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积满灰尘的房间中，他借助手电筒的灯光，查看起了前面数十年的商业活动记录。
那只小手，在他查看的行为中，再一次竖起了五根手指。
冥冥中一股曾经断开的联系，在踏足这间档案室后，重新有了些藕断丝连的联系。
楚云顺着那份联系，找到了那位商人留下的些许痕迹，但他没有着急去寻找，而是主动现身，沉默了片刻，问道：“后悔吗？倾尽所有，却只换来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可能……”
约瑟夫停下动作，陷入了沉思。
倾尽所有？若没有那场奇迹，他本身就一无所有了，何谈倾尽？
但……从花钱如流水退一步到身无分文的巨大落差，并不会因为他知道就会消失的。
他其实也想过留一线，想过阳奉阴为的……
约瑟夫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楚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慢慢转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但并沮丧的笑容。
“后悔这种事情，或许有吧……”
约瑟夫承认得很坦然，“毕竟那样一笔巨款，足够我挥霍一辈子，或者像他们一样，假装虔诚地过完富足的一生了。”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夜色里的那不勒斯，眼神十分明亮：“但比起……在金子堆里蒙昧地活着，像那些人一样，把贪婪当虔诚，把运气当神恩，把荒诞当天经地义……”
约瑟夫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以冰冷气流穿过胸腔时传来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独立，并说出了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过，也衡量过，但哪怕穷得失去所有，我也想要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穷，这世界又为什么是这副鬼样子……”
“我宁愿贫穷的清醒，也不愿被裹挟着度过的人生！”
楚云看着这个男人，看着对方眼中那簇在财富余烬中，反而更加旺盛的火焰，第一次真正认可了眼前这个男人。
楚云缓缓点头，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约瑟夫背后那只一直很安静的小手，就突然竖起五根手指，剧烈晃动了起来！
它干涉明明中的概率，致使年久失修的柜板突然崩塌，许多放在上面的记录册“哗啦”一声扫落在地。
册页纷飞，尘埃扬起。
其中一本正好摊开，落在了两人之间。
“咳咳咳……该死的，难怪那人这么容易松口！这都多少年没人过来检修了？东西坏了都没人答理……”
约瑟夫捂着口鼻抱怨，手电筒发出的光斑随着他手腕移动，照亮了那泛黄纸页上的字迹：
“杜邦集团——创始人及主要持股人：皮埃尔·杜邦……”
在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刹那，楚云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和商人之间微弱如蛛丝的联系，骤然变得清晰了！
缘由，就是这份记录，以及那上面记载的名字。
“皮埃尔·杜邦……是他，没错了，商人……”
楚云低语，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约瑟夫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虽不明就里，但感受到空气中骤然不同的氛围，心脏也怦怦跳了起来：“您能确定是……这个吗？”
“我和他之间自有感应，应该存不了，约瑟夫，陪我一起，去见见这位‘皮埃尔·杜邦’吧。”
楚云不再耽搁，转身向外走去。
…………
那不勒斯近郊，一座海边庄园如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人声罕见。
当楚云带着约瑟夫穿过那些对他们形同虚设的门禁与，来到主建筑前时，前方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一场对话正接近近尾声。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清晰看到厅内站着的那两人。
一位是衣着华丽，从容貌上看正是资料上记录的皮埃尔·杜邦，只不过多年过去，他还保持着青年人的样貌，不曾衰老变更过。
在他对面，悬浮着一团不停摇曳变幻的青白色火焰，他隐约能看出个人形，有些类似楚云曾经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个卖花女焰灵。
两人抵达时，那团焰灵正在进行最后的询问：“……都准备妥当了吗？药师大人说，时间没剩多少了，局势正在加剧……”
皮埃尔·杜邦……
或者说，楚云的商人相，此刻面上带笑，十分笃定地开口：“当然。”
冥冥中的心有所感，让他忽然转过头，视线穿透玻璃与重重空间，落在了刚刚抵达的楚云身上。
而楚云，也恰好抬眼，两道目光在夜空中遥遥相撞。
见人员齐至，商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对着面前的焰灵，夸耀道：
“瞧呐，一切都刚刚好。”
焰灵脸上看不到无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抬起了手臂。
由火焰构成的手臂内部，光影流转，缓缓吐出一只不足巴掌大小的晶体小瓶。
瓶中液体流转，时而呈现璀璨金色，时而化为混沌星云，氤氲出如山似岳的厚重药理，连时间都被其熏陶，变得有些微醺了。
“希望如此。”
焰灵将小瓶推向商人，随即，整个身躯向内坍缩，化作一道青白色流光，冲破庄园穹顶消失在夜空深处。
在焰灵离去的刹那，楚云心中莫名一动，感觉到一股有些微弱的熟悉感。
那个焰灵身上的气息，他似乎曾经在那里接触过，但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是没等他仔细感知回忆，那焰灵留下的流光便已杳无踪迹。
压下心头疑惑，楚云与神色有些拘谨的约瑟夫一起，走进了敞开的大门，去直面等候已久的商人。
“刚刚那位……是谁？”
刚一进厅，楚云就开门见山地向商人询问，“还有，你既然在此，又为何一直避而不见？”
“那是药师的信使，我与他做了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商人听到楚云质问，目光从那瓶疗愈时间的万灵药身上移开，抬头看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至于躲藏？”
“信仰的目光无孔不入，监控着这片大陆的每一寸角落，但我从未躲藏，也没有刻意隐匿。”
他指了指脚下昂贵的地毯，又挥手展示周围华丽的陈设，笑道：“我在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富家翁，经营着杜邦集团，我在这，一直都在。”
“而且吧……”
商人依旧如曾经那样在意容貌，他目光在略显局促的约瑟夫身上转了转，脸上笑意更深了：“你们来的时间，不是刚刚好吗？早一分，机缘未至；晚一分，又有些迟了。”
“莫名其妙。”楚云的眉头皱得更紧。
药师，他知道，是此世司晨中的一位，以低调著称，几乎从不与外界往来。
关于她的事迹，很少，仅有的几个，也是和那位圣人绑定，是一位低调得有些过头的神明。
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的？
约瑟夫站在楚云侧后方，只觉得这位皮埃尔老爷笑容可掬，十分亲切。
那种仿佛邻家长辈身上的气势，让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一旁的楚云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纠结细枝末节。
他一步上前，在商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住了对方领口，将他拉近，沉声质问：“少卖关子！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时间本来就紧，你还在这里拖延？！”
商人被拎得脚尖微微离地，却丝毫不见慌张，反而歪着头喊冤。
“冤枉啊，本体！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选择今夜见面，那可是在奇迹注视下，能争取到的最佳时间了！”
“怎么还有奇迹的事情？”楚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一分。
商人趁机挣脱桎梏，落在地上，从容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然后清了清嗓子，张口吟诵起来：“乾坤万物皆可易，虚实有无掌中棋。”
“概念权柄作价码，命运光阴充货资。”
“神约魔契甘如饴，无事无为大易主！”
吟罢，他微微扬起下巴，背着手，摆出一副大佬的气度，面上却透着得意。
“我为大易之主，自当无物不易！区区一枚……”
他伸出右手，掌心中浮现出一团朦胧的青色道果，它形态不停变幻，内部光晕斑驳，散发着一种让现实都为之退散的不确定。
“……名为奇迹的道果，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商人眼中光芒大盛，畅声道：“身为奇迹的掌舵者，我如何不能当个奇迹之神了？”
说完，他就主动停下，昂着脑袋等待着预料中来自本体的震惊。
然而，楚云听完他这番吟诵，脸上没有任何被震撼的表情，反而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上一次打量着商人，一脸的便秘。
他嘴角略微抽搐，直接戳破了商人言语里的漏洞：“奇迹之神？就凭你现在这肉体凡胎的样子？哪有一点神明的气象？你该不会以为我连最基本的气息感知都不会了吧……”
楚云往前逼近一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商人，大有一副你再不老实，我可就要上手段的架势，恶狠狠道：“少废话，快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这枚道果又是怎么回事？”
在楚云的感知中，眼前的商人，修为境界确实与自己相仿，同在第四境，只是他的气息远不如自己凝实厚重，完全与神字搭不上边。
被本体如此直白地拆穿，商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一脸坦然：“好吧，我承认，距离真正登临神位，我确实还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托举起奇迹道果，郑重道：“但是，奇迹的确已经在我手中。而你们会在今夜到来，也是我特意安排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压制奇迹。
青色辉光顿时如春潮奔涌，以那枚道果为中心，充盈了整个庄园！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可能在诞生，它们本是两条绝不该相交的线，但在奇迹显化的领域中，不可能也成为了一种可能。
整个庄园化作奇迹充盈之地。
约瑟夫身躯猛地一震，只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温暖的春日阳光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条已经被他踏上的神途，已经在接触奇迹道果这个根源的瞬间，就开始自发的向高处延伸。
只长出小手的替身，在此刻爆发出一阵他本体看不见的强光，轮廓在光芒中飞速完善，伸展出胳膊、躯干与双腿……
几个呼吸间，那只小手，就长成了一个通体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半人高类人，静静地悬浮在了约瑟夫身后！
商人没有去看约瑟夫，也没去分心关注发生在眼前的的替身进化。
他托着道果，只是自顾自开口：“很多年前，大概就是你将我分离出来后不到二十年的那段日子。”
“那位横空出世的圣人，以威压四方之姿，裹挟着药师登临神位，而他自己则野心更大，意图同时证得信仰与奇迹的双道果，成双道之神。”
“信仰，用以锚定有无；奇迹，用以固化不确定。”
“这样的搭配堪称完美，但他忽略了一点……”
“奇迹本身，虽然没有意识体存在，但其本身的相性，却不甘心被固化，于是……奇迹的大手发力了，在那场关乎未来的登神仪式上，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乱入者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