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闲淡
符陆提过,周圣、张怀义他们言语间透露过,丹田里那个“姐姐”冯大宝更是一遍遍用记忆碎片印证过。但此刻,从梅金凤口中听到关于“无根生”的故事,感受却截然不同。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正变得更加立体,却也更加割裂。
她并非对冯曜一无所知。
在她丹田深处温养的“姐姐”——冯大宝,早就将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涓涓细流般与她共享。然而,那些记忆中的影像,与此刻梅金凤口中描述的全性掌门“无根生”,却宛若两人。
她并非对冯曜一无所知。在她丹田深处温养的“姐姐”——冯大宝,早已将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涓涓细流,与她共享。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温暖而具体:一个眉眼温和的男人,会笨拙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哼唱不成调的谣曲;会用长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她娇嫩的脸颊,惹得她咯咯直笑。
那是冯曜,是她的爹爹,是一个有着体温、带着烟火气的、真实的人。他的喜怒哀乐,曾真切地系于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而在梅金凤的叙述里,那个被称为“无根生”的男人,是搅动异人界风云的魔道巨擘,心思深如寒潭,手段莫测高深。他行走于黑暗边缘,周旋于群魔之间,点拨也好,利用也罢,其目光所及,是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棋局。
无根生是江湖传说,是令人畏惧的符号;而冯曜,只是她的爹爹。
对她而言,父亲冯曜的印记,深藏于灵魂深处,来自冯大宝分享的温暖记忆碎片;而全性掌门无根生的故事,则来自外界的讲述,是另一个需要去“知道”,却未必需要去“认同”的遥远存在。
也许,无根生早就不喜欢在全性“上班”了。
这也是梅金凤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无根生后来变化的根本原因所在。在梅金凤眼中,无根生始终是那个在全性掌门之位上发光发热、近乎完美的“偶像”。她崇拜的,是那个身份下的他。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无根生,抛开“无根生”这个身份,真实的冯曜从未在梅金凤面前展露过分毫。
当领导全性、周旋算计从“想做的事”变成了“必须担的责”,那顶“掌门”的帽子太重,重到可能压垮了他更想守护的东西。
比如,一个能陪伴女儿咿呀学语、平凡长大的父亲;亦或是一个内心深处也渴望拥有家人、哪怕只是结拜兄弟姐妹的、孤独的中年人。
当爱好变成了不得不做的工作,反而让他失去了更多珍视的东西。世间纷扰,早已由不得他任性,但“酒”……或许真是个好东西。
冯宝宝捧起那片宽大的叶子,将小猴子献来的、滋味醇厚的猴儿酒一饮而尽。醇香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却眼神清明,仿佛透过摇曳的火焰,看到了某个在此地借酒浇愁、身影寥落的轮廓。
篝火噼啪,夜风微凉。
她安静地坐着,将空了的叶子轻轻放在一旁。
她醉不了,这是冯宝宝与冯曜完全不同的地方。
第400章 退出全性?
梅金凤的讲述渐渐停歇,篝火旁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轻响。众人各自沉思,对“无根生”其人的了解仿佛更深了一层,但那形象却也更加复杂难明。
细品梅金凤的叙述,一个微妙的变化悄然呈现。
起初,她故事的核心无疑是“无根生”,所有情节都围绕着那位神秘的掌门展开。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口中提及的名字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因无根生而与她产生交集的身影——谷畸亭、甚至某些早已模糊的全性旧人——都曾短暂出现在她的回忆里。
然而,随着讲述的深入,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竟然后来居上,变得愈发清晰和频繁——夏柳青。
这个从一开始,就并非因为“无根生”而接近她、留在她身边的人。
这种叙事重心的微妙转移,连梅金凤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却让旁听的几人品出了别样的意味。尤其是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某些凶险经历时,她总会习惯性地带上一句:“那次多亏了老夏……”或者“要不是夏柳青那莽夫拼着受伤……”
夏柳青听着自己的名字一次次从梅金凤口中吐出,不再是往常那种带着无奈或呵斥的语气,而是平淡的、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每当这种时候,夏柳青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然后抓起一根树枝,没有什么目的的拨弄着眼前的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符陆将夏柳青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凌茂,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原来凶名在外的‘凶伶’,也会有害臊的时候。这可比听故事有意思多了。”
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夏柳青又不是聋子,自然是听得一个清楚,这让他那平日里凶悍的面皮竟有些挂不住,泛起一丝极不自然的、近乎害臊的微红。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往日那副混不吝的下流模样,活脱脱一个被说中心事、手足无措的纯情少年。
心思最为纯粹的冯宝宝,则眨巴着清彻的大眼睛,看看难得流露出些许窘迫的夏柳青,又看看语气平淡却屡次提及夏柳青的梅金凤,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歪着头,用那标志性的、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直接问道:
“梅姨,你好像……很习惯夏叔在你身边哦?”
这话问得直白无比,如同一声惊雷,瞬间让夏柳青戳火堆的动作僵住,也让梅金凤微微一愣。
梅金凤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有些飘远,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本能的坦然:
“嗯......。这么多年,他在旁边吵吵嚷嚷的,哪天要是清净了,反而不自在了。“
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分量。
夏柳青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梅金凤,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咕哝,再次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戳着火堆,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他也开始分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这么多年如一日守在梅金凤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本已习惯了那种相伴的模式,可当梅金凤似乎因放下过去而往前踏出一步时,他竟有些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退缩。
凌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对身旁的符陆低声道:“看吧,现在攻守之势异矣…”
这般糊涂账,旁人算不清,也插手不得。
而且,如今的两人之间,真的有爱情嘛?
估计是没有的。
更多,或许是岁月相处下形成的相互依靠的习惯,是一同面对江湖险恶的相互信任,是明知对方满身缺点却依然选择留在身边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感情。
“嘿,以后的事现在哪说得准呢…”符陆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微妙氛围,他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面,“梅姨,夏老哥,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在全性待着,还是……?”
符陆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既是想听听两人对未来的规划,也隐含着对这片因他而变的山谷归属、以及双方今后关系的试探。一切尽在不言中,需要心照不宣的默契。
夏柳青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的窘迫被一种罕见的果决取代,他抢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还回全性那鬼地方做什么?!金凤儿,咱们彻底离开全性,找个地方养养花、逗逗鸟,再起座戏楼……成吗?”
夏柳青心里头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梅金凤,仿佛只要她一点头,他立刻就能带她远离一切是非。
梅金凤对上夏柳青的目光,又看看符陆和冯宝宝,沉思良久,缓缓摇头,理性压过了瞬间的悸动。
“退出全性…”梅金凤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或许能活下来,但对于你,夏柳青,那是让你去死!”
夏柳青梗着脖子,急道:“老子不怕!大不了拼了这条命!我就是想让你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离开……”
“但我怕!”梅金凤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们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不再掺和这江湖纷扰,不好吗?”
“左右不过是一个身份。”
一个麻烦的身份。
曾经处于混乱时期中最好的脱离时机,她没有及时脱身,如今想脱身早就晚了。
全性,看似没有规则,实际上全是规矩。
加入很简单,退出就特别的艰难。
就像李慕玄准备退出全性,退出的方法攒个局,请几个德高望重的江湖大佬作为见证,谁想参加都可以。
这种仪式叫做——收缘。
七天之内,无论何人,提出任何条件,要退出全性的那个人都得接着,七天一过,此人就算成功退出全性了。
可谁都清楚,现在这个年代并不是以“行为论是非”的年代,虽然已经是新社会了,但是底层的办事逻辑依旧是“以身份论是非”。
对于夏柳青而言,退出全性,无异于寻死。
“凶伶”是一赫赫凶名,同时也意味着他的仇家不少,甚至有的只是看他不爽,而就这么一点,恰恰足以取他性命。
“谁说一定要走‘收缘’那条死路了?”夏柳青目光灼灼扫过符陆三人,最终定在梅金凤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时代变了!如今是人民政府的天下!咱们还上过战场,为这个国家出过力呐!”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石破天惊之语:“按这么算!咱们这号人,虽然走过弯路,但算不算得上是可以争取、可以改造的对象?”
“无根生他娘的就这件事干对了!带着咱们打鬼子!”
“他当年模糊跟我提过,大势在变,异人得找新活法……现在看,这算不算是个出路?”
沃德——法?
夏柳青,你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是我小瞧你了!你这想法先进几十年!李慕玄要是有你这觉悟,绝对不会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第401章 山谷外的不速之客
随着夏柳青这石破天惊的话音落下,篝火旁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梅金凤怔在原地,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睁大,一点近乎灼热的希望光芒骤然亮起,但随即又被现实的考量所笼罩。
只是……这条路,需要有人引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的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身上。关于这三人与那新兴官方力量之间若即若离、却又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与夏柳青在江湖飘泊多年积累下的门路,早已有所风闻。
符陆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夏柳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看似只会打打杀杀、痴缠梅金凤的凶悍家伙。
他心中暗叹:也是,一个能在全性那等龙潭虎穴、在数十年的江湖风波中,始终护得梅金凤周全的“凶伶”,怎么可能只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这份对时局的敏锐洞察,这份敢于跳出窠臼、直指核心的魄力与智慧,平时竟被他那副痴缠混不吝的表象遮掩得如此之好!
就在这思绪电转的刹那——
夏柳青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竟直接跪在了符陆、冯宝宝和凌茂三人面前!
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叩!”
一声清脆的额头触地声响起,夏柳青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未等众人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他竟紧接着又是“咚、咚、咚、咚、咚”连续五个响头,磕得又快又急,毫不含糊,额前瞬间便红了一片。
梅金凤呼吸一窒,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心疼与动容——她清楚地知道,这接连六个响头里,有三个,是夏柳青替她磕的。
“我夏柳青不认识官方的人,门路不清!”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我知道你们认识!我不要你们担保什么,只求你们帮忙搭个线。是死是活,我俩自己淌一条路去!”
他指了指身旁的梅金凤,眼眶竟有些发红:“我现在还能打!但是我护不住金凤儿!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几天前的那种险境!”
“只有彻底离开全性那个烂泥潭,她才能……才能安安稳稳地过她想过的日子。”
哪怕……她往后的安稳日子里,再也没有我夏柳青的位置,那也足够了。夏柳青早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这接连的响头和这番剖白,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与卑微。
符陆一时之间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额头泛红、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夏柳青,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升起一种微麻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家伙……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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