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闲淡
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已然彻底变换。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全新的维度,这里没有了先前万花筒般令人眩晕的无穷镜面与破碎光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熟悉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野景象。
山风习习,雾气在谷间缓缓流淌,甚至能闻到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竟与外界的大王山一般无二,甚至能感受到山里特有的、清冽中带着草木枯荣气息的空气流动。
脚下是覆着薄霜的落叶,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错,云雾在山腰缭绕。真实得仿佛一步踏出了内景,回到了现实。
但这里,依旧是内景。
“宝儿姐呢?”符陆迅速环视四周,周圣、谷畸亭、张怀义等人皆在不远处,或打量环境,或凝神感应。
凌茂的状态有些古怪,猫耳朵消失了,身上的气味更是不像之前那般人猫双魂混杂在一起的感觉,不过他正盘坐一旁,五心朝天似在炼神,不好打扰。
更重要的是,唯独不见冯宝宝的身影!
符陆心中微感诧异,本以为以冯宝宝那种近乎“本真”的状态,通过那“认清自己”的考验应该比自己更快才对。
“她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回答他的反而是早已在此的牟佳。她此刻气度越发沉静,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这内景幻化出的山峦,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对冯宝宝那奇异状态的了解,或许比冯宝宝自己更为透彻。
“有何高见?”符陆看向牟佳,语气平静,但目光中透出一丝探询,主要也是求个心安。
“她找回自我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此地映照本心,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个难得的、梳理一切的契机。”
牟佳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善意的了然,缓缓解释道,“她的自我如同被尘埃覆盖的明镜,需要时间,也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去擦亮,去照见全部。急不得。”
符陆点了点头,眼中的些许疑虑散去,恍然道:“原来如此。”
他没再多问,紧接着便寻了块略显平整的山石,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牟佳见状,也闭上了双眸,收敛心神。
她此刻并无异动打算,毕竟好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便会从不同角度扫过她。
符陆经过刚才那近乎真实的一世世轮回,万千身份与体验在意识中冲刷碰撞,最终又归于“我”之明悟,这其中的信息与感受庞杂浩瀚,确实需要静下心来,独自梳理、沉淀片刻。
许久。
就在这深秋山景的静谧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如同她一直就在那里。
是冯宝宝,她也来了。
像是终于等齐了人,周圣、张怀义、乃至闭目养神的谷畸亭,都睁开了眼,目光或多或少带着关切投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模样。
符陆张开双眸,几乎出于本能,一缕细微的赤色火苗自他指尖分离,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悄无声息地飘向冯宝宝,在她身侧轻轻掠过、感触。
熟悉的、近乎本源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平静感传递回来,如清泉流过心间,安抚了最后一丝因等待而生的不确定。是了,就是这种独特的、难以模仿的“感觉”。
就这个feel!是宝儿姐没错了!
符陆心中那点细微的悬着彻底落下,朝冯宝宝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放松的弧度。
周圣也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就连一直沉默观察的张怀义,紧蹙的眉头也略略舒展。
牟佳也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思量。
“既然人到齐了,”谷畸亭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他眼中那些时空碎片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也在确认着什么,“事不宜迟。牟佳,接下来该如何?”
牟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朗声道:“循箓索迹,自然是跟着那箓寻人。”
牟佳指间书写箓文,仿佛拥有生命般指向某个方向。
众人神情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将至,尽皆准备行事。
然而,就在牟佳指尖箓文光芒大盛,即将为众人引路的刹那——
一直静静站在符陆侧后方的冯宝宝,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眨了一下眼。
那眨眼的频率和幅度,与常人无异。
但就是这一下,让符陆那缕尚未完全收回、仍萦绕在她身畔的赤色火苗,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曳了那么一瞬。
有古怪!
第612章 夫常
在符陆心头那丝古怪感骤然浮现的瞬间,谷畸亭和周圣竟像是早有默契般,同时有了动作!
没有言语交流,两人身形微动,气机已交织成网。
以冯宝宝为中心急速蔓延、钩勒,顷刻间便布下一个笼罩数丈方圆的简易奇门格局,将冯宝宝困住。谷畸亭则双眸中光影碎片疾旋,无形的空间感知力场如涟漪般扩散,竟是将奇门格局剥离这个维度空间。
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近乎本能般的互补配合,阵法眨眼即成,将“冯宝宝”困在核心。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有什么问题吗?”“冯宝宝”冷静地看着谷畸亭和周圣布置,甚至没有半分要反抗或闪避的意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那惯有的语调反问一句。
那神情、那语气,与真正的冯宝宝一般无二。
“你是谁?”
问话的却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符陆。
他没有看谷畸亭和周圣,赤金色的天目已然完全张开,死死锁定着阵法中心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冷意。
他心中此刻五味杂陈,越发不是滋味。
自打进了这片古怪的内景之后,他对亲近之人的怀疑次数是越来越多了!如果这是祂的分化手段,那这手段……属实是阴险而成功!
“我是冯宝宝。”阵法中的冯宝宝没有半分犹豫回答了符陆的问题,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困惑,仿佛不理解为何突然被这样对待。
瞧见冯宝宝这模样,符陆心里猛地一软,几乎就要相信,这应该就是宝儿姐吧?是不是自己太过多疑了?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猛地晃了晃大脑袋,一股凉意窜上心头。
不对!
遇到这种被突然针对的情况,宝儿姐第一时间会做的事情,绝不是站在原地反问,更不是露出委屈神情等待解释!
而是在困阵形成之前,凭借那鬼魅般的身法先行退出其范围,拉开安全距离,确保自身无虞后,才会问一句“你们做啥子?”
先保全自己。
这是刻在冯宝宝骨子里的的生存本能,是她人情世故再怎么进步都绝不会忘记、甚至可能最为优先的行动准则!
冯宝宝可没有想象中那么信任周圣和谷畸亭等人,毕竟符陆可是时常在她面前嘀咕着几人的坏话。
“你不是她。”这话符陆说得斩钉截铁,不要像之前那般犹豫。
“呵呵……”“冯宝宝”脸上那委屈困惑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性面容,不过就算如此,祂依旧用冯宝宝那种语气问道,“我可以观摩了许久,你们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说话间,她的面部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五官迅速融化成一片朦胧的光影,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我们关注你很久了。”谷畸亭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成功地将“祂”的注意力从符陆身上引开。
祂那模糊的面部光影微微转向谷畸亭,似乎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恍然与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就是当初在命墟里迷了路,差点永远回不去的那个……傻子?”
“是我。”谷畸亭坦然承认,脸上没有半分被揭短或难堪的模样,仿佛对方提及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冰冷的锐意:“不过,也正是那段‘迷路’的经历,让我比其他人更早、也更清楚地……发现了你的存在。”
“原来是你啊~”
祂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关联似的,恍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随即,那份微弱的兴趣如同潮水般退去,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谷畸亭,也掠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其他人。这些人大多都让祂提不起探究或改变的兴趣。
除了符陆。
符陆确实是特殊的,在祂的眼中,符陆是有资格与其同行的,这便是祂不留余力想要蛊惑符陆的原因——符陆凭借自身,触及到权柄的创造和利用。
在祂那超越常理的视角中,符陆的存在,是混沌图景中一处不断“生长”、“变化”的光点,是规则之外逸出的变量。
这显露出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符陆凭借自身存在,竟能在此地,在这内景的深层规则中,主动地、创造性地触及并利用某些权柄的雏形。
从本质上,他们拥有同等的位格,有与其同行的资格。
这是祂观察良久后得出的结论,也是祂不遗余力试图蛊惑符陆的根本原因。一个能理解、甚至能微弱影响规则的同伴,远比无数傀儡来得有用多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夫常。”那面容模糊的身影——或者说,自称为“夫常”的存在——完全无视了周圣与谷畸亭布下的困阵,也忽略了其他所有人戒备的目光,直接对着符陆说道。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困锁着他的奇门格局与空间滞涩,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抹过的沙画,悄无声息地瓦解、消散,没有激起半分能量涟漪。
夫常甚至好整以暇地抬手,虚虚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衣角,动作随意得令人心悸。
“啧,”符陆眉头一拧,赤色火焰微微内敛,显示出高度的警戒,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麻烦感,“你盯上我了?”
眼下真正的冯宝宝还未归来,众人显然也无法轻易离开这片区域,与其紧绷对峙,不如趁机探探这诡异存在的底细。
念头一转,符陆索性也放松了些姿态,甚至盘膝坐回了刚才的山石上,摆出一副“聊聊就聊聊”的架势。当然,周身气机依旧隐而不发。
夫常那模糊的面部似乎转向符陆的方向,虽然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清晰感觉到一种“注视”。
“观察已久。”祂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你,很有趣,来帮我吧!”
“不要,”符陆直接拒绝,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的让旁边紧张戒备的几人都有些侧目,“我不想参与你所谓的……‘霸业’。”他刻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了点意味不明的重音。
“如果,”夫常那模糊的头部轮廓似乎微微偏了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趣的探究,“是冯宝宝让你来帮我呢?”
符陆心中警铃大作,提起更大的警惕,面上却不显,只是扯了扯嘴角:“宝儿姐不会这么做。如果她这么做了……”他顿了顿,赤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她可能就不再是她了。”
说话间,他迅速用眼角余光瞥向谷畸亭,试图交换一个眼神,商量下一步是试探还是寻找机会。
然而,这一瞥却让他微微一怔。只见谷畸亭和周圣两人,依旧保持着原先施法结印的姿态,神情专注,指尖甚至还有微光流转,仿佛仍在全力维持着那个早已被夫常无声瓦解的困阵。
他们……还在“困”着祂?
或者说,在夫常的感知之外,某种更深层次的、无形的较量或封锁,其实从未停止?
第613章 拥抱
“其实,你不用这么警惕我的。”夫常那模糊的面部轮廓似乎柔和了些,仿佛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尽管无唇无齿,却依然传递出这种意味。祂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显而易见事实”的从容,“我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迹上而已。”
原来的轨迹?
符陆心念电转,结合所见所闻,瞬间了然。
结合此前看过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便能知晓夫常话语中的意思。
无非就是异人统治一切、异人领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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