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迪里雅斯特号使用的还是老式机械仪表盘。深度表有四个并排的数字盘:个、十、百、千。此刻个位和十位数字盘疯狂旋转,形成一片模糊的残影,楚子航甚至无法读清十位数。
“快减速!这个时候只能减速!迪里雅斯特号扛不住水压迅速增长的!”,源稚生的吼声从耳机中传来,背景里是须弥座控制室一片混乱的呼喊和警报声。
“这他妈的怎么减速!我们就像伽利略丢下去的铁球!”,路明非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抓住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铁球给自己减速吗?来点办法!”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从躯壳里甩出去了。迪里雅斯特号不仅在下坠,还在翻滚。驾驶舱像个被顽童乱摇的骰子罐,三人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
这比世界上最刺激的过山车更可怕,过山车最多三分钟,而他们已经在黑暗的深渊中翻滚了好几分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再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水压碾成碎片。
“把空气阀门切断!现在只能尝试增加浮力减缓坠落速度!”,源稚生急声道。
“我试过了!”,恺撒徒劳地扭动空气阀门的旋钮,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仪表盘上的压力读数仍在直线下跌,“空气阀门出故障了,我怎么弄都没反应!”
从观察窗看出去,景象令人绝望。巨量的气泡从迪里雅斯特号顶部喷涌而出,在探照灯光束中形成一片银色的幕布,密集的气泡破裂声如同雷鸣,即使隔着厚重的舷窗也能隐约听见。整艘迪里雅斯特号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正在快速瘪下去。
楚子航迅速在控制台上调出迪里雅斯特号的设计蓝图。三维图像在屏幕上旋转,红色的故障标记闪烁。
“问题应该出在迪里雅斯特号顶部的空气总泄压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这是1号、2号和3号空气舱的共用泄压阀,通常完全封闭,隐藏在厚厚的抗压装甲下面,检测都很困难。偏偏是这个最不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失控了。”
“设计缺陷,”,楚子航继续分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暴露了他的紧张,“一旦总泄压阀泄露,即使其他所有阀门都闭合,空气也会泄露。我们只能想办法减缓泄露速度。”
“我可以尝试切换三通管道,阻断通往泄压阀的支路,”,恺撒的手指在复杂的管路图上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操作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迪里雅斯特号保持稳定!妈的!装备部那帮疯子不是说万无一失吗?这他妈也叫万无一失?”
“我先开平衡舵,停止翻滚。”,楚子航握住方向舵的操作杆,“不能继续翻滚了。”
迪里雅斯特号的翻滚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下坠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深度表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迪里雅斯特号!迪里雅斯特号!”,源稚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背景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日语对话,“现在有应急方案:去开启迪里雅斯特号的强动力源,通过稳定翼和平衡舵,转换成滑翔!速度要快!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到一分钟你们就会摔到海底去!”
“强动力源,不会是这个吧?装备部特别加装的核动力舱。”,恺撒抓住舱壁上的皮带,勉强在剧烈震动中站起身。
他用手肘击碎操控台侧面的玻璃罩,露出里面一个醒目的黄色扳手,扳手上清晰地印着黑色的三叶扇标志,国际通用的核辐射警示符号。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那个扳手:“哈?我们随身携带核弹啊?”
“原版迪里雅斯特号采用的是常见的电池供能,”,恺撒解释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黄色扳手,“但装备部觉得不够劲,不足以完成任务,所以私自改装了核动力。”
“你不会要说这玩意儿是双重动力吧?”
“是的。迪里雅斯特号有两套动力系统,锂电池驱动还有我们看到的核动力。”,恺撒顿了顿,“但问题是,我们能信任装备部吗?”
“他们应该擅长核能吧?”,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倒是有几个从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出来的专家,”,恺撒点头,“他们参与过世界上第一枚原子弹的研制。”
“那挺好的,不担心了。”
“还是要担心的!他们是造原子弹的!”,恺撒几乎要吼出来,“如果迪里雅斯特号失控爆炸,相当于一枚千万吨级的核弹在水下引爆,有可能引起大规模海底地震或海啸。最糟糕的情况下——”
恺撒深吸一口气,“能令日本列岛沉没。”
驾驶舱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仪表盘警报声和金属受压的呻吟声在回荡。
“6000m了。”,楚子航打破了沉默,他牢牢抓住方向舵和稳定翼的操作杆,手臂肌肉绷紧,“我们还有大约两公里就会撞到极渊底部。翻滚基本停止,迪里雅斯特号恢复正位。如果有动力,我们可以尝试进行水下滑翔。”
“谁能说说水下滑翔是什么?”,路明非完全听不懂这些术语。
第425章 水下滑翔
“顾名思义,在水下进行的滑翔。迪里雅斯特号上有装备部按照的稳定翼,有点像飞机的机翼,”,楚子航简短解释,“开启核动力后,我们能够在动力和稳定翼的帮助下,在水下进行滑翔,不至于坠落到海底。”
“真好啊,听上去含金量很高。”,路明非喃喃道,随即又急切地说,“赶紧试试吧!坠落到海底死路一条,我和芙莉莲经常去装备部试验的,相信迪里雅斯特号不会爆炸。”
恺撒的手紧紧握住黄色扳手,他没路明非这么自信,也从来不去装备部试验。
驾驶舱顶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恺撒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扳下这个扳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迪里雅斯特号获得强大动力,如深海巨鸟般展开稳定翼,在深渊中滑翔求生。要么核动力舱失控,引发链式反应,他们三个瞬间汽化,顺便可能拉上几千万日本人陪葬。
路明非急得叫一个难受。如果扳手在他手里,他早就扳下去了,日本沉不沉关他什么事?但他不好意思开口劝恺撒做这种可能殃及无数无辜的决定,只能瞪大眼睛盯着恺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
恺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几亿人的生命,此刻真的压在他的手上。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生死关头,恺撒居然在犹豫不决。
这个看似傲慢、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模样的贵公子,内心居然对无辜生命抱有如此沉重的尊重。路明非心里涌起一丝羞愧,原来真正的贵族教育,教的不只是骑马击剑和品酒,还有这种近乎迂腐的责任感。
路明非想起以前在知乎上读过一篇关于贵族的帖子。里面讲了个一战时期的故事:一位年轻的英国侯爵担任军舰大副,军舰被德军炮火重创即将沉没。
侯爵升起白旗请求德军救助落水官兵。对面的德国舰长也是贵族出身,不顾战斗还在继续,下令放下救生艇救助英军。全体水兵获救后,英国侯爵向德国舰长致谢,却拒绝登上救生艇,选择与自己的战舰一同沉入大海,恪守贵族“舰长与舰共存亡”的传统。
当时路明非觉得这故事矫情又愚蠢,命都不要了还讲什么传统?但现在看着恺撒,他突然有点懂了。有些东西,真的比命重要。
“恺撒老大啊,”,路明非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干,“你要是下不了狠心,坏事我来做!责任我担着!”
恺撒转过头看着他:“什么狠心?”
“不然为什么不启动核动力?”
“这个,”,恺撒松开扳手,烦躁地敲击着控制台上的键盘,“我忘记自己设的核动力系统启动密码了。试了几个都错误!”
路明非呆住了,楚子航操作稳定翼的动作也顿了一下。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的滴答声、海水的压迫声,以及恺撒连续输入错误密码的提示音,短促、尖锐、令人绝望。
深度表上,千位数字从“6”跳到了“7”。
7200米。距离传说中的极渊底部,只剩最后一公里。
酒德麻衣看着下方黑漆漆的深渊,整个人被固定在深潜器的弧形外壳上。她对于深度变化的感受远比舱内三人来得真切残酷。这里没有仪表读数,只有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对压力的直接反馈。
起初只是均匀的压迫感,像被裹在一张不断收紧的厚毯中。但随着深度增加,压力开始呈几何倍数飙升。7000米时,她感觉整个人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向金属外壳,潜水服与钢板之间的缓冲层几乎消失。
到7500米,她清晰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细微呻吟,不是断裂声,而是致密化的过程,就像地壳深处的岩石在亿万年间被压实成全新形态。
血统提升带来的言灵·海妖之歌正在全力运转。她能感知周围海水的密度变化,并本能地调整自身组织的微观结构来对抗压力。皮肤表面浮现的青金色纹路此时不仅仅是视觉现象,它们是生物力场的具象化,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缓冲膜。
这层膜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高速震荡,将均匀分布的压力波打散、重组、再导向体外,原理类似顶级防弹衣的技术,但这是纯生物性的、由龙族基因编码的生存本能。
如果没有这种临时获得的言灵,她早已成为一团无法辨认的有机质。
首先是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到爆炸,肺泡如肥皂泡般破裂。然后是全身血液在高压下穿透皮肤毛细血管喷射而出。接着骨骼会像脆弱的玻璃制品一样碎裂,与肌肉组织混合成肉泥。最后,这团物质会被7900米深处的压力均匀地摊平在深潜器外壳上,厚度不会超过几毫米。
迪里雅斯特号曾在挑战马里亚纳海沟时因高压而整体缩短了5厘米,这可是经过特殊强化的军用级合金。人类的血肉之躯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不比一张纸巾更坚韧。
酒德麻衣眼前一片绝对的漆黑。这种向着无尽黑暗持续坠落的感觉,比任何恐怖片都要真实百倍。
如果不是海妖之歌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强化,还有与之匹配的精神镇定效果,她大概真的会崩溃尖叫。药剂中包含的某些成分正在调节她的肾上腺素水平和杏仁核活性,将本能的恐惧转化为高度专注的警觉状态。
这感觉让她突然回忆起忍者训练的第一课。
那年她十四岁,站在伊贺深山的一处断崖边。崖高不过五十米,但下方是终年不散的浓雾,看不清底。
老师,一个瘦小干瘪、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对她说:“跳下去。跳下去,我就教你真正想学的东西。”
没有安全绳,没有降落伞,甚至没有一句“我会接住你”的承诺。
酒德麻衣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看着老师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无波:“跳下去,我就教你。如果你想成为忍者,就要抱着必须实现的心愿。如果这心愿不足以让你为它付出生命,那不如现在就回家去。”
第426章 天空在上面
酒德麻衣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崖边,低头看着翻涌的白雾。她想了什么?其实什么具体的事都没想。没有想为什么要学忍术,没有想如果死了怎么办,甚至没有想老师是不是在考验她。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自由落体的时间大概三秒。风声在耳边呼啸,雾气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然后身体撞进了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细密尼龙网。它被涂成了雾气的颜色,悬挂在离地面仅五米的高度。网的弹性很好,她弹起了两次,最终躺在网上,随网的摆动轻轻摇晃。
酒德麻衣仰面望着上方。雾气在她身下和周围流动,透过雾气的间隙,能看见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笑了。
老师从崖顶索降而下,蹲在网边看着她:“为什么笑?十个想学忍术的人,只有一个敢跳。而那个跳下来的人发现自己没死之后,只会嚎啕大哭。”
酒德麻衣当时回答:“没什么原因。躺在这里很舒服,云雾在流动,天空在上面。”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老师生气了。最后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无畏。古时候的忍者就是你这样的人吧,但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个原因死去。”
如今在这7900米的深渊边缘,酒德麻衣完全理解了老师当年话中的含义。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责任,甚至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深植于血脉、无法言说却驱动着每一个细胞向前的心愿。
这或许就是龙族血统带来的诅咒与馈赠:让你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世界,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力量,然后给你一个必须用生命去实现的使命。
就在这时,酒德麻衣眼前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光,来自迪里雅斯特号前端的探照灯,这盏被恺撒称为瓦斯雷的超高压汞灯突然重新亮起。刺眼的白金色光柱刺破亘古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几乎同时,她感到身下的迪里雅斯特号传来剧烈的震动。不再是下坠时的失控颤抖,而是有节奏的、机械性的震动,伴随着金属结构承受巨大应力时发出的呻吟。
驾驶舱内,路明非经历着这辈子最刺激的电梯故障。
先是失重感骤然消失,持续了数分钟、让人胃部悬空的感觉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反的力量:一股强大的向上加速度把他狠狠压在座椅上,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安全带深深勒进肩膀,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
“呜,嘎吱!”
头顶传来金属被暴力弯曲的刺耳声响。不是一两声,而是一连串的、仿佛整艘迪里雅斯特号被无形巨手拧毛巾的声音。
失重感和超重感交替出现,每一次转换都让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喉咙。迪里雅斯特号正在刹车,以极其粗暴、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能想象外面的景象:安全挂钩抓住了迪里雅斯特号顶部的吊环,数千米长的特种钢索在液压绞盘的控制下一段段锁死,将下坠的动能转化为钢索拉伸的热能和金属摩擦的尖啸。
深度表的数字终于停止了疯狂跳动。
7900米。
指针微微颤抖着,最终稳定在这个令人心悸的数字上。迪里雅斯特号艰难地悬浮在深海中,船体微微向左倾斜约十五度。仪表台上,各种颜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十几秒,红、黄、绿、白,像一场濒临失控的灯光秀,然后“啪”的一声,全部熄灭。
驾驶舱陷入绝对的黑暗。
路明非的耳朵里充满了各种声音:高压气流在管道中高速流动的尖锐“呜呜”声。液压油被泵入制动系统的低沉脉动。冷却水循环的汩汩流水声。还有船体金属仍在微微震颤的余韵。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极了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老人,心脏狂跳,血压飙升,血管几乎爆裂,但终究还是撑住了最后一口气,没有倒在终点线前。
黑暗中,能听到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瘫在座椅里,沉浸在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中。路明非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要砸穿胸骨。
“啪。”
一束冷白色的光突然亮起。是恺撒打开了强光手电。光束扫过布满仪表和阀门的控制台,金属表面反射出黯淡的光泽。恺撒的脸色在手电光下异常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金色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前。但他握着电筒的手很稳。
“电路和管道都还正常,”,恺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手电照着几个关键仪表的读数,“四号水密舱压力稳定,真是奇迹。这老古董居然撑住了。”
“这老古董差点害死我们几个。”,路明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现嗓子干得发疼,“说起来,刚才是怎么刹车的?刚才那些声音听起来不太妙。”
“我打开了安全挂钩。”,耳机里突然传出源稚生的声音,把路明非吓了一跳,他都忘记通讯还连通着,“安全索把你们拉住了。设备还能用么?”
“电路和管道暂时没问题,但全船断电了。”,恺撒用手电照着主电路开关板,上面十几个断路器全部跳到了“关”的位置。
“这是断电保护系统自动触发的。”,源稚生解释道,“7900米的深度,任何电力波动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系统在检测到剧烈冲击和压力异常时,会自动切断主电源防止短路起火。你们检查一下各系统,如果目视没有明显损坏,可以尝试手动恢复电力。”
楚子航解开安全带,在手电光的辅助下开始逐一检查关键阀门和仪表。
“气压系统稳定。”,楚子航报告,“液压系统压力在安全范围内。外壳完整性,无法从内部直接判断,但至少没有听到进水警报。”
上一篇:剧透美漫多元宇宙:开局直播复联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