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水珠跃起的高度只有一两厘米，落下时把琉璃般的水面打得粉碎。同时，木村浩感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他看向池边的石桌，桌上的青瓷酒盏正在缓缓滑动，从桌中央滑向边缘。
地震。小规模的地震。
木村浩脸色变了。他学过海啸学。海啸的形成一般是因为海底地震或火山喷发，地震波沿海底传播，到达大陆架边缘时形成滔天巨浪。但地震波也可以通过岩层传播，速度比海水介质更快。所以大海啸前，都伴随着地震。
苏恩曦说的可能是真的。
警报声突如其来。先是远处防波堤上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鸣响，一声接一声，像受伤野兽的哀嚎。接着，探照灯纷纷亮起，灯柱如白色长剑般刺破夜空，平贴着海面扫过。灯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海水异常地上涨。
木村浩跑到温泉池边缘，扶着栏杆向下望。
黑石官邸建在悬崖顶端，下方是陡峭的岩壁和一片黑色的礁石群。礁石群的最外缘，建了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是江户时代渔民们为了祈求海上平安而建的，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
几分钟前，鸟居还完全露出水面，朱红的柱子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此刻，它的下半截已经被海水淹没。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一波波白浪在黑礁上撞得粉碎，溅起的水花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
海滩上已经乱成一团。警察们吹着哨子冲上海滩，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还在夜钓或散步的游客，引导他们向高处撤离。有人慌乱地奔跑，有人还在犹豫不决地收拾渔具，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呼喊声、警笛的尖啸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电话响了。铃声是从温泉池旁的壁龛里传出的。那是官邸的内线电话，直接连接海岸警备队的热线。木村浩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
“这里是黑石官邸。”，他说。
“木村先生吗？我是海岸警备队的小林。”，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紧张，“海啸预警！三分钟前，海啸袭击了三浦半岛的观音崎，浪高初步估计在三米以上。根据计算，海啸前锋将在五分钟后到达热海。黑石官邸的地势很高，应该不会受到直接影响，但你们是海岸的最前方，请务必注意观察。如果有异常情况，请立即通知我们！”
“明白了，”，木村浩沉声说，“我们会注意。”
他挂断电话，走回苏恩曦身后。女孩坐在池边，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手中的银色酒壶已经空了。她把酒壶放在一旁，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仰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海岸警备队打来的，”，木村浩汇报，“海啸确实来了。他们说黑石官邸应该安全，但希望我们注意观察。”
“这次的海啸，很壮观。”，苏恩曦淡淡地说。
一般人听到海啸即将来袭，至少会紧张，但苏恩曦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
木村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天交界处。起初，那里只有一条细长的白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白线在迅速变粗、变亮，像是有无形的巨笔在海面上画了一道越来越宽的银边。同时，低沉持续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不像是浪涛声，更像是成千上万面大鼓同时擂响的声音。
海水开始后退。
这不是错觉。悬崖下的海水在迅速退去，露出了平时从未暴露过的海底，黑色的岩床、绿色的海藻、搁浅的贝壳、挣扎的小鱼。退去的范围越来越大，从几十米到几百米，直到整片海滩都裸露出来，湿漉漉的沙地在月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这是海啸来临前的典型征兆：海水先急速后退，为即将到来的巨浪蓄势。
第460章 人鱼(上)
银白色的细线出现在天海交界处，看上去像是海面上镀了薄薄一层流动的水银。那其实是接天的大潮，潮头举着滚滚白浪，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海岸线推进。
钟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浩荡激扬。山中佛寺的僧人们敲响了那口百年古钟，浑厚的声浪穿透风雨，为热海祈福，也为这座临海小城注入一丝镇定。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与越来越近的潮声交织成天地间最古老的交响。
潮峰越来越近。木村浩站在黑石官邸的高崖上，开始时是俯视着那道银线，然后渐渐地抬高视线，大海在他面前卷曲起来了，数百万吨海水筑成一道巨墙，迎面推来。
这一刻，世界仿佛失声，木村浩听不见钟声，听不见风声，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战鼓在催促。
黑色的水墙和黑色的礁石滩撞击在一起，巨响如雷霆炸裂。
巨墙在撞击中破碎，白浪滔天。矗立在海边的朱红色鸟居首当其冲地被摧毁，重达数吨的大梁被高高举起在白浪顶端，在汹涌的波涛中翻滚、沉浮，竟像是一叶红纸折的小船般脆弱不堪。潮头继续向前，狠狠拍击在高崖岩壁上，泼天的白水逆流而上，像是倒悬的瀑布冲向天空，又在最高处散开，化为一场倾盆暴雨。
满园樱花在暴雨狂风中纷坠。木村浩目力所及之处，唯有白茫茫一片水幕。耳中所闻之声，唯有呼啸的风声与狂暴的雨声。世界简化成了最原始的水与力的角斗场。
木村浩默默地撑开黑色的大伞，稳稳遮在苏恩曦头顶。作为黑石官邸的管家，他告诉自己必须有这样的定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木村浩并不认为自己只是个受雇来收拾宅子的普通仆役，他自认为是侍奉君主的武士。
武士之道，在于忠诚与坚守。即便那些雨滴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只要君主不退，武士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他的君主此刻巍然不动。
苏恩曦端坐在伞下，手中托着一只小巧的玉杯，杯中清酒微漾。她甚至悠闲地踢着温泉水，脚踝白皙纤细，与周遭的狂暴形成奇异对比。她的目光穿过雨幕，俯瞰下方那座正在被吞噬的城市。
热海市的建筑物像火柴盒一样在狂潮中浮沉。海潮拍击在依山而建的防波堤上，连带着汽车、汽艇和来不及撤离的房屋，统统被撞得粉碎。世界上再无这样震撼的海雨天风，站在它面前，人类才能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听，”，苏恩曦忽然开口，“有哭声。”
木村浩微微一怔，凝神细听。起初只有风声、雨声、潮声，但渐渐地，另一种声音穿透了这些自然的喧嚣钻入耳中，是婴儿的哭声。
不是一两个婴儿，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婴儿在潮声中痛哭。他们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把钢刀在刮着耳鼓。木村浩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哭声里带着非人的凄厉，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恰在此时，一道光蛇般的闪电撕裂夜空，狠狠打在海面上。刹那的光明照亮了大潮中密密麻麻的阴影。
木村浩看清了。
阴影有着修长的身形，长尾纠缠在一起，身体表面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青光。海潮一时把它们抛向天空，一时把它们压到水下，它们不停地蠕动着，用尽全力与海潮搏斗。
这群不知名的生物就像是缠在一起交媾的群蛇，却发出了婴儿般的哭声。哭声在浩荡的海面上回荡，层层叠叠，如同地狱中的幽灵们齐唱挽歌。
木村浩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伞柄。不是恐惧，而是生物本能的战栗，面对超出认知的存在时，身体发出的警报。
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苏恩曦转过身，一把握住木村浩颤抖的手，止住了他的失态。手指纤细却有力，声音淡然：“别紧张，这是人鱼。”
“人鱼？”，木村浩把伞在手中重新稳住。
他当然听说过人鱼。每个日本人都听说过，这是神话中最有名的怪物之一。但日本的人鱼与欧洲传说中美丽的海妖截然不同。欧洲船员口耳相传的人鱼是美丽的鱼尾海女，上半身人类，下半身鱼尾。通过歌声，诱导船员们溺死。
日本的人鱼完完全全就是怪物了。它们生的十分丑陋，眼珠往外冒，嘴里长满了长长的牙齿，全身都是褶皱，密密麻麻，尾巴看起来像蟒蛇。
传说中，人鱼的骨头和脂肪都可以入药，对人有大用。人鱼的尸体不会腐烂，埋到土里，很久以后挖出来还是和埋进去的时候一样。更神秘的是，吃下人鱼肉的人，有两种结局，一个是长生不老，一个是变成怪物。
古天皇二十九年，有渔夫在蒲川捕获过一只人鱼。宽政十二年，大阪西崛附近，有渔夫捕获了人鱼的幼体，很多人都曾见过那条幼体，史书上记载它的叫声“如婴孩之啼哭”。
古时候，人鱼出没于日本近海。但它们从未如此大规模地入侵人类的领地。直到现在，神话传说中的怪物忽然撕开了传说的帷幕，侵入了现实。
“有传言说黑石官邸是武士，守卫着热海。”，苏恩曦扭头看着木村浩，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却丝毫不减她的从容，“对吧？”
木村浩深吸一口气。风雨中带着咸腥的海水味，还有一丝硫磺的气息。
“是，”，他郑重回答，“黑石官邸是锁龙钉，钉住了海下的恶龙。”
“很好。”，苏恩曦微微一笑，笑容里有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喜欢这种说法。”
她从温泉中起身，裹上一件深色的浴衣，赤足走到一旁的石桌边，拿起手机递给木村浩。
“靠您守护热海了，我说按哪个键，就按哪个键，千万别按错了。”
木村浩双手接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简单的界面，有六个数字键，从1到6，每个键旁都没有标注任何功能说明。这大概是遥控程序，木村浩猜测，但他完全不知道按下这些键会触发什么。
第461章 人鱼(中)
此时，人鱼潮已经冲入了渔港。
那座渔港就在高崖侧方的避风处，原本是热海最安全的港湾之一。但现在，防波堤上的探照灯已经全部熄灭，海面上漆黑一片。热海城里的人根本看不见人鱼入侵的景象，大部分居民已经撤离到高地，少数留在城里的人也都紧闭门窗，在黑暗中祈祷海啸快点过去。
唯二的旁观者，就是高崖上的苏恩曦和木村浩。
滔天的巨浪把人鱼们重重地拍在渔船的船舷上。这些人鱼把锋利的爪子当作镐子，按进木头里，把自己牢牢地钉死在船外面。前一波潮水退下，后一波潮水未到，它们抓住机会，扭动尾巴，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游动。
第二波浪潮来到，新来的人鱼碰不到船舷，就把同伴当作踏脚石，抓它们的鳞片，往上爬。下面的被当作踏脚石的人鱼暴怒地反击。
这些凶狠的怪物一边爬一边自相残杀，不断有残肢断尾落入海中，鲜血在海水里晕开，又被新的浪涛冲散。幸运的是，渔民们都已经上岸逃难，渔港中空无一人，暂时没有人类成为它们的猎物。
停泊在渔港中央的红桅帆船叫翔鲸丸，是一艘海洋科考船，船舱里养着几条白头海豚，用来探寻鲸类。此刻，白海豚们预感到威胁，挣脱着束缚，想要逃离。
几条人鱼进入舱中。
船舱被大帆布盖住，木村浩看见那面巨大的白帆剧烈地起伏颤抖，风中隐约传来海豚凄厉的鸣叫。
不一会儿，白帆变红帆。浓稠的血水从帆下溢出，在甲板上流淌，又被雨水冲入海中。海豚的鸣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其他人鱼来的稍慢，没能猎杀最可口的白海豚，转而扑入其他渔船的船舱。刚刚返港的渔船们还没有把大鱼卸货，船舱里有很多鲨鱼、金枪鱼和旗鱼。这些在海洋中称霸的大型鱼类，在人鱼群面前也都无力挣扎。
人鱼们从背后抱住大鱼，用锋利的爪子插入大鱼身体两侧，精准地找到神经线，然后撕扯出来。大鱼没死，但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人鱼摆布。这大概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写照了。人鱼们放声尖叫，狠狠咬着鱼脑后的血管上，贪婪地吸吮新鲜的血。
木村浩看得生理不适，胃部抽搐，等它们爬过防波堤，就轮到人类倒霉了。
“木村先生，按“1”。”，苏恩曦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初。
木村浩毫不犹豫地按下手机键盘上的“1”。
渔港中爆出刺眼的火光。不是一处，而是十几处同时爆炸。十几艘渔船化为巨大的火球，无数影子被爆炸的气浪冲散，有些被炸成两段，残肢在空中飞旋。
这些充当陷阱的渔船里，不仅填充了满满的炸药，还填充了硫磺，浓烈的硝烟味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冲上高崖，连雨水都暂时无法将其压下。
人鱼群在这波爆炸下，至少死了两成。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看到它们金色的瞳孔，这是冷血动物特有的凶毒目光，没有恐惧，只有被挑衅后的暴怒。
一条体型较大的人鱼发现了高崖上的黑石官邸。它仰起头，喉咙鼓动，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尖叫，但声音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看起来地位更低的人鱼们都跟着仰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赤金般的光芒。
苏恩曦从温泉中抽出腿，缓缓起身，走到高崖边上。木村浩举着雨伞，跟随着苏恩曦。雨水打湿了苏恩曦的浴衣下摆，贴在小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高崖边缘，摆放了整整一排的礼花，上面盖着防雨布。苏恩曦揭开防雨布，露出里面一排排的烟花筒。她将打火机递到木村浩手中，笑了笑，没有说话。
木村浩明白主人想做什么。
虽然这样做看起来很愚蠢，底下这些凶神恶煞的人鱼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点燃烟花无疑会进一步暴露位置。但他木村浩是黑石官邸的管家，主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点着了打火机，防风的Zippo喷出焰柱。木村浩弯下腰，一一点燃了礼花的引信。
“嘶——”，引信燃烧的声音被风雨声掩盖，但很快，火柱冲天而起。
烟花爆竹在晚风中盛放。各式各样的图案在漆黑的夜空中清晰可见，里面还有老板交代苏恩曦的二次元银发精灵美少女，看起来很像芙莉莲。
“真是无可救药的人呐。”，苏恩曦站在烟花边上，成百上千上的赤金色瞳孔对视。烟花的色彩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晚上好啊，古老的血裔。”，苏恩曦打了个招呼，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风雨，传到那些非人之物的耳中。
人鱼们被激怒了，一个个冲向这里。它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进攻黑石官邸，撕碎胆敢挑衅它们的人类。
所有人鱼都在往这边靠近。木村浩明白了苏恩曦的用意：为了全歼这些入侵者，她不惜以自己为诱饵，将人鱼群吸引到预定区域。
木村浩像武士一样，站在苏恩曦身后，看到神话传说中的怪物，还有堪比地狱的画面，内心平静的不得了。
现在这一切，应该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
像苏恩曦这种人，就该穿着昂贵的Christian Dior的2号套裙和Christian Louboutin的黑面红底高跟鞋，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以纤细的手腕翻云覆雨。即便此刻她只穿着简单的浴衣，赤足站在暴雨中，从容不迫的气场也丝毫不减。
“按2。”，苏恩曦一脚踢飞没爆炸的烟花盒，“雨下的大，居然没炸。”
“是。”，木村浩按下手机键盘上的“2”。
“呜呼呼。”，不像是渔船的汽笛，这声音更沉重、更有力。
紧接着，舰桥上的灯亮了，驾驶舱中各种仪表盘开始闪烁。但那驾驶舱里空无一人。
木村浩睁大了眼睛。这居然是一艘战舰。美国海军，佩里级护卫舰，第七舰队，圣路易斯号。它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木村浩完全不知道。热海渔港虽然能停泊大型船只，但美军护卫舰通常不会在这里驻泊。
圣路易斯号怒吼着挣脱船锚，缓缓驶离船坞。诡异的是，整艘船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各项设备却自行运转，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哒哒哒。”，每分钟射速4500发子弹的密集阵近防系统率先怒吼起来，六管20毫米口径的机炮以每分钟3000转的速度旋转，吐出致命的火舌。几乎同时，口径76毫米的速射防空炮也加入了合唱，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迫近的人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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