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他们若真开口反对,这“增设副掌教”之事,便不再是伏念一人独断乾坤,倒成了与他们商议后的结果。
现在这情势,谁又肯贸然出头?
况且,平心而论,伏念此议虽出人意料,却也并非全然不可行。
儒家文脉绵长,根系深广,本就不止文圣、亚圣两大显脉。
自至圣先师所创儒家,门墙之内早已分化出诸多支流,各有传承,各有主张。
两位副掌教设立,未尝不是给这些,一个登台博弈,争取话语权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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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偶遇
伏念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姿态从容,语气平和:
“诸位既无异议,那便甚好。”
堂下愈发寂静,落针可闻。
伏念目光沉稳地扫过一张张或沉思、或恭谨的面孔,继续道:
“既然已定,大家心中可有合适人选?不妨先行提议上来。”
他目光落向其中几位地位最为尊崇、或代表重要学脉的院长与山长。
“几位皆是我儒家砥柱,阅历深厚,识人甚明。由你们先行斟酌提举,最为妥当。”
“当然,你们之中,若有人自觉符合此要求,堪当副掌教之职,亦非不可自荐。”
堂下众人面容各异,目光交汇间,片刻迟疑之后,一位身着青绿色襦袍的老院长缓缓起身,对着主位上的伏念恭敬地拱手一礼。
“大掌教,我等在坐诸位院长,贤人,虽于儒家经义各有钻研,学问或有薄名,然论及修为境界实是惭愧。放眼堂内,能步入先天境者,不过三四人。其余同僚,或潜心典籍,或执掌外院教务,一身修为多半停留在后天境界,距离掌教所言的‘宗师境界’之要求,相去甚远,此为其一。”
“其二,诸位院长大多身负重任,需常年坐镇各地书院、学馆,教导一方学子,维系文脉传承。若要他们长久驻留小圣贤庄,担纲副掌教之职,统筹全局,恐怕亦是力有不逮,难以为继。
老朽思虑再三,以为与其勉力推举我等老朽,或强求院长常驻,不如还是着眼于庄内俊杰,自内部擢拔更为妥当。
大不了我们花费个一二十年时间,这样择选出的副掌教,对庄内事务,文脉传承会更为熟稔,且能长久。”
伏念轻轻颔首,这话倒是出于公心,未曾掺杂过多宗族私利或门户之见。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以五年十年为期,擢升一位副掌教,再以十年二十年为期,擢升第三位。如此算来,约莫二三十载光阴,我儒家文脉便可确立一正二副的格局。”
一位素来以治学严谨,性格刚直著称的山长说道:“既然如此,那老朽举荐一人,此子修为已臻先天圆满之境,根基之深厚,在同辈中堪称翘楚。其所修‘坐忘心法’更是精纯扎实,已有几分‘心斋’真意,其性情温润如玉,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持重端方,深孚众望。观其气象,宗师之境并非遥不可及,实是宗师可期之才,且其行事稳重,深谙儒家仁恕之道,老朽以为,可先将其列为副掌教考察人选之中。”
紧接着,又有一位中年贤人开口:“王山长所说之人,可是君子颜路?”
王山长语气带着一丝期许:“没错,此子性如温玉,已得‘虚静’三昧,乃上乘心性之基。先天圆满境界,于其年纪,已属难能,放眼我儒家年轻一辈,实属罕见。”
中年人问道:“会不会太年轻了?颜路资历稍浅尚在其次,但亦未曾在江湖或庙堂有过独当一面。在庄内或可,然放眼天下儒家,乃至面对诸子百家,是否足够?擢升至副掌教考察之列,是否操之过急?”
王山长微微一顿,目光如电,“诸位需知,设立副掌教,非为一时之需,实为百年之计。遴选之要,首重其‘根骨’与‘气象’,其次方是资历功绩。根骨不正,气象不宏,纵有功绩,亦难承大道之重,反之,若根骨清正,气象已成,纵年少资浅,亦可雕琢成器。再说了,老夫只是建议将其设为选择之一,又不是说马上就定。”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情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目光灼灼,但无人再提出异议。
伏念就此定下基调:“此事便如此定下,先将颜路列为副掌教考察人选之一。至于其他合适人选,诸位日后若有所择,无论庄内庄外,皆可随时向我或文圣举荐。今日议事,便至此为止。”
说罢,伏念略一颔首,算是结束了这场决定儒家未来格局的重要议事。
堂下诸位院长、贤人们纷纷起身,恭敬向大掌教行礼告退。
他们神情复杂,步履或快或缓,显然心中都在消化。
偌大厅堂内,很快便只剩下伏念一人端坐主位,身影在空旷中更显孤高。
陈青流步入桑海城。
那份恢弘,内敛却又隐隐牵动天地的气息,源头清晰可辨,城北依山而建气象万千的小圣贤庄。
那便是儒家圣地,文脉汇聚之所,浩然文气如无形巨柱,直冲云霄,似有圣贤佩剑,藏匣而鸣。
这便是儒家气象么?
陈青流目光扫过城内景象,心中暗忖,“以礼立城,以文养民,倒真有几分‘教化之功’的模样。”
他并未急于前往小圣贤庄,而是如寻常旅人,在城内寻了一处临海清静的客栈落脚,需要理清一些思绪。
虽因一路挑战惹来诸多麻烦,却也算意外完成大半徐夫子嘱托。
如今“水寒”之名已响彻大半个江湖。
待到安顿妥当,陈青流将剑留在房中,只身出了客栈。
他步履未停,一往北行。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争执声。
“我知你推崇荀师学说,然‘性恶论’太过偏激,全然否定了人性中本有的向善之端!这与孟子所言‘四端’之说岂非背道而驰?若人性本恶,圣贤何以成圣贤?教化之功又从何谈起?”
一个年轻儒生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不甘。
“非也,子明兄误解了。荀师并非否定人可以为善,而是指出‘善’非天生,乃后天‘积伪’而成。‘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所谓‘伪’,非虚伪,乃人为、修习之意。
正因人性有‘好利’‘疾恶’‘耳目声色之欲’的天然趋向,若无师法礼义加以约束、矫正、引导,则必生争夺、残贼、淫乱,社会必将崩坏。
教化之功,正在于此!它非唤醒本有之善,而是如工匠治璞玉,以礼法为规矩绳墨,将人引向善途。孟子言‘四端’,荀师亦言‘涂之人可以为禹’,其旨归并非对立,而是路径不同。”
“可若人性无一丝善端,又如何能接受教化?岂非空中楼阁?”
“此问中肯,人性虽恶,然人有‘知’有‘义’,能辨利害,识荣辱。教化非凭空灌输,而是因势利导,以‘知’明理,以‘义’立规,以‘礼’导行,以‘法’惩恶。使人知‘从礼义则治,不从礼义则乱’,明‘化性起伪’之利,畏‘顺是则危’之害。此乃‘善’得以生发、存续之根基,非本性之善,实乃智慧与规范约束下,趋利避害、择善而从的结果。”
陈青流在不远处驻足,静静听着。
街上的行人对于这类争执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大多匆匆而过,最多瞥上一眼便不再理会。
倒是他驻足细听了片刻。
在他看来,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形,在世间比比皆是,最终往往沦为无休止的口舌之争。
毕竟,这纷繁世道,道理实在太多太杂,层层叠叠,各执一词,难分高下。
朝堂国事更是如此,各种思潮、主张、学说激烈碰撞,彼此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种事情就算放到前世,“性善”“性恶”的几千年之辩,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
儒家学说几乎能将世间万事万物,从日常的饮食起居,到庙堂之上的王侯将相,都能囊括进其范畴。
这种包罗万象,试图为一切提供解释框架的特性,在陈青流眼中,正是儒家的博大之处,却也隐含着其困境。
对于他这样行走江湖,心向自在的人而言,儒家那套繁复精深的义理体系,要深入理解并奉行不悖,恐怕并非易事,只会觉得束缚。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这种教化无疑是成功的,且利远大于弊。
以礼教治世,能使人心普遍趋向一个积极向上向善的方向。
它如同无形的罗网,编织起社会的秩序与道德的底线。
行走在桑海城中,贩夫走卒亦带书卷气,市井之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谦和。
这便是教化之功最直观的体现,它潜移默化地规范言行,抑制了人性中无序争夺,好利疾恶的恶端,引导百姓明礼义、知荣辱、安其分。
它为乱世中升斗小民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宁,可预期的生活环境,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道,稚子得蒙学,减少了因无序而生的暴戾与苦难。
虽然这种教化在陈青流这等追求极致自由,心向江湖的剑客眼中,或许显得繁复束缚,如同枷锁。
但于千千万万只求安稳度日,繁衍生息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份由礼法带来的秩序与向善引导,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石。
诸子百家中,儒家不愧能当得上天下第一大宗。
在陈青流记忆中,齐国这片土地似乎始终未受大规模战火波及,纵然是嬴政开启天下一统之时,其末代君王亦是选择献城归降,可谓兵不血刃。
究其根源,或许正因这礼仪教化,浸润深远,民心向礼,连兵戈之争都难以真正兴起。
陈青流并未打算今日便前往小圣贤庄。
那地方非是寻常去处,普通访客怕是连门径都难寻。
得寻个稳妥法子入内,既不失礼数,又不至惹对方生厌。
若换作别处,或可径直闯入,但此地不同,庄内坐镇的,乃是一位当世圣人。
更何况,此行他是有求于人。
倘若真个失了礼数,惹恼了那位荀夫子,那他这趟桑海城之行,怕是要徒劳无功了。
陈青流沿岸缓行,望着海天一色,波涛起伏,永无止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剑鸣。
只见不远处一片临海石滩上,一位身着青衿儒衫的年轻人正在习剑。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方,手中长剑舞动间,招式并不如何凌厉狠辣,却自有一股堂堂正正,规矩俨然的浩然之气。
剑随身走,步法严谨,每一刺、每一格,仿佛是在用剑锋书写一篇方正文章,初具气象。
陈青流一眼就认出,非常标准的儒家剑法。
没有贸然上前。
倒非对方修为比他高,而是此地距小圣贤庄实在太近,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圣人眼中。
他来到此处,是想着能找到正式进入庄内的办法。
贸然闯入,只会徒增变数。
年轻儒生也感知到他的存在,一套剑式恰好使完,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
海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
儒生见陈青流虽身着青衫,气度不似寻常人,尤其那双眼睛……
此人与大掌教身上的某种气质,竟有几分神似?!
虽然不清楚其真实境界,但大概率应该是个修为实力很强的。
儒生没有说话,双手一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随后直接转身离开。
以后背相对着陈青流。
江湖中人,纵使境界相差,也绝不敢如此托大,将空门尽数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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