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焗西蓝花
顶灯大亮。
放映厅恢复了刺眼的平庸。
路明非耸耸肩。
与女孩一道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凡人的洪流。
......
苍红的日轮沉向蔚蓝色的冥界,数千万吨海水在摩天轮脚下低声起伏。湖水冲刷着漆黑的山崖,碎裂成惨白的泡沫,晚风吹着数万公顷的森林,远望去,森林亦是一片海,一片苍红色的、沸腾的海。
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在余晖下重组,组成层层叠叠的波涛。
老王坐在生着铁锈的售票亭里,打了一个漫长的哈欠。
自从把引以为傲的烤冷面绝学传给关门弟子老唐之后,老王就跑来这座比他岁数还大的废土游乐园里,过上了混吃等死的退休生活。
毕竟眼前整个园子穷得只剩下这座庞大的摩天轮了。
据说,当年黑太子集团有钱没处花的疯子老板,为了追求某个女孩,砸下真金白银用钢铁焊死的求偶丰碑。
可如今女孩没了,神不收礼,丰碑也只剩下一地荒凉。最终只剩下生锈的齿轮在晚风里发出垂死的哮喘。
老王呷了一口茶。保温杯表面的漆掉得稀稀拉拉,瘪痕处藏着擦不掉的污垢。他瞥了眼挂钟,手指搭上生锈的电闸,准备下班。
好巧不巧,又有两道斜长的影子踩着残阳的余光走了进来。
老王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眯起老花的眼向前望去。
似乎是一男一女?
女孩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雀跃的白鸽。
男孩插着兜,耷拉着肩膀,背着个大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脸写着生活好累我想躺下。
老王笑出声。
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姨母笑。
多登对的一对璧人。
只是当男孩走近售票窗口,双眼抬起,越过布满灰尘的玻璃,跟老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之后...
“老王?!”
男孩熟悉的破锣嗓子在空荡的园区里炸响。
老王眯起混浊的眼,凑近了打量。
玻璃后的身躯,结实得用生铁浇筑,挺拔得和这荒废的小破地格格不入。
“你是……?”
“我啊!路明非!”男孩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排白牙。
老王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路明非重新审视了一遍。
路明非?
缩着脖子、整天鹌鹑一样的衰仔?
没什么零花钱、每次买烤冷面都要犹豫半天加不加蛋、最后和自己扯淡半天,然后可怜巴巴地来句老板能不能多给半包辣条让自己气笑了的路明非?
可眼前这个...
身高至少窜了一大截,肩膀宽得似门板,胸肌大得快要把衣服撑爆,身边还跟着个一看气质就不一般的女孩……
你跟我说这是路明非?!
“你莫不是在拿洒家开玩笑吧?”老王有些哆嗦地指着路明非,“洒家可不会把肉剁成臊子。”
“老王你别吓我。”路明非无语,“我只是有点发育过猛。”
“但我真是路明非啊!不信你看我身份证?还是我说说你以前偷看过隔壁花店老板娘的事儿?”
“别别别!”
老王赶紧摆手,做贼心虚的反应证实了某种默契。
记忆里坐在网吧门口台阶上、连加个蛋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和眼前这个牵着神仙姑娘的挺拔青年,在视网膜上轰然重叠。
“哎哟!你小子!”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售票台的塑料板上,笑得手里的保温杯直晃荡,“在这跟叔买什么票!叔还能不知道你口袋里有几个大子儿?来趟京城肯定花了不少血本吧?”
他挥动着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巨大而静默的钢铁轮盘。
“直接去坐!反正这破铜烂铁的也没人稀罕,就当叔今天给你包场了!”
路明非哈哈笑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夏弥,随口传达了这份跨越时空的免费通行证。
于是披着名贵风衣、漂亮得就像是从电视海报里走出来的女孩,开心得直接在原地转了个圈。
她双手高高举起,越过头顶对着售票亭里的老王用力挥舞,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老王坐在散发着霉味的亭子里,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笑呵呵地举起那双常年翻烤冷面、布满烫伤和老茧的粗糙大手,隔着玻璃,对着夕阳下的那对小年轻用力挥了挥。
直到二人转身并肩走近摩天轮。
女孩不时偏过头对男孩说些什么,男孩则微微低着头,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脚步虽然拖沓,却始终纵容地跟在她的身侧。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庞大轮盘的底座下。
多好啊。
惬意地咂了一口温茶。
他还清楚地记得几年前的雨夜,连一根两块钱的淀粉肠都要犹豫半天的瘦小衰仔。
可如今,穷酸的倒霉蛋长高了,肩膀变宽了。
不仅混出了个人样,身边还牵着一个眼里全是他的神仙姑娘。
老王满足地闭上眼睛,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
他满心欢喜地为这个穷小子逆袭的童话感到高兴,
而且他一个底层老头,居然在有时候都能为一段青春的爱情画上一个圆满收尾,嘿嘿,也不知道老唐那小子,什么时候能给自己抱个徒孙。
.........
摩天轮缓缓转着,跟京城其他游乐场的摩天轮相比,这里的摩天轮只能算个微缩版,也就是在夕阳中被放大了,让巨大的影子投在起伏的树海上。
夏弥双手背在身后,残阳将她清丽的侧脸拓印在半透明的窗面上。
“同桌,你看,最高点快到了。”她视线越过起伏的树海,投向目不可及的地平线尽头,“你说,摩天轮这玩意儿被造出来,通常是用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把活人关进铁盒子里,就只能看看风景吗?”
“显然是为了验证幽闭空间内人类精神崩溃的极值。”路明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任何退路。悬在几十米高的半空,叫天天不应。这是绝佳的犯罪现场,或者是用来逼供的刑房。”
“发明了这玩意儿的人,一定是个施虐狂。”
“哈哈哈哈——”
夏弥发出一长串毫无形象的大笑。
“你这人类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全是脑干。”她转过身,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笑泪,“你没看刚刚进门的时候,保安大叔眼睛里的姨母笑都快溢出来了?他肯定觉得你是穷得叮当响、只能来这儿寻找快乐的小男孩。”
“对了,有个我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带出门,今天是不是给你争很大的面子?”
“是啊,面子大得要命。”
路明非忍俊不禁。
老王这家伙,大概还在脑补当年连两块钱烤冷面都买不起的穷酸小子,如今居然沦落成诱拐未成年离家出走少女的人贩子。就是这面子太沉,沉到他估计都不敢揣着它回老家。
车厢上升。
巨大的日轮撕裂了地平线。最后一抹红光撞碎了伤痕累累的车窗。将路明非的胸口染上一层血金。
女孩倚着冰冷的玻璃,轻声哼起了单调的旋律。
“啦啦啦啦啦啦啦~”
路明非瞳孔微缩,静静听了片刻,可还是忍不住出声,掐断了这串音符。
“导游小姐。”
“一整天下来,我们在这个号称隐藏着史诗级龙王的城市里晃荡,结果除了几身行头和满肚子的碳酸饮料,一无所获。接下来怎么办?”
哼唱声戛然而止。
夏弥背着手,歪了歪脑袋。逆着血金色的夕阳,面孔隐入一片狡黠的阴影。
“同桌。”她声音有些粘稠,丝丝蛊惑,“评价一下,咱们今天走过的这三个地方,感觉怎么样?”
“还行。”
路明非吝啬地给出两个字。
“是吗?”夏弥轻巧地转身,前进一步,笑嘻嘻地贴近路明非的鼻子,“你一定不知道,这条路线在京城的都市传说里,被称为‘约会三大圣地’。”
路明非眼皮跳了一下,没出声。
“漆黑的电影院。”
女孩掰着手指,娓娓道来,“足够黑。女孩潜意识里会产生对同伴的依赖感。而且挑一部恐怖片的话,男孩就能顺理成章地握住颤抖的小手哦!”
“水族馆。”她弯下一根手指,“一片冰冷又幽暗的蓝色海底隧道里。而且面对游来游去的动物,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善意,女孩就会觉得你是个文质彬彬又有爱心的好男人。”
“这破轮子呢?”
路明非破坏气氛地踢了一脚发出悲鸣的舱门,“我们待会用来练习跳水吗?”
“这可是最终兵器啊,同桌。”
夏弥笑意加深,两颗反着寒光的小虎牙在红光中若隐若现。“这是最适合收网、最适合表白的地方。”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幽幽。
“绝对的密闭。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连飞鸟都进不来。女孩就算拒绝,她也无路可逃。只要算准时机,等摩天轮升到距离地面最遥远的一刻,抽出早就藏在衣服里的红玫瑰,单膝跪下……”
夏弥凑近路明非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伴随着青苹果香气。
“你可以拥有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去发挥。十分钟。在这个制高点上,对于一个嘴巴够甜的男孩来说,这把这段时间里熬出的深情,连一只活了千年的死海龟都能被感动到哭出来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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