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贺天然摇摇头:
“你要是真对我不好,也不会单独出来跟我喝酒了。”
可能是从小就被贺盼山打压惯了,贺天然从未想过早前在屋子里,贺盼山当着陶微母子对自己的发难有什么错,现在听了对方那番“宿命就是选择的总集”的论调后,隐约还琢磨出了点道理。
“哟,肚量这么好呢?就你高中时那股跟我对着干的劲儿,我都做好了你要嘲我一句‘你贺盼山怎么那么喜欢给人养儿子’的准备。”
贺盼山的为老不尊,让贺天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事,看到不喜欢的,不乐意的就喜欢反叛一下,怼天怼地。”
“不不不不不,你别把别人的叛逆期当成是自己的,你那时又内向又怕事儿,你要真敢当着我面儿说上这么一句,我还得高看你一眼。”
“……然后被你‘啪’的一巴掌扇飞,对吧?”
“……”
“……”
“哈哈哈哈哈……”
亭中,不约而同响起了这对父子放肆的笑声,偏厅外,一直站在玻璃门前,朝着庭院鱼池这边打望的王妈,听见这番动静后也是会心一笑,她那颗为这个家操持了大半辈子的心,似乎也跟着松动了些许。
她默默走到一角的开关处。
“啪嗒。”
一声轻响,从屋子那边传来,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紧接着,庭院里,一盏接着一盏的地灯,如同被这声笑唤醒,次第亮起。
那温暖偏黄色的光晕,从那些精心修护的矮灌木丛下、从石阶的边缘、从亭子的檐角……一层层地漫了上来。
贺天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微微眯起了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片刻。
贺盼山倒是坦然,他迎着光,脸上的笑意如方才那些关于宿命、选择、幸福与父子关系的话题,仍旧还悬浮在光晕之中,不曾散去。
远处的王妈没有打扰,只是隔着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亭中这对被暖光笼罩的父子,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宅邸深处。
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这片被点亮的庭院,不再那么寒冷刺骨了。
贺天然放下挡光的手,望向父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的侧脸,之前梗在心头的许多块垒,似乎在方才那阵大笑和此刻这片突如其来的光明中,悄然松动了几分,他开口道:
“我知道,你是不想在我妈、陶姨还有……元冲面前,表现的过于偏颇,你是一家之主,他们也是你选择的家人,更是你选择的生活,我刚才说你那个问题去问元冲,并不是一个玩笑,因为在他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好父亲,起码在正式的场合中,你从未厚此薄彼……”
贺盼山看着垂眼的儿子,喝了一口酒,回想起儿子在屋中的表现,叹道:
“你能理解老爸,我很欣慰,不过我也看出来,如果你老爸我明天就死了,我想你是不会对他娘俩好的。”
“……因为他们不是我选择的家人。”
贺天然在这个问题上倒是直言不讳。
儿子几乎也做好了迎接父亲怒火的准备,诚如方才所言,他甚至都闭上了眼睛,等着那预想中的一巴掌……
“啪~”
“……”
他的耳边,确实响起了一声,但不是耳光,他睁开眼瞧去,是这位父亲,打燃火机,又点了一支烟。
“咳咳咳~”
贺盼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抬手驱散眼前漂浮的烟雾,口中念叨着:
“长大了,打不过你了……打不过了……”
他的身躯,缓缓靠向椅背,这对父子,就那么默默地对视了片刻,儿子的眼中,是被某种情感所震慑到的呆滞,而父亲似乎是察觉到了些什么,慢慢又直起背,说出一句:
“别动,低头。”
贺天然愣在当场,头往下一垂,一动不动,贺盼山身子前倾,嘴里叼住烟,双手伸进儿子的头发里一薅,当即又一扯……
“嘶~”
儿子吸了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父亲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根白头发。
“哎呀,你说你,好不容易变黑的头发,怎么又开始白了呀,咱老贺家也没这少白头的基因啊。”
贺盼山含糊的话语重新传来,殊不知在贺天然眼中,自己这位父亲,才真正是不知何时,已然两鬓斑白了……
不过儿子并不想把这个事实,那么直接的暴露出来,而是想回到少年时那般,对父亲“怼天怼地”……
“要不你拿去做次DNA呢?我怀疑我也……”
“老子真的打你了啊!”
贺盼山抬手欲打,熟悉的怒容重现,而贺天然像极了一只鸵鸟,直接把头一埋。
待到贺天然再次抬头,贺盼山已经悠然地抽起了烟。
“元冲打给你的两千万,一半分给到那个女艺人当补偿,一半留在你的经纪公司周转或者你自己内部设计个业绩奖励什么的,你不会是想着八千万都给你那女艺人吧?”
熟悉的吩咐再次出现,贺天然也跟着正经了起来。
“肯定不会啊,其实我想给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了。”
“还有那两块地皮的开发权,你要是不嫌麻烦,我也可以帮你并在你公司下面。”
这个提议倒是让贺天然有点意外。
“有条件?”
“有条件。”贺盼山点点头,弹下一缕烟灰:“这次你跟元冲的事,就此翻篇,而且……”
“只要他们娘俩不要再找我麻烦,我都无所谓……还有老爸,如果你希望我善待他们,你自个就多活久点儿,没毛病吧?”
“呵~老子尽量。”
正事儿聊妥,贺天然拿起父亲放在石桌上的香烟,兀自也点了一支,石亭之内,烟雾弥漫。
“爸~”
“嗯?”
“我一直想知道一个事儿。”
“你问。”
“就是……”
贺天然凝视着燃烧的烟头,口中的话语结合着喷出来的烟雾:
“我发现你一习惯,或者说,从来没在你嘴里听到过,就是……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任何人道过歉啊?不管是我妈,陶姨还是……我。”
第648章 不会说道歉的男人(下)
“……道歉?哼哼。”
贺盼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品味了一番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汇,他看向儿子,脸上没了平日的威严,也没有方才的温情,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笑意。
“天然,你这么问,一定是觉得这两个字很重要,但在我解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你最近一次,心里冒出想要道歉的念头,是在什么时候?”
老男人不答反问,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纹路,也照亮了他眼中一种近乎被岁月打磨过的冷酷与傲慢。
什么时候?
这并不难思考,甚至发生的时间都不算久远,可能就是在曹艾青敬他那杯酒的时候吧……
姑娘的孤注一掷,代表着“作家”写下的这场戏,一定要演下去,但他可能是个好的导演,却不一定是一个好的演员……
贺天然默默摇晃着酒杯,似乎联想到了才发生过的情景,他还是把杯子放回了石桌上,姑娘敬他的那杯酒,他不会喝,仿佛只要不喝,这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贺盼山看出了儿子心中的想法,拆穿道:
“儿子,如果你想要道歉的念头是因为小曹,那么我想你多少是有点自欺欺人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贺盼山抽着烟,慢悠悠道:
“你难道不觉得,当初我抛弃陶微,选择白闻玉,跟你现在默认让小曹离开,换余闹秋在你身边,这两件事很像吗?”
“我没……”
“没什么?”
贺天然刹时止住了话头,对于现在这个既定的事实与父亲的反问,他都无力辩驳。
注视着儿子难以遮掩的失落神情,父亲更进一步逼问:
“没想道歉还是没想后悔?”
“爸,我是在问你!不用拿我举例!”
贺天然反击回去,徒增贺盼山一笑。
“呵,我不明白儿子,我不明白你是在逃避什么,就像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道歉,你是想在我这里寻找什么答案吗?或者说,你需要我给你一个道歉,因为你觉得这种很虚浮的东西,对你而言很重要……甚至更退一步,我如果向你们每个人道歉了,能解决什么问题吗?正好儿子你就在这,如果我跟你道歉了,代价是收回你现在的一切,你是想要一个美满的童年,还是想要一场朝九晚五的贫瘠人生?”
“这不冲突啊,你是我爸呀,你……”
“所以你是觉得我错了?”
贺天然激动的站了起来,却被贺盼山轻描淡写的话语打断。
“但就像我先前说的,我自认我对你是个好父亲一样,我为什么要道歉?又为什么要在意你或者别人的评价?”
老男人,似乎也开始一点点打开了倾诉欲,他同样也站起身:
“我来告诉你儿子,为什么你想拥有一个美满的童年,就不一定会拥有现在的生活,因为我依旧认为,搞事业是比那时陪你玩泥巴更正确的事,所以为了弥补,我给了你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我利用了你母亲,但我给了她最尊贵的地位和无限的资源;我伤害了陶微,但我给了她儿子一个‘贺’字!”
他逼近了一步,身上的压迫感如同实质,逼得贺天然后退,直至重新坐下:
“儿子,道歉,意味着后悔,意味着你认为当初有更好的选择,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从不说道歉,难道是让我否定我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吗?是让我承认,我贺盼山这一路走来,全他妈是错误的?”
老男人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后代,沉声道:
“一件事,如果你已经做好了选择,对待结果,不要卑微地去乞求什么原谅,那除了证明你是个弱者以外,说明不了任何事;如果你想要今后,见到任何人都理直气壮,那你就做好为你的选择‘买单’的准备,而一个人如果不赖账,又何惧旁人的指摘?所以……”
他撤开视线,重新放眼山下那一片都市灯火,他微微半举了一下酒杯,仿佛是敬着那座矗立在脱墨江畔,他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
“老子不需要为我选择的人生,道歉。”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贺天然的灵盖上,震得他耳膜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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