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如今听到无根生的自嘲，楚云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他知道无根生口中的四位仙人都是谁。
前两位，应是导致他掉落这个世界的暗影与另一位不知名的存在，他们露面不多，但境界无疑都在六境往上，称之为仙都算是谦逊了。
后面两位，一位应该是在二十四节气谷中留下传承的紫阳山人张伯端，另一位么……
便是仙陨之地中，无名的仙尸了。
这四位，无疑都是无根生人生中的仙缘，只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喜，反倒是有些后知后觉的厌倦。
楚云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暂时压下，直入主题地问道：“所以，冯宝宝到底是什么？你们当年，为什么要把她从那里带出来？”
听到冯宝宝的名字，无根生低垂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被触动，在那一瞬过后，又沉默了很久，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703章 无根生兵解
死寂在山洞内蔓延，只有阳炎烧的火热。
一直到许久之后，无根生才幽幽开口：“关于她，关于我……我都无话可说。”
楚云闻言，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解。
这无根生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像是躺平的咸鱼那样，混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味呢？
这副模样，完全看不到当年搅动风云的气魄了，余下的尽是失意。
好歹也是引发过惊天动荡的人物。许多年不见，他冯耀怎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察觉了楚云视线里的疑惑，无根生继续用那种带着疲惫的语调，解释起来：“我天生灵根，但这灵根何来？”
“从娘胎里带来？”
“可我父我母只是饭都吃不饱的灾民，连普通人都不如，他们何德何能，可以孕育出拥有这般‘大神通’的我？”
“若是天授予……”
“当年受灾之人何其多，为什么是我有了那‘神明灵’？又凭什么是我？”
他长吁一声，眸光在火光下晦暗不明，只能看到难以言喻的阴霾。
“我曾托人帮忙，带着我回去看过，看过自己的降生……”
“那时遍地饿殍，我顶着满身血污从娘胎里爬出来，身下是死去多时的母亲。”
“除了那莫名而来的灵根，无一物傍身，赤条条的来到了这世上。”
“这样的身世，在那种年月里，并不算个例，可偏偏被选中的那个人就是我，让我这举目无亲的孤儿有了资本，在日后搅动风云……”
“可说到底，我也只不过是运道比别人好了点，有些身不由己的小幸运罢了。”
无根生张开手，看着自己率先溃烂生疮，布满孔洞的右掌，继续道：“我曾自比是圣人，欲要在世间行教化，以人心炼真我，超越过往圣贤，论道三教祖师……”
“也曾自诩人间清醒第一流，举世皆浊我独清。”
“但归根结底……”
他放下手，声音里满是嘲讽，“我也只是个被推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看着眼前人这颓废丧志的模样，楚云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关键：“所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遇到……”
无根生抬眼看来，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笑容，“当然是遇到了仙呐。”
楚云闻言，盯着他身上的伤口，若有所思。
无根生也没卖关子，径直说道：“从带着灵根降生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恐怕就已经被安排明白了。”
“仙缘成就了过去我，也毁了现在的我。”
“所以……”
他看向楚云，眼神真挚的恳求起来：“我想借你之手兵解，再求一世清白人身，重修大道。”
楚云拧眉，不解道：“理由？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理由么……”
无根生垂眸，低声道，“就当是还我一个人情吧。”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初见的第一面，是何等情景了吧？”
楚云微微颔首，承认了下来。
这时他在唐门听许新说话，刚刚过去没多久的事情，他记忆犹新。
说起自己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份仙缘，无根生满脸唏嘘：“初见你时，你身上有两种力量纠缠，雷打不动，刀劈不伤，随行的黄放出言激我，我听了本不为所动。”
“但凭着神明灵，我看出了你身上那两种手段来头不小，却是主动萌发了想要与仙斗法的心思。”
“我插手其中，明知不可力敌，却还是凭着神明灵，引二者互相争斗，削弱双方后，凭着喜恶拽出了其中性质偏暗的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离开你后，见光就散，可祸根……也就自那时起，悄悄埋下了。”
无根生将溃烂的右手伸出，示意楚云来看，而他则继续讲述：“那东西到底是仙人留下的手段，即便只是百不存一的力量残留，却也还是在暗中影响了我，歪曲了我的命运。”
“我如今身上这些孔，便是其中之一。”
听完这些，楚云沉默片刻，沉声道：“不管过程如何，初心如何，我能来到这个世上，都绕不开你出的那一份力。”
“你那所求……我应了。”
不管眼前人在谋划什么，凭着这层最初的关系，楚云都认了。
而且，动了心思去查证自己来历，又看到过他和冯宝宝的无根生，本身就已经扰乱了因果。
这样的人，拿来祭剑也正合适。
于公于私，杀他……
楚云都不吃亏。
但他还想要继续听听，眼前这个无根生还能吐露些什么东西。
好歹也是挑起甲申之乱的核心人物，总不可能一问三不知吧？
无根生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多谢了。”
卸下重担后，他识趣地开口，说起了自己知道的全部。
“当初我们几个来到这地方，眼前尽是一片虚妄，所见皆非真实，在那群假东西里，我眼里唯二的真实。”
“就是，你……和冯宝宝。”
楚云挑眉：“因为看到我了？所以你才特地等在这里？”
以无根生的特殊，能意识到那地方有问题才是正常的。
因此，楚云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听了那些描述后，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低估神明灵的份量了。
无根生点头承认：“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因为看到了冯宝宝，所以我再难遏制复活早逝女儿的心思，于是……冯宝宝诞生了。”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还是楚云听懂了，是先有无根生看到了未来冯宝宝这个“果”，才有了后面创造冯宝宝的“因”，两者存在的先后顺序颠倒了……
“我看到了有冯宝宝那么个人的存在，然后……在我们那几人都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她先果后因地诞生了。”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地方欺骗了我，也骗了其他人……”
“我们稀里糊涂做完了一切，把八奇技和她带到世上后，心中只觉得惶恐。”
“而我……则更是迷茫。”
“从那里离开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没用了。”
“我的存在，我的降生，似乎都是为了那个地方，而我则是那个虚假宝库的钥匙。”
“等宝库打开，库藏散落人间后，作为钥匙存在的我，似乎也就失去了作用，没了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
无根生深吸一口气，突然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且……神明灵，它真的属于我吗？”
苦涩一笑后，他的笑容愈发牵强。
“离开那地方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神明灵和那个地方存在一种莫名的联系，和八奇技之间，也有一定的共通性。”
“可神灵明……它不是我生而带来的灵根吗？为什么会和一位素未谋面的仙扯上关系？”
一句句拷问本心的话，刺痛着无根生早已死寂的心灵，他的心就像是回到了他们那一行人分道扬镳的那天，再一次刺痛了起来。
“我那时惶恐，回首审视自己遇上的仙缘，以及顺风顺水的前半生，这才惊出一身冷汗。”
“恰逢那个来历古怪的张怀义提及神明灵，我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把这个所谓的神明灵送给了他，想要以此来求个干净身……”
“饶是如此，也还是迟了。”
说到崩坏的开端，无根生面上表情已经麻木了，整个人都木木的：“我的修为，开始以一种我自己都看不懂的形式飞速增长。”
“我知道，这是我遇上的那四份仙缘开始发力了，那些几位仙人各有算计，肆意篡改着我的根性，扭曲着我的本质，想要让我成为他们手里的棋子。”
“多重摧残下，维持如今这个腐烂的人形，都几乎耗尽了我的心神，更别说什么与仙斗法，寻求一线生机了……”
听到这里，楚云算是全明白了。
眼前人想要借他之手兵解，求的是一个斩断所有外来纠缠，再证大道的可能。
眼前这个无根生，体内有四次遇仙时沾染的力量残留，前路无望，根基被污染，肉身和灵魂同时千疮百孔，不说再进一步，连维持现状都十分牵强。
他若想要再继续修行……
要么是遇上天大的机缘，得到比那四位都更强的“仙”青睐，借外力强行拨乱反正。
要么就慷慨赴死，割舍前尘往事，以轮回转生的方式，清洗身上孽缘，从头再来。
摆在无根生面前的这两种方法，他能选的无疑只有后者。
可这后者，执行起来也不容易。
他情况特殊，暗影的力量早已深入灵魂，寻常的死亡方式根本无法迎来解脱。
而且，此界无轮回。
在阴神登临神座之前，亡者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在林地睡大觉，次一等的就是堕落成幽魂，加入那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