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孩子?什么时候的事?这是……”
红莲声音平淡道:“最后一次从机关城里传来的消息,你说我是感到高兴呢,还是悲伤?”
若是韩国尚在时,弄玉或许还会有所保留,不会将心事全盘托出。
但如今,在场的只有流沙的核心人员。
弄玉直接将心里话坦诚相告道:“陈先生有了子嗣,血脉得以延续,我觉得是一件值得宽慰的好事。”
红莲喃喃自语,“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弄玉一时之间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执念,甚至隐隐担忧红莲会被这消息刺激得做出些极端之事。
她随即又暗自摇了摇头,不会的。
对那人,红莲终究不敢也不会。
红莲忽地抬起头,问道:“弄玉,你说……那孩子,会像他吗?眉眼?神态?还是……那身谁也学不来的气韵?真想马上亲眼看看啊。”
“以后会有那个机会的。”
弄玉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牵扯。
“待等到白凤墨鸦过来,针对墨家的计划就要正式开始谋划了,你心中有没有初步的计较方案?”
说这话的同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划着无形的轨迹。
“要知道,若我们选择强攻,在那山川交汇,地利尽归墨家的险峻之地,即便秦国铁骑配合公输家机关兽也难以横行,墨家机关城在此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绝对是易守难攻的天堑。说起来简单,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重要的一点是,如果陈先生选择出手的话,任何针对机关城的策略谋划都将化为泡影,绝无撼动墨家根基的可能。”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只要他坐镇墨家机关城一日,流沙的任何图谋都注定徒劳无功,绝无成功的可能。
最后弄玉慢慢说道:“思前想后,唯有一种可能,必须确认陈先生不在机关城坐镇,更要掌握其确切行踪。趁此间隙突袭方有胜算。攻城时限当压缩在十日内,最多不可逾十五日,当然前提是他事后不会清算。”
红莲轻轻站起来,在铺满字迹的案几旁缓缓踱步。
“你我所预料的也差不多。其实其实我们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卫庄为何会选择将整个流沙押上,成秦国手中的一枚棋子?为救哥哥?这似乎并不值得。”
“待到墨鸦、白凤他们抵达此地,计划才算是真正启动。但这还不够……”
红莲的声音渐渐沉凝下来,透着一股与先前娇蛮截然不同的冷冽与掌控感,仿佛昔日的公主已被此刻的赤练完全压下。
“还要等到卫庄亲自坐镇于此这盘棋局才能真正铺展开来。”
弄玉正在梳理其中信息。
然而红莲下一句话,让她当场呆愣住。
“其实我早就怀疑九哥哥已经死了。”
————
东海之滨,桑海城。
作为传承千年的诸子百家第一大族,儒家圣地小圣贤庄,今日迎来了一件震动整个文脉的天大之事。
儒家当代大掌教伏念,于庄内明伦堂前亲自主持大典。在文圣荀夫子的默许下。
儒家将打破长久以来掌教之位一脉相承的传统,于大掌教之下,增设二掌教、三掌教之位!
此议一出,虽早有风声,但当真正尘埃落定,庄内肃立的众多贤人、君子、各院院长以及闻讯赶来的弟子们,心中依旧掀起惊涛骇浪。
权力的分散,格局的重构,意味着儒家文脉未来的走向将更加多元,内部的争论与平衡也将进入一个新的纪元。
此刻,伏念立于堂前高阶之上,青纱儒袍在微风中轻曳,神色肃穆沉静。
儒家一位夫子,也就是大祭酒,站在最高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激动、或沉思的面孔,朗声道:
“经庄内诸贤共议,并得文圣首肯,今日,儒家掌教之位既定。”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加清晰洪亮,传遍全场:“伏念,仍为儒家大掌教,执掌文脉中枢,总揽教化之责。”
“颜路,品性端方,根基深厚,堪为表率。擢升为儒家二掌教,日后辅佐教务,执掌礼乐教化。”
这位年岁最高、辈分最尊的大祭酒,捋着银白长须,声如洪钟地宣布:“至于第三位掌教人选,则由文圣亲自点定。”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一个气质斐然的年轻身影上。
“张良,张子房。”
此言一出,场下虽无哗然之声,但众多目光中难掩惊异。
张良入门不过七载,资历尚浅,然而其才学早已令庄内贤达叹服。
单论经籍学问,其精深广博便足以令诸多院长自愧弗如。
一手雄辩之术,更是引经据典,锋芒毕露,精研圣贤经典,已凝练出独属己身的一缕真意。
于教化之道,见解独到而恳切,秉性刚直中正,深孚众望。更令人瞩目的是,其一身修为境界,早在二掌教之前,便已悄然破境,跻身宗师之列。
儒家三种剑术传承,他竟已兼修其二,融会贯通,锋芒内蕴。
有此等天资、学养、修为与心性,难怪文圣荀夫子亲自将其破格擢拔为儒家第三掌教。
这时,张良从众多儒家弟子中缓缓步出。
只见他身着青衿儒衫,身姿挺拔如琼树倚风,气质温润似玉山映雪,真个是风清玉秀,卓尔不群。
他抬手轻整冠带,那枚象征君子品格的玉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更衬得他神采斐然,俨然一派儒家新气象。
他步履从容,行至明伦堂高阶之下,对着大掌教伏念,深深一揖,仪态端方,无懈可击。
礼毕,方才拾级而上,与早已立于高阶中央的大掌教伏念并肩。
伏念居中,气质如山岳般沉凝厚重。
颜路居左,神色温润如玉,含蓄内敛。
张良则立于伏念右侧,眉宇间英气隐现,锋芒虽敛却自有一股勃发之意。
三人并肩而立,气度迥异却又和谐共生,儒家传承数百年来,“三掌教”并立的崭新格局,于此刻真正铸成,开亘古未有之先河。
阶下观礼的众贤人、君子、院长及弟子们,望着这象征着文脉新篇的景象,心潮澎湃者有之,深思者有之,更多的是对儒家未来格局的期待与敬畏。
此等造化变革,于儒家而言,确乎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大祭酒立于最高处,银发如雪,目光深邃地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那并肩而立的三人身上。
他轻轻抚着胸前银白长髯,心中暗暗感慨:这才是儒家新气象!文脉昌盛,非一家独鸣;大道前行,需百家争鸣。
这“三掌教”共持之局,正是师圣荀夫子与伏念掌教所期盼的“道争”分化——以良性的思辨砥砺学问,以不同的视角匡扶大道。
正如古训所云:“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茫茫。”
唯古今贯通,兼容并蓄,方能令儒家文脉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儒家三掌教并立之局所带来的思想激荡,其影响如春风化雨,悄然浸润天下。
在这大道推行、渐趋一统的国家气象中,民心渐有向上凝聚之势,甚至开始孕育出一种对盛世将至的期许。
坊间多有言论,认为“七分而裂终归于一”乃是天命所趋,反能铸就前所未有的治世辉煌。此类言语流传甚广,渐成思潮。
然而,这股思潮于那些流亡列国的王孙贵族、旧日贵胄而言,无异于催命符咒。
他们对此嗤之以鼻,视若寇仇。
所谓“盛世”,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秦廷铁腕之下粉饰太平的谎言,是灭国毁家的暴秦用以麻痹世人的毒药。
复国、复仇、重拾昔日权柄,才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圣火。
正因儒家“三掌教”格局的确立,以及其思想影响力的空前高涨,这些流亡势力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纷纷将炽热的目光投向小圣贤庄。
在他们看来,若能争取到儒家这天下显学之首的公开支持,加入反秦的阵营,那便是“得道多助”,是“天下人心向背”最有力的象征。
这不仅关乎道义高地,更关乎能否聚拢天下反秦志士的士气与力量。
于是,桑海城中,小圣贤庄的门庭骤然间变得比以往更加“热闹”。
形形色色的说客、旧贵族的代表、甚至某些心怀叵测的江湖势力,或明或暗,怀揣着厚礼与重诺,试图叩开儒家的大门。
他们慷慨陈词,痛斥暴秦无道,言及故国沦丧之悲,黎民倒悬之苦,或晓以利害,言明儒家若想长久维系其显学地位,必须顺应“天下大势”。
他们所认为的反秦大势,方能在未来新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令所有访客错愕乃至愤懑的是,无论他们来自何方,代表何人,小圣贤庄的态度始终如一,拒之门外。
小圣贤庄的坚决态度,如同一盆盆冷水,浇灭了流亡势力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儒家这份不识时务的清高,在他们眼中,已然等同于站在了暴秦一边,是助纣为虐。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喧嚣诋毁,小圣贤庄的门扉依然紧闭,庭院内书声琅琅,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
桑海城发生的异样,墨家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为此,燕丹已数次召集统领议事商讨。
这不仅关乎儒家内部格局变动,更与他们墨家反秦阵营后所面临的复杂局势息息相关。
陈青流对此依旧不置可否。
反而,对于儒家新设的“三掌教”之位落在张良身上,挺感兴趣。
无论是前世今生,张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在风云际会的转折点上,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没想到流沙草创至今不过数年光阴,昔日的核心成员竟能转身一变,登上了儒家这天下显学之首的掌教尊位。
这份际遇与手段,着实罕见。
他只是觉得此人像一条善于借势的游鱼,总能找到最有利的水域。
昔日新郑,他是落难贵胄,锋芒藏在紫兰轩的棋局之后。
流沙初立,他为韩非臂助,心思缜密,如今故国倾覆,他却又摇身一变,成了煌煌儒门的掌教。
这份在庙堂江湖,学派势力间辗转腾挪的本事,当世少见。
风云将起之时,这样一个人物站在风口浪尖,无论意图为何,都值得陈青流看一眼。
见墨家事务暂时趋于平稳,陈青流亦未惊动旁人,只与公孙丽姬、焰灵姬打了声招呼,便欲动身前往昔日韩国旧地揽绣山庄一趟。
先前答应绯烟之事无法再拖延,因苍龙七宿而起的金色铜盒,是时候取回物归原主了。
当年与东皇太一决战之时,他那随手一掷,将那铜盒丢进了揽绣山庄小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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