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沉雁别离
忽然，秦羽瞥见道路左侧矗立着一座石坊。
那石坊规模大得惊人，可园内却一片荒芜，连门口的石兽都被藤蔓缠了大半，只剩半张风化的脸露在外面，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再往前，一道恢宏如城楼的大门隐在古树浓荫后，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铜匾。
铜绿早已爬满了大半，唯有上面两个古篆大字依稀可辨——【天璇】。
踏入敞开的大门，园内景象更显凄凉。
原本的小径早已被齐腰深的荒草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羽跟着秦灵素踏上破败的石阶，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秦羽的目光一顿，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老眼昏花，眼皮耷拉着，几乎要遮住浑浊的眼球，后背弯得像一张弓，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洗得发白，沾满了尘土。
他明显已是寿元无多的模样，周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近油尽灯枯。
老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蒿草丛生的荒凉园子。
浑浊的眼底深处，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缅怀与伤感。
仿佛眼前的荒芜，在他眼中仍是昔日人声鼎沸、霞光万道的盛景。
“卫老头，故人临门，你倒好，就坐在那儿晒太阳，也不知道迎一下吗？”
秦灵素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打破了天璇石坊的死寂，落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
秦羽闻言，脚步微顿，看向师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诧异。
方才瞥见门匾上“天璇”二字时，他心中已然明了。
这圣城的天璇石坊，曾是天璇圣地的产业，而如今守着这破败之地的。
除了那位传说中、与老疯子师出同门的卫易，还能有谁？
只是他没想到，师尊不仅与蔡家圣人有旧，竟连卫易这般隐于市井的人物都认识。
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
原著中荒古禁地外老疯子出世时，秦灵素也曾在那里现身，言语间与老疯子颇为相熟的样子。
卫易既是老疯子的师弟，师尊认得他，本就不足为奇。
可是这叫谁都喊老头的习惯是不是不太好？师尊这喊法，倒像是在叫隔壁巷子里一起下棋的老友，毫无顾忌。
从这便能看出，他俩的关系应该比之蔡家圣人要好上许多，而且由此可知秦灵素年轻时绝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
青石上的老人闻声，神情依旧带着几分呆滞，像生了锈的机械般缓缓回过头来。
他脸上的皱纹如沟壑纵横，深深刻进皮肉里，像是被岁月的刀斧反复雕琢过。
一双老眼浑浊得如同蒙了层厚厚的水垢，几乎看不清眼底的神采。
“秦老太婆，是你啊。多少年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卫易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迟暮的沉重。
“我自然活着，便是你这老东西先闭了眼，我也能好好活在这世上，看你天璇石坊的荒草再长三丈。”
秦灵素挑眉，语气里瞬间带上了几分针锋相对的不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忌讳。
卫易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力气跟她争辩，只是望着秦灵素。
他声音依旧缓慢：“你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总不会是特意绕远路，来这破地方挤兑我这把老骨头吧？”
“我可没那闲工夫。”秦灵素哼了一声，侧身拉过身旁的秦羽，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带小徒弟来圣城逛逛，想着你这地方偏僻安静，正好来借个地方落脚。
顺便嘛，也来看看你这老东西是不是早就油尽灯枯，埋在这荒草里了。”
说完，她推了推秦羽的胳膊，嘱咐道：“羽儿，叫人。”
秦羽上前一步，对着卫易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修士礼，声音沉稳：“秦羽，见过卫叔。”
“贤侄不必多礼……”
卫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慢悠悠摆了摆，目光在秦羽身上扫过，却依旧没什么神采，像是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的视线很快又落回满园的破败上，望着那些被藤蔓缠裹的楼阁、齐腰深的荒草，语气里的伤感又重了几分。
“老头子我这儿……虽简陋破败，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但两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是有的。你们若是不嫌弃这荒草味儿，就随我来吧。”
话音落，他颤颤巍巍地撑着青石站起身，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散架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枯瘦的老手对着两人轻轻一招，算是引路，随后便率先迈步向园内走去。
他的脚步蹒跚，背影佝偻，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与这荒芜的石坊融为一体，透着说不尽的落寞。
卫易带着两人走到园子深处，在这片荒僻角落，孤零零立着一间简陋石屋。
不过屋子虽简，却收拾得格外干净，显然是卫易老爷子平日里时常打理的缘故。
待选好住所之后，卫易和秦灵素两人来到园中一棵古树下亭子内对坐喝起了茶，相互聊天。
看着闲谈的两人，秦羽能明显的感觉到秦灵素和卫易的关系确实如他所想的那般，要比蔡家圣人之间要好上许多。
两人之间少了当初和蔡家圣人时的疏远、距离感，更多了一种老朋友之间的随意、轻松。
秦羽站在两人身后，听着师尊与卫易一来一回的闲聊，大多是些陈年旧事与对过往的感慨，于他而言未免有些枯燥。
他目光扫过园内，看着那些被遗弃的断壁残垣、散落的碎石块，心中忽然一动。
这天璇石坊虽在圣地覆灭后，被各大势力搜刮得底朝天，但偌大的园子，总会藏着些被遗漏的边角料。
与其在这里陪着两位长辈追忆往昔，倒不如趁此机会在园子里逛逛，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心念及此，秦羽上前两步，走到卫易身侧，拱手问道：“卫叔，晚辈见园中有不少散落的石料，不知可否向您买下一些？晚辈平日里喜欢切石玩，想借此解解闷。”
卫易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笑意。
他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随意：“买什么买，不必如此见外。”
他扫了一眼周围散落的石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园子里的东西，早就被那些人翻来覆去捡了无数遍，剩下的都是些他们瞧不上眼的废石，没什么好东西。
贤侄若是喜欢，尽管去挑选，随便切着玩就是，就当是在这破园子里解闷了。”
秦羽闻言，心中明白。
卫易曾是天璇圣地的嫡系传人，而今即便看起来很落魄，但怎么说也是一尊大圣级别的存在。
几斤、几十斤源石，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碎石无异，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若是执意要付钱，反倒显得生分了。
想通此节，秦羽便不再坚持，对着卫易恭敬一礼：“那晚辈就多谢卫叔了。”
离开自家师尊与卫易两人身边之后，秦羽独自一人在荒芜的园子里游走起来。
脚下的荒草没过脚踝，碎石子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在散落的石块间逡巡。
他心中清楚，这天璇石坊深处，藏着一枚被石料包裹的人元果，体积为拳头大小，正是他此行要寻的目标。
有了明确的标准，寻找便事半功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秦羽便从一堆废弃的石堆里，挑出了七八块符合“拳头大小”的石料，堆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他指尖凝起一缕神力，化作薄如蝉翼的刃芒，对着石料果断切下。
“咔嚓”声接连响起，石屑纷飞，可接连剥开四五块，里面皆是空空如也。
只有粗糙的石心，连一丝源气都未曾透出。
秦羽却并不急躁，抬手拿起第六块石料。
刃芒落下，刚切到一半，一股清冽的香气突然扑面而来。
那香气如兰似麝，又带着几分醇厚的甘甜，沁人心脾，仿佛一口饮下千年佳酿，连骨髓里都透着几分微醺的暖意。
“来了！”秦羽心中一震，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不久前从源天师石器中切出的人元果特有的气息！
“人元果，果然找到了。”他低喃一声，手下动作放缓，小心翼翼地剥落外层的石皮。
那股香气随风飘散，很快便传到了不远处的亭下。
正闲聊的秦灵素与卫易同时顿住话语，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卫易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秦灵素则挑了挑眉，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秦羽的方向望去。
石皮层层褪去，一枚粉红色的果实渐渐显露出来。
它只有半颗拳头大小，果皮莹润，泛着淡淡的霞光，与秦羽上次得到的人元果模样一般无二。
只是个头小了一半，却依旧精气逼人。
秦羽将人元果托在掌心，转身走向师尊与卫易。
他看了看秦灵素，又瞥了眼一旁的卫易。
犹豫片刻，还是将果实递到秦灵素面前：“师尊，这枚人元果您炼化了吧，对您的身体也能有些微薄的助益。”
秦灵素看着掌心的人元果，又看了眼卫易，眉头微蹙。
这果实是从天璇石坊切出的，他们又未付源石，如此平白收下，总觉得有些不妥。
卫易见状，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道：“秦老太婆，你就别多想了。这果子是贤侄凭本事切出来的，既是他的孝心，你便收下炼化吧。”
见卫易这般说，秦灵素也不再推辞，接过人元果，指尖凝气，顷刻间便将果实的药力尽数炼化。
只见她原本略显苍老的脸上，那些细密的褶皱似乎淡了几分，皮肤重新透出微弱的光泽，整个人的气息都鲜活了少许。
卫易望着秦羽，眼中难得多了几分神采，感叹道：“师侄当真好运道，这等宝贝都能被你从废石中寻出。”
秦羽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卫叔过奖了，不过是侥幸而已。”
他哪里是运气好，完全就是对着答案抄作业，想找不到都难啊。
接下来数日，秦羽的身影如一条鱼儿一般，在圣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间不停穿梭。
而各大圣地的石坊就藏在这鳞次栉比的殿宇深处，有的门楣挂着刻满符文的青石门匾，有的隐在云雾缭绕的石阶之上。
这些常人需耗费数月才能摸透的脉络，在他刻意探查下，不过三日便已了然于胸。
连各坊之中的招牌奇石方位，都被他记在了心底。
是夜，残阳将天璇石坊的残破的大门染成暖红，秦羽踏着余晖归来。
刚入内院，便见秦灵素与卫易对坐在一方简朴的石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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