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苦与难
那个中年妇女在杜登博士宣布这个结果最后居然并非如释重负的解脱,而是脸色苍白,仿佛被抽掉了骨头。
“那么在结束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旁听的陪审团成员中有我们的刑侦大师,他能够通过你的描述作出那个魔鬼的画像。”杜登博士朝着后面挥挥手,最角落里的男人排众而出,将素描画送到路明非的手中,
“我亲爱的孩子,你可以仔细看看这是他吗?”杜登说。
那确实是一张素描画。
一个看起来怪怪的男孩穿着有些拘谨的西装和方头皮鞋坐在窗台上,藤蔓从上方垂下来,瞳孔用铅笔的凌乱线条代替,用以替代路明非所说的金瞳,脸颊柔和,五官有七八分与路明非类似。
他有很明显的吊梢眼,像是在注视着画像外的路明非。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都没有愣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扩大,显然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刑侦专家仅仅靠着那么只言片语居然就能画出这样神似的肖像。
“我本来还有些问题想问你的,不过看你的表表情我已经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杜登博士微笑着来到路明非面前,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很疑惑为什么我们居然能让那个魔鬼的样貌这么清晰这么真实地出现在你面前对么?与你曾见的那些曾历的那些如出一辙,简直栩栩如生。”
“我听说有些言灵或者炼金矩阵能够帮助使用者看到其他人的内心,你们动用了类似的能力吗?”路明非歪歪脑袋。
他这是第二次在某个画像上看到路鸣泽的影子,第一次是他自己的3E考试试卷上,说来有些奇怪,在构图和人物的神态动作上这两张图居然一模一样。
“路秘书长,就在刚才委员会进行投票的时候同时通过了对路明非先生参观最终圣所的决议,这项决议的结果在24小时之内都是有效的。”杜登博士看向路麟城,说完这句话之后才转身为路明非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可以保证在避风港中绝对没有能够窥探其他人心灵的东西,那种能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接下来你的父亲会带你前往这座避难所的最底层空间,那里被我们称为最终圣所,到了最终圣所之后你心中的所有疑虑都会被解除。”
路明非心中一动。
他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
图穷匕见了。
藏在避风港后面的那个家伙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第612章 湮没之井
液氮蒸发的嘶鸣在花岗岩穹顶下回响,让人想起极远方的荒原上响起的尖锐哨声。
这座代号“湮没之井“的收容室位于卡塞尔学院地下三百二十米,几米厚的混凝土墙体里嵌着六层铅板和石墨层,哪怕核战爆发世界末日这里也会安然无恙。
此刻那些隔离层正吸收着从炼金矩阵角落中那两口石英玻璃棺椁里逸散的微量辐射。
伊丽莎白.洛郎女爵用纤细白皙的指肚轻叩棺盖,炼金术蚀刻的秘银纹路在女孩的指腹下泛着涟漪状的蓝光。
汉高带回了从西伯利亚得到的影象资料和三具尸体,圣贝奥武夫的遗骸被送回了他在奥斯陆的老宅,而来自加图索家族的两位元老则被秘密送来了冰窖。
他们的五官已经面目全非,但基因对比还是能很轻易辨别身份。那个即使只剩下尸体也能引动冰窖中炼金矩阵暴动的老东西是β,他的脸被汉高发射的贤者之石子弹射穿。而那个被割喉剜心的家伙是θ,他是在与路明非的战斗中被杀死的。
但谁也不敢保证棺材里的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死去了,所以守夜人用从古老的墓穴群中发掘的卢恩符文将两具尸体封印了。
夏绿蒂居然穿着白大褂,衣角上沾染着深褐色的痕迹。
这个最年轻的校董会成员、昂热的最忠实支持者,也是高廷根家族的实际掌权者,难以想象最终完成解剖工作的居然是她。
而那位甚至能给元老们带来危险气息的管家则在这项工作的过程中为夏绿蒂小姐充当了副手。
周围的气温低得可怕,每个人都在呼出白色的气,防护服内衬的恒温系统根本没办法阻止冰窖寒气渗透骨髓。
校董会的部分成员和全体元老会沉默地围坐在被从校长办公室搬到湮没之井中的圆形实木会议桌旁,高悬的四面显示屏正在重复播放夏绿蒂操刀割开β左心室时的场景,这些在交出手中权力之后逐渐淡去在学生视野中的大人物们蹙眉、肃穆,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慢镜头。
手术刀下出现了某种泛着金属光泽的生物组织增生体,与历代龙墓中那些最终在时间侵蚀下死亡的纯血龙类心肌腐化的特征高度吻合。
金属光泽是因为龙死去之后精神元素崩溃,最终融合在即将坍塌的血肉中。
数据屏的荧光在夏绿蒂的鼻梁投下青影,她平静地抬头凝望不久前在自己手中完成的一切,娇小的脸颊上居然还有一丝羞怯。
在这件事情上校董会不信任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而如今时间就是生命,从各自的家族或机构中调人也显得冗余,所以作为这里唯一一个精研过解剖学的夏绿蒂.高廷根就当仁不让的承担了重任。
显示屏中β在管家称得上温柔的手法下被去掉了所有的衣物并清洗了全身,他的脸上是被搅碎的五官,半个大脑都被子弹炸碎,干瘪的脑组织彻底死去了,但仍保持着粉色的鲜活色泽,甚至在汉高和他的人跨越几千公里把这东西送到芝加哥的时候β的大脑还保留着一定的活性,能够接受电信号的刺激做出一定的反应,直到进入冰窖完全被炼金矩阵覆盖他才彻底死去。
昏暗的灯光下冰窖中死寂一片。
屏幕上β的胸膛和小腹都干瘪,肌肤上满是尸斑和老人斑,全身的骨骼都被皮肤勒紧凸现出来,苍老干枯,却又挺拔得像是钙流失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这个超过五百岁的老人身上。
纯银锻造的枷锁深深的陷入了β的血肉中,他即使已经死去了却仍旧让送他回来的汉高感到惊悚,而不得不用这种略显迷信的方式将其封印在棺椁中。
此外还有生铁锻造的黑色铁钉被刺入尸体的每一个关节,那些淬过水银的粗犷炼金道具被贯入这个老人的遗骸,只剩下钉头留在外面。
伊丽莎白伸手揽住夏绿蒂的肩膀,让这个孩子靠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貂毛领口随着深呼吸起伏,液氮循环的泵压波动让她莫名的有点烦躁。
屏幕上那只纤细柔美的手掌操持着锋利的刀刃点在老人的胸膛,夏绿蒂轻轻用力刀刃就陷入萎缩干瘪的肌理中。
大概因为死去的时间太长,并且在死去之前曾经历过大出血,β的肌肉是苍白的,没有血液的痕迹,倒像是冻库中那些被杀死之后分解的牲畜。
伊丽莎白皱眉,再次看向身后那具被液氮填满的石英棺材,那里面β的肋骨被钛合金支架撑开,骨殖表面布满意义不明的暗金色纹路,如同被雷电劈中的胡桃木年轮。
和学院冰窖中收藏的那些纯血龙类遗留下来的骨骸几乎完全一致。
其实加图索家族那些元老的尸骸已经足够证明庞贝和他的野心来源于他的血脉,人们都以为混血种中的亲王加图索靠着席卷世界的财富来得到古老世家们逐渐被剥离的权力,可赤裸裸的证据表明他们分明就是真正的神族。
加图索家族就是藏在人类世界的群龙。
可伊丽莎白仍记得许多年前的雨夜,在芝加哥郊外的安全屋,浑身缠满绷带的庞贝在彼时刚征服又一位复苏的王爵,他用大口径的手枪炸开了那扇重达几百公斤的实木安全门,在《亚伯拉罕血统契》的增补条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是如此大义凛然,仿佛那个花花公子戴上了英雄的面具。
此刻契约的原件就锁在冰窖深处的保险柜里。
依靠这份契约的制约力和执法权学院近十年的时间里杀死了多少妄想重新回到神圣帝国时代的龙类。
“事已至此,我们反复观看了至少三遍这个影像了,难道还不足以让诸位做出抉择么?”圣卡德摩斯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青铜器,煌煌生威的黄金瞳一一扫过每个人的眼睛,那张即使放在中国古代也称得上几有龙形的老脸从未有过的严肃、森寒。
“我们失去了权力、失去了在同类中的公信、失去了这个时代最有威望的屠龙者……在群龙的阴谋中昂热已经倒下了,贝奥武夫已经倒下了,执行部成了加图索家族的鹰犬,我甚至失去了最亲近的子孙、我亲爱的小皮埃尔!”
卡德摩斯的指尖敲击着石英棺椁基座的合金导管,那里面是构成棺材内部炼金矩阵循环系统所用的液态汞。
汞溶液永远是龙类的克星,强如维德佛尔尼尔也会因为被几十万汉军驱赶至水银勾勒的山河中自刎乌江,加图索家族的元老将被永远埋葬在水银矩阵的下方。
显示屏上那把锋利的手术刀已经完全切开了β的胸腔,老人的尸体内脏居然安静得像是雕塑,干缩起皱、呈现某种死寂的灰败色彩。
β的心脏和普通人的心脏不同,在慢镜头的呈现中元老们清晰地看到那上面只有一个心室,而人类的心室永远都是复数。
心室中存在一片隔膜,那东西让β的体循环和肺循环迥异于任何一种恒温哺乳动物。
龙的特征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湮没之井所有元老与校董的眼前。
画面在此刻暂停。
伊丽莎白站起来,皱眉:“我想恰如卡德摩斯先生所说,我们确实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石英棺材在机械传动装置的帮助下送到元老们面前取代了圆桌的位置,液氮形成的苍白色浪涌漫过尸骸的下颌,若隐若现的氮蒸汽中β张开的肋骨如同双翼,让人想起中世纪时期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那些维京蛮子在自己的敌人身上所使用的血鹰之刑。
维京人会让受刑者被面朝下绑在刑架,并使其服用药草延缓死亡,以延长折磨过程。他们沿脊柱两侧割开背部皮肤,露出肋骨区域,然后用工具将肋骨从脊柱处折断,向外翻开形成翅膀状,之后他们会把受刑者的肺叶从胸腔拉出,置于翻开的肋骨下,因肺部收缩随呼吸起伏,形似扇动的血翅,故称“血鹰”。
“显而易见的,加图索家族已经背叛了我们,所有对路明非的指控和通缉都应该被取消,校董会应该立刻剥夺庞贝.加图索的一切职务与权利,战争已经开始了,这是人类命运的分叉口,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诸神黄昏早已经敲响了战鼓,我们避无可避!”洛郎女爵用左手食指上蚀刻着洛朗家族族徽的古银戒指敲打着桌面,清脆的框框声回荡在湮没之井的深处。
圣乔治按下了自己面前的铃铛。
“邀请贝奥武夫和汉高先生前往西伯利亚帮助路明非同时狙杀加图索家族两位元老的应该是弗拉梅尔导师吧?为什么我没有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看到他?”他凝望着伊丽莎白的眼睛,眼窝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洛郎女爵毫不回避。
“什么事情能够比说动我们这些老家伙从坟墓里爬出来重新捡起自己的武器向着龙族发起冲锋更加重要?”
“去寻回我们自己的复仇男神。”伊丽莎白冷冷地说。
圣乔治一愣,“你的意思是……”
“希尔伯特.让.昂热。”洛郎女爵顿首,“弗拉梅尔导师在上次会议之后就已经动身前往东京了……昂热这种人怎么会甘愿错过这样恢宏的战争?”
“圣乔治家族会加入你们伟大的事业,亲爱的伊丽莎白。”圣乔治骤然肃穆,他起身向着洛郎女爵行最高的礼节,这个老人身上像是有一头野兽活过来了,汹涌的气息澎湃着,周遭的炼金矩阵忽然被激活,那是在被他重燃的血脉影响。
“校董把自己视作新的龙族,可元老永远和人类站在一起。”圣齐格弗里德微笑,这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乍看居然与汉高有些相似,但他永远那么温和,与传说中沐浴龙血的那个英雄格格不入,“可是我们的战场在哪里?难道是在学院中和执行部用弗丽嘉子弹对拼么?”
“十二个小时之前同时有两份内容相同的文件通过加密频道传输到我的手中,署名是大家的老朋友。”洛郎女爵也微笑,“Eva从古巴和西伯利亚最北方的沿海地区向我发送了一个坐标,同时配上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将从监牢中被释放。”
——
巨大的钢铁电梯下沉的时候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这东西显然被创造的时候是考虑用来作为运输大件物品的货梯的。
父子间的沉默根针一样狠狠插入路明非与路麟城的心口。
男人们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像是一对相对而立的镜子。
“我以为最终圣所会是某种类似死人之国的地方……”路明非决意打破沉默。
路麟城犹豫片刻:“我听说你在卡塞尔学院的权限是S级,那么你有资格进入冰窖,冰窖最深层的空间名为湮没之井,那里面储存着昂热这些年来从世界各地收集的珍贵藏品,有些是已经绝迹的炼金古物。还有些则是纯血龙族的遗骸,甚至从龙墓中得到的贤者之石。最终圣所就是一个类似湮没之井的地方,委员会在那里储藏各种我们从世界各地得到的奇珍异宝,同时也是这座避风港赖以存在的根基。”
路明非心中微动,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意识到自己可能将会看到什么。
当电梯逐渐下行到地面以下100米的时候路明非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危险的感觉,那并非某种错觉,而是以他如今强大的第六感能够意识到这下面有某个强得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或者说他们正在逼近那东西更加合适。
路麟城取下挂在电梯墙面上的口罩和手套,那东西厚得离谱,而且是用橡胶制成,显然是用来防止某种气体侵入人的身体。
他把其中的一对递给路明非。
“你应该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元素乱流。”他说,“我们即将抵达目的地,那里同时也被一整片水银蒸汽笼罩。”
第613章 兄与弟
电梯停下,门打开,眼前的空间高大而空广。
这是一座极其巨大的地下空间,几千万年的流水侵蚀出一座匪夷所思的地下溶洞。
避风港应该座落在一条不知道多少年前因地质运动而遗留下来的地裂上,澎湃的地热潮水般向上涌,使地下几百米深的冻土解冻。
四面八方被工程机械切割出规则的形状,巍峨耸立高达数十米能够供上百人在上面自由活动的脚手架紧贴着墙面固定,狞亮的照明灯将这座所谓的最终圣所围绕了整整一圈。
但这些灯光照不透穹顶浓重的黑暗,任何一点声音都在这样的死寂里震耳欲聋并伴随雷霆般的回声,无处不在的水声仿佛一条贯穿圣所的地下河流。
最终圣所的中央是有一根无比粗壮的承重柱,因为照明灯的倾斜角度所以它始终处在阴影里。
路明非踏出电梯之后跺了跺脚,地面居然是青铜的,发出沉闷的空空声。
青铜的地面上用古老的技艺蚀刻着蛇一样蜿蜒缠绕的线条,线条里奔流着幽蓝色的水银,刚才他们听到的疑似地下河流的水声就是水银在炼金矩阵中流淌的动静。
类似的东西路明非已经见过不止一次,只有在炼金术上的造诣极高的大师才能建造出这种规模的矩阵。
这意味着末日派中至少还应该存在一个类似守夜人那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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