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闲淡
一道年轻的身影静静盘坐在一处以干草简单铺就的窝中,双目紧闭,呼吸悠长绵缓,仿佛沉入了最深沉的梦乡。
她的身后,岩壁之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纸张。每一张黄纸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皆是全性之中,曾有过名号,或正在搅动风云之辈。
夏柳青、梅金凤……赫然在列其中,只不过这二人的名字是越来越淡了,仿佛被无形的时光缓缓抹去。
那静坐的身影,头颅几不可察地,轻轻向下一点。
仿佛在沉睡中,回应着某个跨越遥远空间、无形无质的询问。
【葛前辈,确实是她来了!】一道模糊的、仿佛梦呓般的意念,直接渗入葛无求收敛到极致的心湖。
葛无求心中漠然:【金光上人呢?】
【未有回应,恐生变!】那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呵。】葛无求心念中泛起一丝不带温度的冷笑。
【麻烦葛前辈将她带回大王山,全性需要新的主事人。】梦呓般的声音再次传来,满是请求之意。
葛无求心中的嗤笑几乎要满溢出来。
【呵……主事人?全性上下不一直是你这一脉在背后拨弄么?就连那无根生,当年也不过是……】
【前辈,慎言!】
那梦呓般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葛无求心中的嗤笑与未尽之语,戛然而止。
无形的屏障仿佛瞬间隔断了更深层的交流。
二者之间,重归寂静,再无交流。
许久,许久。
那静坐于大王山草窝中的年轻身影——刘婆子的传人牟佳,才于一片寂然中,轻轻叹了口气,低语呢喃,不知是说与谁听:
“可我师父……当年也是认可了无根生,更是将'保真箓'交于他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复杂又难以言喻的叹惋:
“以身为子,算计了整个全性,也搅动了整个异人界……这份气魄与疯狂,很难不让人……认可他啊。只是,这位掌门,终究与我等,不是一心。”
山风呜咽,卷过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黄纸名姓,发出簌簌轻响,仿佛无数亡灵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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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茂注视辨炁仪良久,将炁的光点分布铭记于心后,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张乾鹤,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再去近前探查一番,确认细节。”
“那就有劳师叔了,一切小心。”张乾鹤立刻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个“领队”名头,更多是担个责任、以正视听,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这三位师叔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主意和手段。
好在他们大体上还愿意给他这个师侄几分薄面,行动时也算有商有量,这就够了。
凌茂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瞬,他周身气息仿佛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
辨炁仪上代表他的那个光点,也随之悄然隐没,再无痕迹。无人知晓他是已然离去,还是依旧潜伏在近处。
“这……”罗淑宁的目光从凌茂消失的地方收回,转而落在张乾鹤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带着探究的笑意,“龙虎山高门,何时连唐门手段都会了?”
“还有那类似火德宗精妙金火遁法的手段,也一并收入门墙了?张道长,可否为我解惑?”
啧。
张乾鹤心中一凛,这是话里有话,带着审视和扣帽子的意味啊。
异人界各派传承讲究根源,尤其像天师府这等正道魁首,更注重传承纯正。门下弟子若身怀别派不传之秘,总是容易惹人猜疑。
“俺们仨是带艺投师,在山上之前,江湖上混过不少年头,各门各派的路子都见识过一点,更何况善缘颇多,修个百家艺不过分吧?”
符陆耳朵动了动,这话说得他就不爱听了。他晃着脑袋接过了话茬,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别说唐门的身法、火德宗的遁术,连崂山看风水的本事我都懂一点,你信不?”
“嗯!”旁边的冯宝宝也肯定地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静,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认真地转头问符陆:“崂山怎么看风水?”
“这还不简单!”符陆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撮极为显眼的红毛,理直气壮地说,“风水好不好,就看咱们觉得顺不顺眼!觉得顺眼,那就是好风水!”
冯宝宝眨了眨眼,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了这个“精辟”的风水理论。
罗淑宁:“……”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感觉有点跟不上这两位的思路。你们同门之间交流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还有外人?少说点这种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内部梗?
不过,她倒也确实没再紧抓着这点不放。
龙虎山内部事务,尤其是关于这几个明显“来历不凡”却又深得信任的弟子,外人不便过多置喙。
但此事过后,她少不得要多花些心思,留意收集关于符陆、冯宝宝以及那个身法诡谲的凌茂的消息了。
这三人,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还要不简单。
话分两头,凌茂进入洞窟之后,便先绷紧了精神,避开所有可能存在悬浮在阴湿空气中的、极其微小的生命波动的虫蛊,直奔孩童所在之地。
他目标明确,循着辨炁仪上记下的方位,在复杂如迷宫般的洞窟通道中快速而谨慎地移动。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帘。
四十九个粗劣的木盆,整齐而沉默地排列着。
每个木盆中都盛满了浓稠的、泛着诡异莹绿色光芒的药汤,几乎看不到盆底。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药汤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淡绿色的影子在缓缓蠕动、沉浮。
那便是“药蛊”。
孩子们大多昏睡着,小脸皱起,似乎在承受着痛苦,偶尔有细微的抽泣或呻吟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更添几分压抑。
那些淡绿色的药蛊,正附着在孩童的皮肤上,或缓慢地在药汤中游弋。
它们在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自身蕴含的某种“药性”缓缓导入孩童体内,用于培养这些孩童体内的先天一炁和生命力。
药蛊便是蛊身圣童培养中最初、也最基础的一环。
它们以相对温和的方式,用蛊之药性固本培元、刺激并改造着这些孩童的根骨与经络,为身体打下基础。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也是最温和的阶段。
药蛊本身极为弱小,它们的存在在后续更残酷的培育中,更凶猛、更邪异的蛊虫会被引入,而这些孱弱的药蛊,大多会被后来的蛊虫吞噬、取代。
这药性最终会成为毒苗的温床!
这便是药仙会的手段,从一开始,便是以无数蛊虫与活生生的孩童为皿,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养蛊。
凌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幽暗的石室中,唯有他眼中一点寒芒,锐利如刀。
第563章 生苦·胎狱
“救!”
凌茂急促而虚弱的意念传音,如同惊雷般骤然在符陆心湖中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符陆应声而动。
周身赤红火光轰然爆开,火光一卷,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刹那,洞窟深处某条阴暗岔路的尽头,火光猛地炸亮,符陆的身影裹挟着热浪凭空出现。他伸臂一捞,精准地捞向倚在岩壁边、气息委靡的凌茂。
凌茂此刻状态极差,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神都显得有些涣散。
墨玉半附其身,金光运转,映照外邪、驱邪避凶。
凌茂自身也没闲着,嘴唇无声开合,显然是在全力默诵静心神咒,试图稳住动荡的心神。
符陆甚至来不及细看,匆忙一瞥,瞧见了道身影。
不及多想,火光再起,裹住凌茂,瞬间从原地消失。
“歘!”
灼热的气浪在张乾鹤等人面前荡开,符陆带着凌茂现身。
刚一落地,凌茂便盘坐于地,整个人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
符陆也是长呼一口气,脸上罕见的凝重。
惊鸿一瞥。
他也瞧见了那道仿佛充满着大恐怖的身影。
那幽暗的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身形枯瘦的老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老人脸上,蒙着一条脏旧的黑巾,遮住了双眼所在,却让人感觉被莫名的存在所注视。
“这二位的‘清净’,也很是诱人呐……”葛无求,依旧静静坐在原处,未曾移动分毫。
他略显痴迷地感受着凌茂与符陆出现又消失时,那短暂打破此地死寂的、鲜活而挣扎的“安宁”滋味,枯瘦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很快,这丝微弱的欣喜便沉寂下去,他重归那万古枯井般的状态,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洞窟外,吴贤灵见凌茂状态还道他是中了什么诡谲的蛊毒,下意识便想上前查看,或许能以清河村的蛊术帮忙化解一二。
“住手!别碰他!”罗淑宁的厉喝声骤然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急促严厉。
吴贤灵浑身一震,动作僵住,来不及反应,就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龙贤芷和杨贤月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手臂。
师父在这呢!你逞啥能耐!?
吴贤灵也不是愚笨之辈,很快也意识到这一点,细看凌茂状态时不免脸色一白。
凌茂的身上飘出一种令人本能战栗的侵蚀感和空洞之意,吴贤灵顿时后怕不已。
“宝儿姐!帮忙!”符陆心念一动,大千纸悄然浮现,白纸由小变大,裂而成六,画地为牢一般,将凌茂短暂隔离。
符陆和冯宝宝分立左右,在传不出半点声响的纸盒内探讨着治疗处理办法。
凌茂盘坐在地,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却能清晰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剥离感”。
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号依然存在,却无法再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感受。
更可怕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如同被囚禁于无边黑暗胎狱中的幽闭与窒息感,正从意识深处弥漫开来,冰冷地挤压着他的精神,试图将他拖入无声无光、无知无感的永恒沉寂。
这便是葛无求“五蕴皆苦”之中一式——生苦·胎狱。
非是施加痛苦,而是剥夺感知,从根源上消解“生”的体验与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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