,他一脸惋惜的回到自家姐姐身边,道:“老姐,那个张楚南居然失足坠崖摔死了……啧啧,还真是有够奇葩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却没注意到身旁的风莎燕这会异常沉默。
风莎燕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发直。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与张楚南交手时,被轻松碾压的画面……那种差距,令人看不到追赶的欲望。
再后来,在父亲风正豪的吩咐下,她尝试接近,甚至抱着略带“招揽”意味的去相处,却被对方毫不留情,近乎漠视地拒绝……
种种画面交织,让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那么强大,神秘又让人着迷的可恨家伙,就这么……死了?
死得这么儿戏?!
风莎燕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指尖微微蜷缩,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情绪悄然蔓延。
一句没经过大脑思考,带着浓浓怀疑的话脱口而出:“他……死了?真的……死了?”
风星潼没心没肺地点头,确认道:“对啊,真死了!我去看过了,是张楚南没错,而且还死得很不详,按理说咱们修行之人的魂魄比常人稳固,就算横死,魂魄也能在被接引前滞留片刻或有所感应,但他呢?”
“我过去的时候魂都散了,要不是当时人多眼杂,我都想试试能不能给他残魂拘过来,给老姐你出出气了……”
“星瞳!”风莎燕猛地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慌乱?
话刚出口,她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深吸一口气后,风莎燕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成平日那副冷艳的模样,只是眼神略有些闪烁,低声道:“这里是龙虎山,议论这些生死之事,还说什么拘魂的……要是让别人听去,我们就别想全须全尾的出去了……”
风星潼被姐姐吼得一缩脖子,委屈地撇撇嘴,四下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那周围也没别人啊……姐,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再说了,那个张楚南死得本来就蹊跷,失足坠崖?”
“糊弄鬼呢?就他那身手还能失足?就算真失足,坠崖死了,也不会魂飞魄散得那么彻底,依我看呐,这里面八成有鬼!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被……”
“够了!”风莎燕再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人已经死了,是真死是假死,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都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复杂表情,道:“人死如灯灭。过去的,过不去的,也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