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山青
在面对最终抉择时,他使用的是一种强大而禁忌的黑魔法,以此保全了众人。也就是说,真实的拜亚其实一生都未能超越时代的局限,甚至在他逝去后短短半个世纪,关于他的性格、具体言行和生平细节的记录,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偏差越来越大。
“这种程度的偏差……有点不合常理,”一个腰间悬挂着‘著’、徽记显示为历史学者的中年人皱着眉头说,“对于拜亚这样深刻影响了时代进程的人物,后世对其理念和具体事迹的记载或许会有侧重和演绎,但性格核心和重大生平节点,通常不会出现如此根本性的矛盾。
“这……不太符合信息传播和记忆演变的基本规律。一定有什么出了差错……”
——当然。聂维扬静静地听着,但他不能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告诉他们,这或许是‘定义界限偏移’带来的问题。
不过,终有一天他们会得知这一切,或者自行推论出相关信息……
聂维扬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热烈讨论每一段故事的士兵和幸存者,又看向那位陷入困惑的历史学者。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自己用关键词锁定的混沌避难所,就像一段二维化的时光。
如果当代的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以无数个体的视角再次去阅读这段历史,那种源于时空、认知乃至某种无形力量的偏移性,便得到压缩与凸显,以一种无比直观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在这里,历史并非一条奔流到海的河,而是一片可以被不同角度观测、从而呈现出截然不同景象的复杂结构。
而他们现在所见的,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扭曲剖面。
真正的拜亚,那个真正守卫了身后之人的白魔法师,早已湮没在层层叠叠的误读与遗忘之中。即使是聂维扬本人,也没有见过拜亚真实的模样——
因为主观意志,就是人对外界信息最大的扭曲。
上周目没有二号管理员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锚定关键词”这种定向挖掘信息的手段。
那时人们从混沌避难所中得到的,只是零零散散、看似随机且时常互相矛盾的碎片化信息,难以拼凑出全貌,更无法像聂维扬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历史被层层篡改、扭曲的违和与沉重。
甚至就算是现在,聂维扬也能感觉到,此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一个人,清晰地产生了如此清晰而强烈的共鸣与……孤独感。
好吧,这或许的确有点孤独。
聂维扬走近暗影,刚跨上幸运签,就听见一道心声快速靠近。
易简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有点欠揍的笑嘻嘻表情,将一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包裹塞进他怀里。
他挑起一边眉头,捏了捏包裹,那里头有个热热的盒子,在他过于敏锐的嗅觉感知下,正散发出一种辛辣咸香的浓烈气息,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味蕾——以及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我和老寒……咳,我和小江之前一起搞的食材,刚刚让炊事班炖了一锅,给你也装一份。”易简笑着说,“打开看看?我其实挺想知道,你吃这个会不会有用?”
聂维扬另一边眉头也挑起来了,不止挑,还有点儿跳。
他依言打开盒子。
浓郁辛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只见盒子里红油赤酱,汤汁浓郁,里面浸泡着暗红的血块、嫩滑的肉类和各种配菜。
这是一碗毛血旺。
第213章 氛围就这样拉胯
饶是聂维扬也绷不住了。
“谢了。”他忍不住笑出声,也没多推辞,将盒盖仔细盖好,收进了背包空间,“我会好好品尝的。”
与两个同伙……不对,同伴道别后,他不再停留,发动了幸运签。重型机车的轰鸣撕裂了避难所外围略显沉闷的空气,他独自一人,再次驶入旷野之上的苍茫晚风。
接下来的路程,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漫长跋涉。
他驾驶着幸运签,穿过荒草蔓生、时而可见巨大兽骨点缀其间的平原,碾过或残留着陌生人战斗痕迹的碎石,沿依稀可辨的道路飞驰。
白日的旷野曝晒在灼热阳光下,除了零星游荡的低级魔物,几乎不见人烟。
他通常在午后最炎热的时候停下,寻一处背阴残垣,或在巨石之下,支起简易帐篷休憩,自己补充能量,也给幸运签补充燃料。
而夜晚,才是他真正感到自在、赶路效率最高的时候。
血族血统让他在夜色中视野清晰,感知敏锐,精力反而更为充沛。幸运签的车灯如同利剑,劈开浓稠黑暗,引擎的咆哮是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上唯一固执的心跳,充满力量。
路途并非全然平坦。变异生物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虫类变异数量不算多,即使变异了,也大多体格不大。
而多数拥有判断能力的变异兽,能敏锐地感知到聂维扬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于是就远远避开。
但总有那么一些被饥饿或狂暴本能驱使的家伙,会将他视为猎物。
有一群皮毛腐烂、獠牙外凸、大如牛犊的变异鬣狗,嗅着机油和半生半死的人味,尾随了聂维扬近十公里,最终在一个隘口忍不住发动了袭击。
它们从两侧的丘陵乱石中扑出,淌着涎水的巨口咬向轮胎和他的大腿!
聂维扬甚至没有完全停车,他只是依旧保持着前冲态势,反手抽出斜挎在背后的黄金长矛。
手臂挥动间,矛影如金色的闪电般在昏暗中乍现即收。
几声短促凄厉的哀嚎响起,扑在最前面的三头变异鬣狗被精地贯穿了头颅或心脏,尸体在惯性作用下翻滚着摔倒在地。
剩余的鬣狗被这转瞬即至的死亡震慑,呜咽着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那辆毫不停留的钢铁造物载着死神远去,只留下逐渐消散的引擎声,和同伴迅速冰冷的尸体。
还有一次,一只潜伏在废弃隧道深处的、甲壳坚硬的巨大变异蜈蚣,试图用带毒腭牙偷袭路过的他。
而更多见的是蛇——花色不同,大小不同,毒素也不同,同样的是,它们都对他充满敌意。
这似乎是从生物研究所那一战之后开始的:从那一天开始,聂维扬遭遇的一切蛇类都对他充满了极端恶意,甚至即使拼着自身死亡,也一定要咬他一口。
这并非一瞬间的态度扭转,而是一个逐渐上升的过程——
就像某个意志正在逐渐醒来,而现在,它对他存在本能的敌意。
聂维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至于那些蛇,也顺便杀在手里。
这些遭遇对他而言,甚至算不上插曲,只是路途上随手拍死的蚊蝇。
在离开讯山后的第四天傍晚,他遇到了第一个愿意与他进行交易的聚落。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而建立的小型据点,它看起来是依着半条前文明废弃公路建立的,围墙里的架子上挂着风干的肉条和兽皮,烟囱里冒着稀薄炊烟,墙头能看到用废旧金属打磨成的锐利尖刺。
当聂维扬的机车轰鸣着靠近时,墙头的哨兵立刻紧张起来,几张粗糙的长弓和一两道法术光芒对准了他。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站在加固过的入口上方,高声喊话,声音充满了戒备:“停下!什么人?从哪里来?干什么的?”
聂维扬熄火停车,摘下头盔,露出面容。
已经长到脊背的黑白头发在风中飞舞,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只是平静地回应:“路过,从南边来,去北边。
“有些多余的物资,想换点你们这里特产的东西。”
墙头的人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显然不信。
在新世界,独行者往往意味着危险和麻烦,尤其是装备如此精良的独行者。
“我们没什么可换的!你快离开!”头目再次喊道,语气强硬,手指似乎握紧了什么。
聂维扬想了想,亮出个人资料,报出了名字:“我叫聂维扬,来自故市。”
这个名字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墙头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个头目的表情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他仔细打量了聂维扬一番,尤其那头发,只是目光下意识绕过了聂维扬的眼睛。
“……聂维扬?那个……那个聂维扬?”头目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警惕仍在。
什么叫‘那个聂维扬’……聂维扬微微点头:“如果没别人叫这个名字的话,那应该就是我。”
沉默了几秒,头目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示意手下放下武器,但大门并未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很快,门里冒出来一个年轻人,他一时间脚步有些轻快,但当头目狠狠咳嗽了一声时,他迅速改换体态,一本正经地走向聂维扬。
交易的过程很快。
聂维扬拿出了这一路上他被动收集的所有肉、未处理皮革与骨骼,而聚落的人则给了他一些他们采集的、能短时间轻微提升耐力的奇异菌菇,以及一小袋他们自己尝试种植的、口感粗糙但饱腹感极强的变异野燕麦。
很好,新植物标本。
聂维扬可没忘了故市农业学者请他帮的忙,他欣然收下这些东西。
离开时,双方都保持着礼貌而谨慎的距离。聂维扬能感觉到,即便确认了他的身份,对方的恐惧和戒备也只是从‘极度’下降到了‘高度’,这大概就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之后的路程,他又陆续经过了六个大大小小的聚落。
交易过程大同小异:初始的极度警惕——通报姓名后有所缓解但依然谨慎——完成一次快速、互有所需的交易。
他从这些聚落换到了拥有微弱宁神效果的干枯花草、手工鞣制的坚韧蜥蜴皮、记载着附近区域水源和危险怪物分布情况的粗糙地图、甚至还有一小罐能吸引特定无害小生物的蜜膏……诸如此类零零碎碎的物品。
他沿着人们自行开拓的路线前进,也是沿着此前与魏澜等人共享的地图前进,地貌逐渐从平坦开阔转向略有起伏,开始出现更多的丘陵和树林。
当他终于能远远望见那条蜿蜒巨龙般的大江,以及横跨其上、哪怕在末世中也依然显露出宏伟骨架的大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天。
在大桥附近,一座规模颇大、围墙高耸的城镇外,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城镇入口处的空地上,立着几个粗糙却结实的木架。
架上悬挂着几具已然僵硬的尸体,随着江边吹来的风轻轻晃动,引来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盘旋聒噪。
一些捕鱼人与一些猎人结伴而行,从尸体前方经过,然后加快脚步,对不远处一队人喊:“哥们儿!能不能快点把它们收了?这也太味儿了!”
不远处,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巡逻者无奈地回头。
“我们也嫌味儿!”他们喊道,“但是这帮人犯那么多事,按规定就该这么着嘛!没事儿老乡,你们下次上班,可能它们就被收了!”
江风浩荡,扑面而来,带着水腥与铁锈的气息,也带来这段对话。
聂维扬刹住机车,抬头望去。
那已不再是旧日家园中优雅跨越天堑的长虹,而是从奔流大江中野蛮生长出的、一头匍匐在江上的砼铁巨兽。
巨大桥墩粗粝,冰冷,毫无修饰,承受着江水冲刷与江中变异生物的侵蚀,浪涛下隐约可见蚀孔,却在满布其中的法术光芒辅助下,依旧以一种近乎恐怖的稳定性,屹立于河床之上。
混凝土灰是它的底色,上面泼洒着暗红血迹、灰白鸟粪、以及某种深绿近黑的苔藓植被,像一幅狂乱又沉重的抽象壁画。
显然,在他来之前,此处的人们刚与江中变异生物进行了一场大战。
再往上看去,桥身是纯粹的、粗暴的几何叠加。
巨大的矩形梁体层层堆叠、延伸,形成冰冷而利落的优美通道。所有结构都暴露在外,没有任何包裹与美化,粗大的铆钉如同黑色獠牙,密密麻麻地咬合着钢铁的接缝,每一颗都凸起、冰冷、坚硬。
钢铁是这里唯一的语言,而且是咆哮的语言。
这座桥,在不应该的时间,不应该的地点,横亘于烟波浩渺的江面之上,摒弃了一切文明时代的矫饰,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功能性:通行,以及……威慑。
它不是风景,它是一个警告,一个宣言,一个由混凝土、钢铁和人类意志浇筑而成的、冰冷而强硬的存在。
聂维扬凝视着这头巨兽,江风扯动他黑白的发丝……然后他的目光回收,带着一丝无语。
——越靠近桥梁,往来行人就越多,数百上千军人在桥附近巡逻,周围甚至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农贸市场,都是周围聚落里的人,带着资源来与官方控制区域代表交易。
在蔬菜和家禽环绕下,穿着朴实花布T恤的登记人员抬起头来互相笑谈着什么。在他们工作台下居然挂着一条红横幅,苍劲有力的黑色大字在风中摇荡:【请勿打架,打输住院,打赢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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