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是啊,若没有这韩国公子身份,今日站在此处,恐怕会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李斯拂袖轻笑:“师兄此言差矣。非是人人皆能如你这般,将家国重担尽系己身。斯不过顺势而为的俗吏,怎比得师兄逆流而上的魄力?”
就像,江河奔涌,顺流者众,逆流者孤。
韩非说道:“顺势而为,师弟你如今,倒算得是‘如鱼得水’了。”
李斯微微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鱼水之欢,不过是找到了容身之器。”
没等韩非开口。
李斯环顾周围,随即轻声道:“作为师兄弟跟你说的话,不是作为对手。下次如果再这样下去,任何人都保不了你,包括那位王上。”
韩非笑道:“若不是没有这两句话,我还以为我们是生死大敌呢。好意我收下了。”
言外之意就是。
说不说在我,不在你。
现在只有立场分明不同的两个人。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朝堂的肃杀余温。
两人并肩步下玉阶,却似隔着无形天堑,一路缄默无言。
李斯玄色袍袖下指尖微动,已然开始推演。
王命是“旬日”,他却要将这十日之期生生斩去大半。
十五日……不,十日!
十日之内,粮秣调度,民夫征发、进军路线诸般方略,必要铁板钉钉呈于王前。
这压缩出来的时日,便是他李斯的手段与价值。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思及此,一丝近乎冷峭锐意掠过他眼底。
至于过程所产生的损耗。
打仗哪有不死人?
韩非想着今后如何说辞,如何办,如何解决这种事情。
难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宫门渐近,咸阳城喧嚣的人声隐约透入。
李斯脚步微顿,侧首望向身旁沉默的韩非。
邀酒之言几乎脱口。
然目光触及宫墙阴影下几道似有若无,如石像般凝立的身影时,那点念头瞬间冻结。
罗网的“蛛丝”无处不在,此刻新他李斯与韩非,秦国廷尉与韩国质子。
若于酒肆灯影下,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会落人口舌,明显不是明智之举。
他彻底掐灭了这不合时宜的念想。
两人最终在巍峨宫门前分道。
李斯未再赘言,只对韩非略一颔首,算是辞别,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身影迅速融入街市人流,方向直指国尉府衙署!
韩非则驻足片刻,望着李斯远去的背影,终是独自一人。
未央宫。
嬴政手持一柄木剑,对面正是鬼谷传人盖聂。
两人切磋比试,是几乎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只不过他们手中的并非铁剑,而是简简单单的木剑。
唯一特殊之处。
嬴政手中木剑,明显比盖聂长,有四尺有余。
盖聂身为嬴政身边的秦国剑术教师,一身功夫自然倾囊相授。
以盖聂自身实力而言,其内劲吞吐已臻化境。
说是比试切磋,其实是单方面教导“喂”剑。
对嬴政而言,修习剑术是锤炼心性之道。
每日与盖聂切磋较量,纵无生死厮杀之险,亦能磨砺意志。
境界愈高,对诸般压力愈显从容。
嬴政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拭去额间薄汗,随手掷向一旁,转而说道::“先生可否详解,大宗师相较于先天,宗师,究竟有何不同?”
盖聂并未立刻回答。他持着那柄寻常木剑,身姿如松,气息平稳如常,与嬴政微微起伏的胸膛形成对比。
他略微沉吟,声音清晰而平缓,如同剑锋划过流水:“王上,武道之路,先天破凡胎,引天地元气入体,脱胎换骨,力逾千钧,已非凡俗可比。然其运用,仍有迹可循,需借招式、内力流转,气机外放,声势宏大,犹在‘力’与‘技’的范畴。”
盖聂手中的木剑似是无意地挽了个极微小的剑花,空气竟无端生出极其细微的涟漪,仿佛水面被无形之针点破,旋即平复。
“宗师之境,则更进一步。内力由外放转为内蕴,凝练如汞,运转圆融无碍,心意所至,劲力自生。一招一式,返璞归真,看似寻常,实则蕴含沛然莫御之势,破绽难寻。其对天地元气的驾驭已入微,能引动周遭气机为己用,形成‘势’,亦可化无形剑气,伤人于无形,此境者,已是千军辟易,一人成军。”
盖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沉静:
“至于大宗师……”
他略微停顿,手中的木剑似乎与他本身融为一体,再无丝毫外泄的气机。
“此境玄奥,已非单纯‘力’与‘技’所能概括。大宗师者,其‘神’已近乎道,与天地交感共鸣,一举一动皆暗合自然法理。内力非但凝练至极,更可随心所欲转化形态,无中生有,化虚为实,乃至引动天地伟力加诸己身或攻伐对手。其‘势’非刻意营造,而是自身存在便如高山大海,自成天地,令低境者心胆俱裂,未战先怯。”
嬴政凝神倾听,紧盯着盖聂手中那看似平凡的木剑。
他能感觉到,盖聂虽然气息内敛到极致,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如同一柄藏于匣中的绝世神兵,一旦出鞘,必将石破天惊。这正是盖聂所言“自成天地”的具象化。
盖聂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没有风声呼啸,没有气劲爆鸣。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他仿佛看到,盖聂与木剑之间,那寸许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了!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线”一闪而逝,快得超越了思维。它没有斩向任何实物,只是划过殿中悬浮的微尘。
下一刻,嬴政清晰地看到,那细密飘浮的尘埃,沿着一条绝对笔直的轨迹,瞬间被“分”为上下两半!仿佛有一柄无形的神剑,以超越感知的速度斩过,精准地切割了空间本身。尘埃微粒被整齐地剖开,切口平滑得令人心悸,旋即才在气流的微澜中缓缓弥合。
“此乃‘凝’。”
盖聂声音依旧平稳。
“凝则无坚不摧,聚于一点,无物不破,其速其锐,非宗师可及。”
他指的是那凝练如丝,斩开尘埃的气劲。
紧接着,盖聂身形未动,周身却骤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意”。这并非气势的压迫,而是一种“规则”的降临。
嬴政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中,举手投足都需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量。
殿内烛火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一瞬,光线被无形之力扭曲、吸附,尽数笼罩在盖聂周身尺许之内,使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威严的光晕中。
那片区域的重力、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似乎被强行改写,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天地。
“意之所至,领域自成,在此域内,我为主宰,可极大压制对手,亦可增幅己身。”
嬴政感受着那粘稠如水的空气,看着尘埃被无形之刃分割的景象,眼中精光闪烁,非但没有惊惧,反而流露出强烈探究之意。
“先生,难道您已突破至那大宗师之境?”
盖聂缓缓摇头,周身那奇异的“意”与凝练的剑气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殿内凝滞的空气也恢复了流动。
“王上误会了,方才所言境界玄妙,皆是师傅老人家昔日所授心得,盖聂不过照本宣科,复述一二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平凡的木剑上,“我如今修为,仍停滞于宗师后期圆满之境,虽看似距大宗师仅半步之遥,然其中差距,实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现在不过是初窥门径,若他日真能踏入那扇门后,所见所感,必将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气象,远非此刻言语所能尽述。”
嬴政闻言,若有所思。
这时,盖聂又接着说道:“至于九公子所提及的陈青流,届时圣人不出手,天下诸子百家的掌门耆宿,在他面前……杀谁不是杀?”
嬴政问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限制他的方法?”
盖聂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嬴政目光微沉,难掩失望。
对方如盖聂所言那般可怖,只需提一柄剑,便能自咸阳宫门一路杀穿至未央殿内。
届时剑锋架上脖颈,一切权谋算计皆成空谈。
还谈什么?
干什么?
盖聂将木剑收起。
“王上倒是不必为此忧心,此人若有此意,在韩国时便该有所异动,而今各方消息皆指证,早已消失不见踪迹。”
“那场风波虽在江湖上沸沸扬扬,然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终究是当世顶尖巨擘。如今阴阳家久闭山门,不知所谋何事。想必两人也是两败俱伤,王上大可宽心,此等人物既未在韩国现身,短期内应不至成为肘腋之患。”
“短期无虞,那长远呢?”
盖聂没有回话,静立如故,木剑垂于身侧。
长久之事,谁都无法断言。
嬴政将木剑放到一旁的兰锜架上。
“韩非自朝会之后,有什么反应吗?”
盖聂如实说道:“除李斯和九公子有几句谈话在,出去宫门便回了府邸。”
身为秦国首席剑术教师,却堪称嬴政的贴身护卫与心腹。
自他担任此职以来,嬴政出行,无论是韩国归来,还是访问各处大营。
途中遭遇刺杀,每一次危机,皆是盖聂出手拦下。
正因有他护卫在侧,嬴政这一路行来,终归算是有惊无险。
盖聂心中有疑问,想了想还是说道:“王上既然费了功夫让韩非出使秦国,为什么此次朝会还让他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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