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沉吟至今 第510章

作者:苦与难

  “我们在这里存放那些最危险的东西,同时也将避风港最核心的阵眼放置在最终圣所的最深处。”路麟城和路明非并肩在矩阵的上方漫步,他们身边都是高浓度的水银蒸气,只靠着口罩和手套其实根本就远远不够,电梯里原本应该再挂着两件全副武装的防护服。

  路明非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四周,同时感受自己身体里正在被逐渐压制冷却下来的龙血。

  这里当然不是空无一人,身穿防护服的士兵和工作人员站在那些脚手架的下方远远地看着这对父子,看来并不想打搅他们。

  他们沿着在青铜路面上被蚀刻出来的花纹向前,这些所有的藤蔓都在向着中央那根承重柱分叉再分叉,不断地分叉交汇。

  乳白色的水银蒸汽从不同的喷口向外喷射让最终圣所永远处于空气高含汞的状态,龙类没有办法在这里生存,死侍闯进来也会立刻瘫痪。

  金属液滴悬浮在空中,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视力都受到了影响,他们朝着炼金矩阵的正中央走了几分钟他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并非承重墙,而是那根在避风港建筑群核心处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青铜柱子。

  “老爹你说这东西是你们从格陵兰海找到的炼金遗物,可它的长度超过两百米而直径接近二十米,简直就是一栋实心的七十层金属大厦。”路明非的声音在口中的下面显得瓮声瓮气,他说,“它比一座山还要更重,你们该怎么把它从几千公里之外运到西伯利亚?”

  “它被发现的时候并非一个整体,而是散落在海床沉积有机质里的碎片,我们在那附近建立起一座深潜基地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昼夜不停的打捞才把这东西完全捞出来,送来西伯利亚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路麟城说。

  他们脚下的水银长河形成完美的巨型圆形图腾,图腾的中央就是那根青铜柱。

  在地面的时候路明非并没有多少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东西,哪怕他好几次途经那片围绕铜柱生长得枝繁叶茂的云杉林。

  现在在最终圣所看见居然觉得有些眼熟。

  铜柱的表面并非光滑一片,那上面镌刻着云雾与龙兽,在那些图腾挤满的空隙中密密麻麻刻画着龙代的文字,普通人哪怕抬头看一眼都会被巨大的信息流震撼,路明非则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行走在逆流的时间长河,两侧都是流苏的帘子,帘子后面藏着巨兽的一角。

  在终于靠近这根铜柱的时候路明非愣住了,那东西居然并没有完全抵住青铜的地面,相反它悬浮在距离这片地下空间最底部大概十米的高空。

  数十米长黑铁色泽的锁链反复缠绕着铜柱又延伸向地下的四面八方,黑铁的锁链上悬挂着数不清的铜制风铃,水银蒸汽在循环系统的推动下撞击那些风铃发出人耳听不见的古老乐章。

  路明非想起来了,这东西根本就和恺撒楚子航在迪里雅斯特号中游曳于高天原时看到的那些建筑图腾一模一样,显然它也来自某个古老的遗迹。

  一股狂风被吹过来,汞蒸气水流般散开,表面的水银流走后铜柱居然流淌着微光,散发出某种赤金的光彩。

  它在含汞量高得离谱的环境中被放置了很多年可表面一点锈蚀的痕迹都没有,锁链忽然振动起来,狂暴的元素乱流在这片地下空间中展开。

  四面八方的脚手架上同时投下无数道圆形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铜柱的下方汇聚成点,太阳般的烈光刹那间驱逐了阴影,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路明非看到白色的十字被伫立在流淌过炼金矩阵之后汇聚于阵眼的水银池子里,扭曲的暗金色长枪刺穿人形的胸口把男孩钉死在上面。

  他在水银中浸泡了很久很久,以至于汞已经完全侵入他的肌肤,这让他看起来完全是灰白色的,像是用石灰岩雕刻的塑像。

  他在烈光中垂着头,手指也垂下,发丝像是死去的柳枝在风中摇摆。

  路明非看清了那孩子赤裸的肌肤上如瓷器龟裂之后那样密集的裂纹,他轻轻叩击自己的胸膛,巨大的痛苦像是在此刻要把他撕碎了,可无论如何眼泪也掉不下来,仿佛那种痛苦首先便摧毁了他的泪腺,随后是他的灵魂。

  很多年前路明非还会做那样奇诡的梦,梦里他会穿过一条幽深死寂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间凌乱的教堂,小魔鬼就被钉在教堂的十字架上,被用黄金装饰的利剑刺穿胸膛。他闯进去的时候男孩从十字架上抬起头来对着失魂落魄的路明非露出一个微笑说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看上去果然如委员会所料你们应该是老朋友了,如果你的身上真的有某个寄生型的龙王存在,那这位龙王不朽的躯壳则应该正被镇压在避风港300米的地下、浸泡在数千吨的水银中无法解脱。”路麟城轻声说,他一直在观察路明非的神情。

  路明非惨淡地微笑着。

  他和路鸣泽当然是老朋友了,那孩子身上密集的裂纹就是因为帮他阻挡了来自命运圣枪昆古尼尔的锁定所留下的伤痕。

  在另一段时空他总对路明非说权与力,可在这个时空他好像永远都在告诉路明非你该快一点、再快一点。

  难怪他说他快要死了。

  原来他居然是这样的……痛苦么?

  “所以我们的刑侦专家能够轻而易举的画出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的面貌,这并非因为他的技艺高超,而是根本就在依葫芦画瓢。”路麟城说,“他身上的肌肤原本是完好的,就算遭受了重创也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恢复如初,可是在大约两年前的11月份,有一天负责监控他的工作人员忽然向委员会报告说至尊像是要碎掉了……我们匆匆赶来的时候他远比现在要更加虚弱,血肉龟裂之后露出古铜色的骸骨,可是没有血流出来,奔腾在他血管中的甚至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汞溶液。”

  路明非浑身颤抖着,即使是保持站立也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泪终于像是决堤的河那样涌出来,金红色的光弥漫那双原本平静得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的眼睛,火河从眼缝中渗出来,照亮男人的脸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不不!”路明非低低的嘶吼起来。

  路麟城冷静得像是一尊雕塑,他仰头望着烈光中的魔鬼,脸上流露出赞叹的神情。

  “为了在中俄边境捕捉他我们牺牲了很多人,他从莫斯科出发,溜进运送煤炭的火车,然后在进入西伯利亚之后徒步跋涉,沿着大铁路一直走,似乎想就这么走到中国去。”路麟城说,“知道为什么黑天鹅港一定要被摧毁吗?因为当局政府清楚的知道那里面到底曾关押着什么样的怪物,有人通过秘密的渠道告诉了卡塞尔学院这个消息,疑似龙王的东西从实验室中逃出来了,学院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出动了所有的精英,灰色名单、执行部、隐居的老人们……那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超出你的想象,只依靠一把黑色的尖刺这个孩子就杀伤了我们上百个S级和A级的精锐,最终密党下达了清场的命令,他们投下了能够终结一切的武器……”

  “一个能使用莱茵的人类是么?”路明非忽然问。

  路麟城一愣,不明白自己这儿子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路明非沉痛的同时按着自己的胸膛,他大口地喘息,片刻后终于让自己的心跳平复。

  “老爹,我想在你的故事中应该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没有说出来,和这孩子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一个女孩对吗?”他轻声说。

  路麟城皱眉,他抿着唇,片刻后缓缓地说:“以他的狡诈和强大原本可以在莱茵这个言灵被释放之前就逃出爆炸范围的,可是释放言灵的那个人俘获了他的同伴,确实如你所说是一个女孩。”

  在莫斯科与瓦图京大将会面之后,路明非就从零的口中得到了这段信息的相关情报。

  两个人的说法确实能够互相佐证。

  “他应该孤独了很多年吧,所以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同伴。”路麟城望着小魔鬼的脸发出叹息,

  “莱茵被释放的时候他把那个女孩抱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第一波冲击,而我恰好在他的面前,所以免于死亡,在这之后学院空投给了我一件武器,就是你看到的那支长枪。”

  事实上在第一眼看到那东西的时候路明非就已经认出来了,那是命运圣枪昆古尼尔,但不知道是真品还是赝品,因为他以前看到的昆古尼尔都是仿佛木枝的材质。

  “这东西叫昆古尼尔,我看资料中有写你和奥丁战斗过,应该看见过类似的东西。它本身就是死亡这个概念的集合体,所以能够压制那个孩子的再生,他既非死去也非活着,只是这样沉睡。”路麟城说。

  “他说他是我的弟弟。”路明非轻声说。

  “我们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你和他长得很像了,如果不是做过亲子鉴定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当然,现在看起来你也和我长得很像。”路麟城说。

  “所以庇护这座避难所的尼伯龙根也是以他为基础建造起来的对么?”

  “其实对他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对他那种匪夷所思的力量我们无法理解,可同时我们也并不能确定他就是龙王。但这些研究也并非毫无成果,比如依靠这根从格陵兰海域打捞起来的铜柱我们可以基于他的潜意识构建出你所说的尼伯龙根。”路麟城点头说,

  “不出意外的话杜登博士口中依附在你身上的寄生型龙王应该就是这个从黑天鹅港中逃出来的孩子。”

  也许这座避难所的幕后掌权者想给路明非营造一种他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个魔鬼一口口吃掉的惊悚感,可知道真相的路明非只觉得心脏中撕裂般的痛。

  每一次与小魔鬼的交易最终交易的东西都并非路明非自己的灵魂,而是此时此刻正被钉死在他眼前那个浸没在水银中的孩子的灵魂。

  “如果我要留下来,委员会准备怎么做?”

  “别担心,你回家了,我们都在你的身边。”路麟城拍拍路明非的肩膀,他转过身去准备带路明非离开,好像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让儿子看看他心中的魔鬼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我们会为你准备一场切除手术,他会永远离开你的生活。”

  路明非愣住了。

  他意识到也许这就是避风港幕后的那个人想做的。

  用这前面所有的惊悚言论铺垫最后他要做的事情,将路鸣泽从路明非的身体里剥离。

  “好。”路明非垂着头,低声说。

  他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魔鬼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他说哥哥你来了,我好害怕。

  他说所有的罪与罚由我来承担就好了。

  他说快逃啊哥哥。

第614章 希尔伯特.让.昂热

  东京白羽狗神社,在藏骸之井打开的那天被埋葬在这座神社下方的蛇歧八家先祖遗骸全部被挖出来丢进了红井中,以作祖先补全自身的肌理。

  数百上千年延续的基因锻造了须佐之男彻底畸变为八岐大蛇的契机,他最终被路明非杀死,用七宗罪剁掉长颈刺穿心脏,巨大的尸骸连血肉都剥离。当战争结束后上杉越带人冲进多摩川的山中只看到宛如地狱的一幕,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丝线,学院的人、家族的人和猛鬼众的人早已经残杀殆尽,而须佐之男巨大的尸体就坠落在那口排水井的井底,浅浅的水银淹没它的鳞片。

  总之在那场惨烈的战争结束之后白羽狗神社对家族的意义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它原本应该是祭奠先辈亡骨的地方,可现在那些骨头早就被八岐大蛇可怕的消化液变成了有机腐质的一部分,上杉越回到源氏重工并重掌大权后将神社彻底改造了。

  这栋建筑如今是蛇歧八家的第二个中枢。

  一半的家主继续留在源氏重工办公,而另一半则需要在白羽狗神社驻守,神社的下方被挖空了,丸山建造所正在进行施工准备建立起一座全新的研究基地和医疗基地。

  希尔伯特.让.昂热在蛇歧八家得到了最完善的医护和治疗,白羽狗神社地下几十米处首先被建造起了一座全封闭式的医疗中心,特别护理昂热静静地躺在有机玻璃罩下面的医疗舱里。

  从观察窗看进去老家伙简直像是已经死去并且风干的尸体,肌肉萎缩得利害,皮肤包裹在骨骼上,面容枯槁苍白。

  他的全身上下都插满各种输液管和监测电极,管子里的体液和血液缓慢地进行循环,通过体外过滤泵之后又回到他的身体。

  在多摩川上的尼伯龙根里昂热与楚子航一起面对奥丁为路明非的弑神行动争取时间。

  在那场战斗中两个人都几乎将自己燃烬,昂热龙化为不完全体的维德佛尔尼尔之后召唤的龙兽乌骓都被当时仍旧被奥丁控制的楚天骄用昆古尼尔的仿制品刺穿心脏。

  威震混血种世界近百年时间的校长则身受重伤心脏几乎被完全摧毁。

  如果不是恺撒和他手下那些被弗罗斯特培养只为少主献出忠诚的精锐及时赶到,恐怕就算蛇歧八家有全世界最好的治疗条件也没办法把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我们从恺撒.加图索手中将他接手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死了。”将黑风衣挂在身边那张高背座椅上的老人面无表情地说。

  脱下拉面师傅的衣服卖掉那台小车之后越师傅不得不在儿子们的请求下回到了家族。

  当这个已经从日本这个国家社会灰暗面消失数十年的皇帝回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震动,猛鬼众迅速改编重组回到家族的掌管、北美混血种从北海道收缩势力范围不得不放弃其他地区而龟缩于札幌、连学院都开始对他抛出橄榄枝,要请这个血统甚至碾压S级的老人成为校董的一员。

  某个因为西装过于紧绷而不得不将自己的啤酒肚挺得老高的家伙不合时宜的打了个饱嗝,浓郁的酒气迅速和周围的消毒水气味融合。

  守夜人扯了扯脖子上那条像是栓住一条老狗的链子那样捆住自己脖子的领带,伸出满是油渍的双手在上杉越的黑风衣上擦了擦。

  “我看他状态还不错嘛。”他说。

  “当时他的心脏被完全切开了,所有的生命体征都消失,身体上甚至出现了尸斑,如果不是因为还能检测到脑电波我们差点就地火化。”上杉越拧着眉,吧嗒吧嗒的抽一支地摊上买的劣质烟,

  “带回来后一个小时尸斑消失了,呼吸恢复,虽然非常微弱、肌肉软化、他开始咳血,医疗组立刻进行急救用体外循环代替了他的心脏。可就算这样他也不算活着,只能说是……活死人。”

  “就算是活死人也是世界上最帅的活死人啊。”守夜人赞叹,举杯和有机玻璃罩碰了碰,“好哥们先喝。”

  “真没想到这混蛋会是这样的结局。”上杉越和昂热不太对付,也可以说这几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都是拜昂热所赐。

  但这家伙帮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女、送来了还算不错的女婿……虽然女婿现在正全世界逃亡,不过人生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个什么好追求的,无非如此而已。

  “他有个学生在这里吧?叫楚天骄。”守夜人扭头去看身边的黑道皇帝,“方便问个事儿吗,你这些年睡了多少大和抚子?”

  上杉越有些凌乱,他瞪着那双和路明非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三白眼去看身边的老货,半晌才说:“你们卡塞尔学院出来的人思维都这么跳跃的吗?”

  “天才的行为逻辑和你们这些蠢蛋是完全不同的。”

  “昂热能用时间零压制我,你也会时间零么?”老去的黑道皇帝冷冷地看着守夜人,混浊的深棕色瞳孔里像是迸发着金色的星火。

  “开个玩笑嘛老伙计,我以为我们俩的交情已经深到能同穿一条内裤了。”守夜人耸耸肩,拍了拍上杉越的胸膛,“你难道不想在通缉令的事情上帮到上杉绘梨衣和路明非吗?”

  听到女儿的名字上杉越沉默了。

  他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年富力强的时候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灾难,有一天终于醒悟却只能靠信教向上帝祈祷这种可笑的方法来自我救赎。

  如果不是从昂热那里得知自己还有三个儿女他可能在东京事件爆发当天就乘坐私人飞机逃去了法国。

  他孤独了那么多年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时光在他身上显得尤为锋利,昂热在东京大学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上杉越的时候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找错了人。

  多年的磨砺和内心的折磨把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道皇帝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拉面师傅,靠着看一些老得过气的女优拍的AV来消磨时光。

  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就在这座城市最中心最高的钛黑色大厦中时他还是浑身颤抖,甚至握不住手中原本要用来呼叫私人飞机准备起飞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