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绝对的个人武力面前,千军万马有时真的只是数字。
那“血流漂杵,尸积如山”的景象,并非虚言恫吓。
韩国新郑那场震动江湖朝野的厮杀,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咸阳高层耳中。
陈青流的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恐怖实力,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李斯的面色依旧沉静如渊,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锋芒。
韩非以韩国存亡为注,终于亮出了这张最不可控、却也最具威慑力的底牌——一位拥有倾覆局部战场乃至刺杀王权能力的大宗师圆满强者。
他之前的质疑在对方“谁能保证他不在?”的反问和“承其锋芒”的直指下,显得单薄了些。
李斯没有立刻反驳韩非关于大宗师威胁的论述本身,因为那几乎是朝堂共识。
他微微侧身,目光并未看韩非,而是投向那一片肃立的武将队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殿中凝滞的空气:
“陈青流,诚然是当世强者,若其真不顾一切,自是大患。然,我大秦屹立至今,东出函谷,虎视天下,所依仗者,岂止百万雄师、强弓劲弩?”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自信与凛然威势:
“庙堂之上,自有擎天之柱!江湖之远,亦伏镇海之针!”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许多文官武将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如释重负。
李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韩非,语气转冷:
“韩国可藏一人之剑锋,我大秦,难道便无斩断此锋之利器?以一人之力,妄图阻我大秦东出洪流,未免太觑我大秦底蕴,亦太低估王上囊括四海之雄心了!”
他最后一句,矛头直指韩非的立场和判断,更是将决定权与压力,重新掷回那高踞王座始终沉默的秦王嬴政。
此刻,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珠帘之后。
朝堂之上,针落可闻。
韩非知道,李斯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已经将辩论推向了另一个层面。
这不仅仅是兵力与武力的对比,更是国力底蕴与组织力量的较量。
他试图用个体的绝对力量撬动战争天平的策略,在秦国强大的体制和同样深不可测的暗面力量面前,似乎正变得摇摇欲坠。
这时,一位仅落后王翦半个身位,身形魁梧的中年人霍然踏出。
他解开玄甲护颈暗扣,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蒙武,请为伐韩先锋,如不能破城擒王,甘当军法!”
在秦国将领之中,“上将军”乃武职最高军衔,位高权重,执掌兵戈。
纵观秦国,能获此殊荣者,不过寥寥数人。
除却声名赫赫的王翦之外,尚有两人。
其一为蒙武,就是朝堂眼前这人。
其二便是此刻统兵三十万、坐镇武遂边关的王齮。
此三人,即为大秦军中并立于顶峰的柱石。
李斯垂手而立,蒙武的请战,是军方意志最直接的表态。
大局已定。
韩非心沉到谷底。
各种迹象无一不昭示着秦国这台战争机器即将启动,难以阻挡。
李斯看向韩非,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笑容。
那眼神明显在说,师兄你又输了。
朝堂之上,因韩非一番“大宗师报复”的言论,气氛骤然紧绷。
一些激进者已然按捺不住,议论声渐起,更有甚者直接指向韩非,厉声呼喝。
“狂悖!身为质子,竟敢以危言恫吓大秦朝堂!”
“此子包藏祸心,当速速拿下,打入大狱!”
“哼,依我看,就该先杀此子祭旗,再踏平新郑,灭其宗庙社稷!”
一时间,请杀韩非、即刻伐韩之声甚嚣尘上,殿内充满了凌厉的刀兵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位韩国公子撕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沉默静观、身着锦绣华服的昌平君,终于动了。
广袖轻拂,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扫过那些喊打喊杀的臣子,那眼神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竟让嘈杂之声为之一滞。
昌平君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声音沉稳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稍安勿躁。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忧心故国,言辞间偶有激切失当,也是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话锋似在回护,却又带着深意,“韩非公子心忧韩国黎庶,其情可悯。然则,军国大事,自有其法度权衡,非意气可决。今日朝议,公子既已尽抒己见,足见坦诚。以后注意便是了。”
“更何况,韩非公子入秦一事,乃是王上一手促成。我等更要有容人之心,岂能急迫至此?况且,我大秦能崛起于西陲,历经先王披荆斩棘,走到如今虎视天下的地步,所倚仗者,何曾只限于秦人?纵览庙堂内外,如内史腾这般年轻有为的将领,其出身亦为韩人,如今不也一样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吗?昔有张仪,后有诸多贤才,我大秦能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正是这种海纳百川、唯才是举的气度——不问其出身何方,唯求胸怀经略天下之志。今日若因韩非忧心故国,出言直谏便喊打喊杀,岂非自毁我大秦立国之本?”
韩非转过身去,郑重对其施了一礼。
这位昌平君,虽贵为秦国重臣,其根本亦是楚人。
若真要细细梳理,自周室分封伊始,天下诸侯王室,世家贵胄之间,数百年的联姻结盟早已织就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血缘之网。
七国王室血脉,辗转牵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难分彼此。
这份因血脉而生的微妙羁绊,虽在争霸的滔天巨浪前往往显得脆弱不堪,却也是这纷乱世道下无法全然抹去的底色。
昌平君一番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浇熄了殿中几近沸腾的喊杀之气。
一些老臣噤声不语。
除了昌平君是秦国右丞相,深得嬴政信任之外,盖因又是公子扶苏嫡长辈,这层关系使得他身份尤为敏感。
昌平君这番话,明面上固然是为韩非解围,实则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
韩非初入秦国不久,便试图以一人之辩才抗衡整个庙堂意志,这绝非立足之道,更非处事之方。
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极易引火烧身。
即便秦王嬴政本人雄才大略、意志坚定,在当时那种剑拔弩张,群情激愤的情势下,恐怕也难以强行压制满朝文武的强烈意愿,韩非极可能因此陷入难以转圜的险恶境地,落得身陷囹圄甚至性命堪忧的下场。
昌平君此举,算是含蓄告诫韩非。
在秦廷立足,需懂得审时度势,收敛锋芒。
嬴政终于开口。
“蒙将军,请起。”
蒙武闻声,身形挺直肃立。
“命国尉府,开始筹备粮草,拟定具体方略,旬日之内,呈报于寡人。”
这道旨意虽未明言,但整军备战的命令已如雷霆落下。
讨韩,几乎已成定局。
韩非站立在殿内。
与嬴政的目光几乎成为对视直视。
只不过一个俯视,一个仰视。
他对这个结果没有半点意外。
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纵然如此,心迹也如死灰一般沉坠。
那是一种明知山有虎,无力挽狂澜的透彻冰凉。
李斯此刻心头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臣,李斯,谨遵王命,必竭尽全力,协同国尉府上下,于旬日内拟定详尽方略,确保粮秣军械充足,兵马调度有序,不负王上所托。”
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韩非。
那目光中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种冰冷决绝的疏离。
心中则是开始盘算,武遂大营粮草消耗速度,是关中仓廪的存粮几何,征发民夫的数量……
嬴政说完那几句话,便径直宣布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大多数人韩非只是投去匆匆一瞥,带着漠然或不易察觉的轻蔑。
唯有昌平君等寥寥数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难明。
待殿内人几乎散尽。
韩非声音平静道:“是你赢了,李廷尉。”
李斯微微侧身,摇了摇头道:“师兄,言重了,此刻,还远未到真正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之时。”
“何况,我赢的并非是你。是秦国赢了韩国,仅此而已。”
“若你我二人位置互换,面对今日秦廷之,我恐怕连站在这里,说出那番话的勇气与资格,都不会有,师兄,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李斯向前一步。
“面对师兄这等劲敌,不知还记得当年说过的话。师兄之才,十倍于李斯,我唯有立于这世间最强的屋檐之下,方能借其势,与师兄一较高下。”
“陈青流确实是一步可走的棋,甚至是变数,然则,师兄,他真能如臂使指般掌握在你手中吗?还是说,你确信他真会与那风雨飘摇的韩国,牢牢绑定在一起?”
韩非轻轻摇头,没有在此问题上纠缠,而是直言道:“你我之间,其实都已经心知肚明了,结局无法改变,其实,就算我今日能说动他,也只不过是将这个时间稍稍推移而已。”
比绝望最可怕的,是提前知道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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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政治清算
李斯欷歔不已,“世间总有束手无策之事,纵使你我这般,终究徒呼奈何,凡夫俗子。反观陈青流,倒似那不系之舟,无牵无挂,反倒逍遥自在。”
韩非收回视线,淡淡道:“或许吧,但李廷尉总比我多了几分自在。”
李斯声音平静道:“今日明日之李斯,自然有几分逍遥,可昨日之小吏,是真正寒酸落魄过。师兄贵为王孙,自然无需为衣食住行所困,起居皆有人服侍,何尝体会过何谓疾苦?正如常言道,人生在世常难遂愿,时时事事皆有不自由,所幸我倒是看得开,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要些什么。”
韩非听到这话,轻笑一声,感慨道:“原来身份也算是掣肘,师弟这话,倒是许久未曾让我觉得如此有道理了。”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穹顶,落在虚无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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