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识海中,失去了自身的一部分,此时的吴代变得愈发渺小,以不足初来时一半的身高,楚云那本就庞大的灵魂体,在她这一点念头面前更是高耸入云,宛如擎天之柱一般,巍然耸立!
但这却不影响吴代的手段施展,那缕念头所化的分身,依旧发挥着它的作用,锚定于楚云的识海中。
而在心魔被处理后,那股无形无质没人能察觉到的浩大意志,顷刻消失!
第158章 清醒
识海内,吴代在处理完自身心魔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望着那愈发高大的灵魂体,神情失落的自嘲道:“吴改花啊,吴改花,没想到修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在这小辈面前丢尽脸面啊……”
虽然以她的眼力,自然是能感知到这片识海的主人并没有意识,根本察觉不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就算事后醒来也不会有这一段记忆,似乎是只要吴代自己不提,这件事就没有发生一样……
但修者修身亦修心,修诚者不可自欺啊……
扫视着周围玄蓝一片的识海,吴代终是放下了内心的意动,呢喃道。
“罢了,终归是有缘无分啊……也不知道天师是上哪找来的这么个徒弟?唉,如此天资,我老婆子怎么就找不到呢?”
说话间,吴代手中紫炁浮动,双指并拢,浮身而上,于虚空中书写起来,不多时,就将一段蝇头小字铭刻附着于楚云的灵魂表面上。
这并非是巫术传承,也不是什么异人修行的术法,而是吴代这么些年修行下来,自行感悟而出的法门,一套专门锻炼灵魂,让其不断壮大的法门。
抬手将最后一段书写完毕后,吴代抬头仰望着楚云那张陷入沉眠的面容,带着歉意说道。
“这套法子,就当是老婆子给小家伙你的赔礼了……唉,到底是放不下面皮,不敢挑明了说啊……”
说罢,吴代也没忘了此行的正事,控制着自身向上漂浮,以自身为锚点。
同时现实中的吴代,周身散发出更多的紫炁,尽数上涌,没入悬在半空的面具中。
“咔擦,咔擦。”
在一阵令人骨头发酥的咀嚼声中,那张仿佛青铜浇铸而成的面容上,紫青色厚重的嘴唇开始上下开合,无形的紫炁在其中,被不停的碾碎研磨改变着自身性质。
这样的咀嚼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个呼吸后,紫金色面具张嘴吐出了一股颜色很淡的炁流,直直没入了楚云体内。
穿过层层阻碍,以识海中那点念头为锚点,在消耗了自身大部分的质量后,抵达了楚云的识海,接触到了陷入成眠的灵魂体,开始进行微弱的刺激,沟通着灵体中的潜意识。
同时楚云灵魂体上的具体情况,也被吴代所感知到,细细甄别着那种感受,心中暗自奇怪:“明明外表看上去一切如常啊?怎么实际感知沟通中,却有点像是丢了一窍魂魄呢?嗯……又不太像,要真是丢失了一窍魂魄,魂体不可能如此康健,让老婆子我产生抢徒弟的念头啊……奇怪。”
心中疑惑的吴代,也没有贸然动手,而是闭着眼睛出声询问,打算再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再做打算:“天师啊,您这徒弟这几日可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老婆子观其状态,倒有点像走了魂啊……是不是被昨日那异象给吓到了?”
闻言,张静清回想了一下后,柔声作答:“应当不是,楚云那小子昨日回山里时还好好的,老道还与之近身交谈了许久,并没有何异常,陷入沉眠中不醒是昨晚上的事情了……”
“道友,情况很棘手吗?”
继续施展着自身手段,吴代不紧不忙的出声回答:“那倒没有,这不是涉及到灵魂上的问题,老婆子我不得小心谨慎一点嘛?待我先行施展手段看看吧,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话间吴代修行一辈子的唤神法发动,口中念念有词,面具中吐出更加磅礴的浅色炁流,没入楚云体内。
于清醒点迟迟不归的灵魂体中,勾动陷入沉眠的意识,人为的给他构建了一分清醒。
有着这一分清醒为依,识海内部,楚云的灵魂体缓缓睁开了眼,随之而来的则是现实中的身体也睁开了眼睛,一股醒来的意图,顺着灵魂间的联系传递了出去,跨过世界间的薄膜,抵达了漫宿边界,那团乌黑的梦境中……
梦境中的楚云……不,更加确切的说应该是栾宏珵,已经在这虚假又真实的梦境中,步入了中年,身形也在这一幕幕中变成了异常魁梧,脖子粗大的横练形象。
此刻的栾宏珵接过了大南山上大当家的位置,正在率领着大南山弟子与敌人厮杀,为死于阴谋中的上任大当家——许琇听报仇。
大南山的功法虽然诡异,但其修行的效果却是极佳的,再加上一群人心中念头甚少,心无旁骛,无形中暗合赤子天性,对于只需要下苦功,就有进步的横练功夫,更是进步飞速。
也因此,大南山开始日益壮大,招收的门人弟子也越来越多。
其他一些异人门派并不知晓水经的弊端,只看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占了他人道观,不过是数十年就发展到如此地步,甚至隐隐有和那些传承久远的门派分庭抗礼之势,纷纷动起了歪心思,想要趁这个大南山根基不稳,出手豪取抢夺瓜分了他……
但其实哪有什么占据他人道观的说法,不过是他人臆想罢了,大南山如今所在的那座道观,实为许琇听的一位友人所赠,那个年头时代不太平,那友人的师长师兄,皆是下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心中愤恨的友人,将道观托付于许琇听后,便追随师长师兄们的脚步下山了。
而许琇听接收道观后,除了拆下了一处院墙外,并没有再动其他地方,道观内原有的泥塑神像,更是日日蔬果香火供奉,日子实在是拮据也没忘了每日三柱清香。
就连道观原有的牌匾,都被取下小心保管,等待着友人归来那天,当时钱财不多,那块临时挂上去凑数的大南牌匾,更是连写完山字的金漆都没有……
而许琇听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狂放不羁,但确实是一个好人,明明自身实力不错,加上一群修横练的弟子,就是真的占山为王,欺男霸女也不成问题,可他却选择了开宗立派,守着友人留下的道观度日,就连山上最艰难的日子,也依旧没有选择去欺凌弱小,强取豪夺,而是带领着弟子们下山替人看家护业,卖艺杂耍来换取微薄的钱财度日。
甚至是在自己都吃不饱的那段日子里,遇上逃荒的灾民,也会在为弟子们留够口粮后,从自己的那一份粮食中,取出一些分灾民。
那些别有用心的门派,也正是利用了许琇听的这一份善良,用计硬生生拖垮了这样一位以横练开宗立派之人的身体,随后,趁他还没恢复过来之际,买通杀手作戏,于阴谋诡计中,取走了许琇听的性命,那道刀剑难伤的护体罡炁,也因为顾及怀中护着婴儿,致死都没有发动。
而后,除去了这个大南山的主心骨,其他门派就开始不急不缓的吞并起了大南山。
第159章 残阳如墨
此时的栾宏珵,在这片梦境刻意影响下,变得杀伐果断,面对从四处八方不断涌来的敌人,招招狠厉的对着人身要害下着死手。
芦苇荡前,残阳如墨,血花四溅,掺杂着血液的红色芦花,飘荡着吹向远方,宛如一群优雅的歌者,赞颂书写着这场注定的悲剧。
玄黑色的罡炁震颤,配合强悍的肉身,宛如一台横穿于战场的推土机,一招一式间,都充斥着骇人的威势,将扑上来围杀栾宏珵的众多异人,打得七零八碎,颇有几分磕着死碰着伤的意思,那个平日里用来段体的南山号子,也在此变成了一门强横的功伐技巧,一呼一吸间,都有着莫大的威能。
不断有敌人倒下,又不断有人重新围杀过来,栾宏珵身边那些大南山的弟子们,也被这源源不断的人潮淹没吞噬,而周围的人流却没有丝毫减少的样子,依旧是源源不断的向着这边围杀过来。
栾宏珵手掌狠狠拍中敌人的中腹,然后自上而下地贯穿了他整个胸膛,大量鲜红的血液迎面袭来,染红了栾宏珵魁梧的身躯,披散的头发也浸满了鲜血,布满血污的面容此刻更是稳如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栾宏珵一把甩开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尸体,将其打向了扑来的众多敌人,猛地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压低身子,无形的声音于他喉中压缩,化为实质,不过是须臾之间,一道白虹就自他的口中飞出,随着他仰头的动作,如同锐利疾驰的白色快鞭,飞快的斩向围上来的敌人。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周围几人的头颅就应声落下,带着模糊不堪的五官,砸在周围的残肢断臂中,发出“咕噜”的声响。
此法名为一气来兮,乃是栾宏珵这个梦境中的变数,自南山号子中改良而出的音道杀招,其状状若白虹,形似软鞭,速度惊人,加之音无形无质,令人难以防御,可聚气化刃攻伐有术,亦可于无形中伤及人身脏器。
周围的地面上,堆叠着大量死状凄惨的尸骸,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但依旧有大量的敌人不断的涌上前来,如同人海一般杀之不尽,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五官模糊,让人看不清样貌,虽然身形各异,手持的兵刃也各不相同,但五官却异常模糊。
被蒙蔽的栾宏珵却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依旧认为眼前的才是真实世界,而周围那些人都是大南山的仇人,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
长时间的战斗,消耗了栾宏珵的大量体力与罡炁,让他感到一阵的疲劳,就在他解决掉围上来的敌人后,正要借着这几秒的空隙喘息之时,一股难以明说的联系突然降临,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突然自他内心深处响起。
那是……楚云?那个早年间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极度真实的梦中,自己的名字。
而随之而来的,则是……栾宏珵,他看到了。
在栾宏珵的脑子里,突兀的出现了另一个视角,在那个视角中,有几个个长着和自己一样五官的怪胎,其中一人还在开口说着什么。
“哟,小伙子醒过来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的,都和老婆子我说说,我再想办法给你看看……”
小伙子……是在说我吗?我不是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吗?
栾宏珵脑海中闪过一丝迷茫,自己眼前的,依旧是这片血色漫天的芦苇荡,手中的触觉以及身上结痂的血痕都是那么的清晰,但不知为何,与脑海中那不知真假的视角对此,总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实?
心神失守间,自身的防御也出现了漏洞,周围率先接近的敌人手起刀落,一道散发着浓郁刀芒的劈砍,力劈华山般落下,砍在了栾宏珵胸前,在其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栾宏珵的身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出,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野兽的利爪撕开一般,深可见骨,隐约能看到森森白骨和跳动的血管,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之下,传来了一阵剧痛,栾宏珵吃痛地闷哼出声,来不及多想,仓促的控制着肌肉收缩不让血液流逝过多,同时一掌打出,将那柄卡在骨头缝中无法寸进的大刀折断,而后“哒”的一声中踏碎地面,向后退去。
心中发狠,于空中强行蓄力,斩出了一道蜿蜒的音刃……
现实中,由于这一部分受困与梦境中的清醒太过庞大,楚云灵魂中那点人为构建的清醒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透过世界的薄膜,传递了过来,醒过来的楚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一掌劈向空中,同时起身向后暴推,这一切由于楚云在现实中的身体强度不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但南山号子不同,那只是一种技巧,而非术。
在围观的三人惊讶的目光中,一道细长的白虹被喷吐而出,“咻”的一声向着四周的攻去。
那白虹速度极快,其上威能虽不如梦境中那样,但却依旧骇人,眨眼间就到了距离最近的吴代面前,由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来不及躲闪的她只好运起炁障,打算硬抗下这一击。
然而还不等那道音刃打在吴代身上,一股浓郁的护体金光就从后方袭来,顶在最前面,同时分出三股,护住陷入昏迷的田晋中和张怀义后,最后一股化作一只大手抓向了那道音刃。
声音无形无质,在与金光接触的一瞬间,就变幻形状的透过那只金色大手,向着后方打去,甚至是在这番拦截下,分裂成了好几段大小不一的音刃,毫无章法的飞向四周。
见状,张静清面上一黑,干脆也不再选择拦截,脚下金光涌现,不过是眨眼间就将这间厢房彻底镀上了一层金色,保护了起来,同时口中低喝。
“这么大个人了,总是拆家可不好啊……”
“楚云啊,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吧?为师可是有点生气了……”
而比较圆滑的丁春生,也是悄然运起金光咒,退至两人身后。
第160章 再等等
就在张静清说话间,白色的音刃呼啸而过,打在那层浅薄的金光上,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于厢房内传递弹射,木窗上面脆弱的窗户纸,在如此摧残下,哪怕有着金光做保护,也依旧被震荡的破开了不少小洞。
不擅练体的吴代,加之年迈体衰的影响,猝不及防之下置身如此音波中,宛如一颗于风中摇摆不定的枯树,身体一阵气血上涌,一口闷气郁结于心,忍不住轻声咳嗽出声。
由于世界胎膜的间隔,楚云与栾宏珵的视角,甚至是时间都并不是同步的,存在着不小的延迟。
楚云的灵魂具有唯一这个特性,在其醒过来的时候,同源的灵魂相互勾连,那分延迟的时间也在飞速缩短,变成了短短几秒钟的间隙。
现实中没有了梦境的遮掩蒙蔽,楚云只一瞬间就获取了被困漫宿中“清醒”的记忆,对眼下发生的事情也有所明悟。
在栾宏珵看到楚云的同时,楚云也看到了他,两份不对等的清醒间,视觉随之共通。
楚云面对那个被同化成傻子,相信自己是“栾宏珵”的“清醒”,那是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那份已经成了傻子的“清醒”,还能反过来影响现实时,心中更气了……
楚云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退去,已经退无可退的时,依旧在向后退去。
与梦境中获得的虚假记忆,化作一股洪流席卷而来,被楚云一股脑的接受,来到了现实中,失去了梦境的掩护遮蔽,大量不和谐感纷纷的冒了出来,与真实的回忆相比,就像是一群完美的圆中,掺杂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歪斜三角形,异常显眼。
受到那段虚假记忆的影响,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的楚云,口中发出洪亮高亢的声响,解释道:“师父,昨晚我入梦了,眼下弟子身不由己,被个傻子控制了,您多注意!”
那声音在这封闭的屋舍内,异常刺耳,不断有回声传来。
闻言,作为漫宿访客中一员的张静清,瞬间明白了眼前的情况,也只晓得自己这徒弟那所谓的丢失了一窍魂魄是怎么回事,面带不悦,控制着那些护住屋舍的金光,向着暂时停顿下来的楚云抓去。
同时,自身踏步向前,伸出一只大手向抓去。
漫宿中,那份来自现实中的影响虽迟但到,击垮着栾宏珵对于这片虚假世界的认知,原本不太灵光的意识,别在这份影响下逐渐清明,那个被遗忘的名字愈发清晰,身体内属于楚云那一部分,正在慢慢复苏。
又因为此地是虚幻的梦境之中,这个梦的原主人意志,也在似有若无散发着的影响。
于梦境中度过三十年的栾宏珵,哪怕接收到了那份真实的记忆,知道自己就是楚云,却依旧放不下那份来自于大南山与众人相处时的情谊,明明眼下只要坦然赴死,到时候梦境失败,折损一部分的清醒就能脱离,解决现实中自己的困境,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相较于现实中,年轻稚嫩的楚云来说,于梦境中度过了几十年光阴的栾宏珵无疑是要成熟许多,哪怕那些不过是虚假的时光,却总归是有些东西无法割舍下的。
“不,再等等,还不到时候……我还没能为他们报仇啊……”栾宏珵忍着疼痛从胸前肋骨中将那截断刃拔除,全程没有一丝表情,面色如常的不断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远在现实中的楚云听一样。
“我们都是楚云,相信你也一定能够理解的,再等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说罢,栾宏珵不再犹豫,再次撑起所剩无几的护体罡炁,不顾伤损的冲杀向前,哪怕是死,他也想要和这群梦境中的师兄弟们一起,战斗至最后一刻。
那颗于梦境中蒙尘的心,已不再年轻,胸中的一腔热血激情,更是淹没在了那些阴谋诡计之中,变得无聊且沉闷,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而眼下就是栾宏珵这个无聊的大人,最后一次的幼稚。
两者的记忆虽然是互通的,但有些东西不切身经历,总归是看不明白,也体会不到。
身处在现实中的楚云并不是很能理解,梦境中自己的选择,明明那些人,不过是一群连五官都是用水墨随意涂鸦的存在,在接收了记忆明确现实后,为何还会为了这样一群,虚假到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样貌的存在,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