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焗西蓝花
狭窄的轿厢里,气流停止了流动。
路明非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女孩。
“十分钟?”他翻了个白眼,“这也太久了吧。”
“那个人肯定没想过风险?万一男的口干舌燥地掏心掏肺完,女孩不答应呢?或者更惨一点,甩他一张好人卡。”路明非扯起半边嘴角,冷笑。“接下来悬在这半空中的漫长十分钟,该干嘛?尴尬地看风景吗?互相看着对方在社死中缓慢地窒息?退没处退,走走不掉。”
“太可怕了。简直是恐怖片。”
“......”
“咔哒——!”
轿厢轻轻摇晃了一下。
摩天轮,准之又准地抵达了被称为顶点的虚无。
万籁俱寂。
站在逆光里的夏弥,没有反驳。
“可是……”她只是歪着脑袋,轻声反问,“你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对面的女孩,到底答应不答应呢?”
“十分钟欸,哪怕是活了千年的海龟,哪怕是我这种铁石心肠的怪物,在这时候也是有可能被感动的。”
路明非缓缓收敛了笑意,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玻璃外面万里层云,巨大的日轮正把苍穹染得猩红。
“路明非。”
女孩轻启朱唇,不再是之前会和他抢豆汁喝的俏皮同桌了,发出一声夹杂着悲悯的叹息,只属于坐在白骨王座上俯瞰蝼蚁的神明。
“你这一路都在吐槽,在拆台,冷冰冰的机器一样分析我。你就不能闭上讨人厌的嘴,安安静静地死在我赐给你的‘温柔’里吗?”
她微微偏着头,金色的残阳映在她眼底,却化不开一层厚重的死寂。
“我把水族馆里最深的蔚蓝剖开给你看,我把电影院里最安全的黑暗借给你藏身,我甚至打算赏赐给你一个足以让凡人发疯的吻。这难道不够吗?路明非,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荒诞的奢侈馈赠,难道不比只能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你掉进深渊的残缺女孩,更值得你跪下来感恩戴德吗?”
空气越来越冷。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骨子里的孤独。”
“这是血之哀。是我们的诅咒。而你的‘太阳’快熄灭了。你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丧家犬。卑微得让人发笑。只有我,路明非,全天下只有我,愿意在动手杀了你之前,自降身段陪你演完这场叫做‘约会’的无聊闹剧。”
“.........”
“戏已经结束了,别在这里发癫。同桌。”
路明非收回视线,将目光钉进幽深的眼眸深处,“我只好奇,当我坐在广场的太阳底下,告诉你,我为了我的太阳,不介意当一个毁掉全世界的暴君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女孩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看吧,他终于脱下了伪装。他碎碎念的窝囊皮囊下,藏着一个比初代种还要暴虐的怪物。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运转的狗屁正义,他只在乎几个被他圈定为‘家人’的倒霉蛋。他的虚弱是代价,他的强大是工具。”
“他在清醒地看着我的剧本,却纵容地陪我演。他贪婪地吮吸着我施舍的这点微末体温,同时又和毒蛇一样,在冰冷的阴影里寻找我的死穴。”
“他没救了。他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灵魂早已在那一晚的暴雨夜里标好了价格。既然如此,我将赐予他最后的一程,由我亲手终结、作为他唯一的体面。”
这段判词血淋淋的。
“这种念头,”他抬头,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女孩的轮廓,“是满嘴烂话的夏弥,还是位列王座的耶梦加得?”
“重要吗?”女孩反问。
“换个玩法吧。”路明非说,“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撒谎。坦白局。”
女孩昂起雪白的下巴,骄傲得不可一世。
“耶梦加得。”她给出了名字。
“好。”
路明非点点头,“在大街上拽着我领子,撒娇打滚非要吃原味鸡全家桶的女孩,是谁?”
“夏弥。”
“在...”
“别急。”
“轮到我了。”女孩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细碎、整齐的白牙,“同桌,礼尚往来。”
“在我打算吻你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样的废料?”
窗外的残阳在摩天轮巨大的轮廓背后缓缓坍塌,将世界染成一片颓败的绯红。
“我当时在想,这家伙的吻里绝对没有爱,只有‘处理后事’的礼貌。她的温柔是给死人的。可是,既然她连这场戏都要演得这么精致,我还是在摩天轮上,给她一个最盛大的破产结局吧。”
男孩顿了顿。
“现在该我了。缩在潮湿的沙县小吃店里,一边往嘴里塞蒸饺,一边手画炼金术阵图教我基础课的,又是谁?”
“夏弥。”女孩依旧答得很快,问得亦是很快,“之前在暴雨里,为什么要陪着我发疯?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你也知道是场戏。”
“怜悯。”路明非毫不留情,“我发现你并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神明,骨子里其实是个怕孤独、死要面子、还贪吃全家桶的小龙女。所以我在雨中扔掉了伞,陪你一起淋雨发疯。我想这是我给予你这个孤独生物的一点点平等的温柔。”
“啧...”
女孩转过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提琴包里,藏了一堆见不得人的cosplay衣服和猫尾巴的...是谁?”
“夏弥。”
“很好。又轮到我了。所以你看到大提琴里的秘密的时候,在想什么?”
“之前觉得你虽然很烦,但可能是个深不可测的龙族君王。结果搞半天,发现是个有着重度Cosplay癖好、私底下玩这么花的地下变态。”
“这可不是我的审美。”女孩冷哼一声。
“.........”
风吹动摩天轮的窗帘,阴影在两人之间反复拉扯。
“在游乐园空荡荡的铁门外,和我嬉笑打闹。隔着玻璃跟老王挥手,且歌且舞的姑娘……又是谁?”
“当然是夏弥,同桌。”
“接下来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歪着头,发梢拂过惨白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面对我所有的‘倒贴、色诱、撒娇’,你竟然,真的没有一瞬间动过心吗?”
“抱歉,耶梦加得女士。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闻到了味道。是傲慢。你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蝼蚁,把所有的示好都当成一场赏赐。同桌,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服从性测试。你在等我摇尾巴,可惜,我连尾巴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陪我玩下去?”女孩眼底掠过冰冷的讥诮,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你喜欢过家家吗?”
“为了榨干你脑子里昂贵的炼金知识,为了救克拉拉。”路明非抬起头,面无表情,“顺便看看你这头不可一世的母龙,在最后输掉筹码时,究竟能露出多么滑稽的笑话。”
女孩唇边的笑意慢慢、慢慢地凋零。
直至一簇不可逼视的熔金色光芒轰然炸亮。
它照亮了逼仄的车厢,照亮了男孩的眼睛,像极了此刻窗外正在加速坠向深渊、燃烧着最后余烬的猩红日轮。
曾被视作珍宝的记忆,此刻不过是堆积在王座下的废纸。耶梦加得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它们揉碎、扬弃。她亲手挖掘了坟墓,在路明非面前埋葬了叫夏弥的女孩。
路明非不再看她。
只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弟弟吗?”
“它?”
耶梦加得轻声回应,“它已经被我吃了。骨头都没剩。”
第160章 终点
巨大的齿轮组在生锈的轨道上碾过最后一寸,轿厢微震,稳稳地停在了离地半米的站台上。
晚秋的阴风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嘶鸣着倒灌入室。
路明非越过门槛,径直迈步。大片青灰色的死皮状暮霭笼罩下来,将他垂着双手的背影拉扯得修长、单薄,又异常突兀。
耶梦加得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因为抢不到尾巴而跳脚、因为看见海星而大呼小叫的元气少女,被遗忘在了百米高空的铁盒子里。
此刻跨出舱门的,只有高踞王座的巨蛇。
轮廓依然是足以引得整条街男生频频回头撞电线杆的完美,可流动的血肉感已然剥离干净。
就像是橱窗里摆放的最昂贵的白瓷娃娃,皮肤细腻如釉面,却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藏着一千颗流星和整片盛夏的眼眸底端,霜雪正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寸寸冻结。
“同桌。”
“今天的全套服务,玩得开心吗?”她微微侧过头,扫过路明非的背影,“如果不开心,你可以去那边的游客中心投诉。但我建议你省省口水,没必要了。毕竟,这座游乐园以后也不会再有游客了。”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
路明非头也不回,随手踢飞脚边一颗石子,语气一如既往,“这服务很值。唯一的缺点就是最后一站的空调坏了,有点冷。建议导游小姐下次带这种项目的时候,给乘客多发一件羽绒服。不然冻感冒了还得找你报销医药费,多不划算。”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园区。
昏黄路灯如行将就木的老眼,勉强将光晕糊在掉漆的售票亭玻璃上。老王正把坑坑洼洼的不锈钢保温杯塞进帆布包,蒲扇一扔,准备拉闸关门。
脚步声渐近,老头闻声抬头,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堆出褶子。
可花一样的漂亮姑娘,却幽灵似的低着头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曾经让她挥手大笑的售票亭,脚步匆匆。
“哎哟,小路啊……”
老王压低了嗓门,担忧地凑近路明非,往女孩冷冰冰的背影瞟了瞟,“这是咋了?我看这脸色不太对劲啊。”
“是不是刚才在上面……没谈拢?”老人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表白失败了?”
路明非停住。
他越过老王的肩膀,望向暮色深处。穿着白布鞋、裙摆本该在风里轻扬的背影,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掉。
“没有。”
路明非耸耸肩,“谈得挺好的。掏心掏肺呢。”
老王听得一头雾水,抓了抓稀疏的头顶,反手一把将电闸拉到底。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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