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朝廷的王法,到了这水汽氤氲的码头上,也要先让三分帮规。乌骓马奔行如风。
未几,便已到了嘉兴城东的运河码头。
还未靠近,那股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成百上千的脚夫扛着沉重的麻袋,在码头与货船之间川流不息,船老大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纤夫们悠长的号子声,混杂成一片独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
王猛勒住马缰,乌骓马一声嘶鸣,停在了码头入口处的一株大柳树下。
他没有理会这片繁华热闹的景象,而是如同最老练的猎人一般,冷冷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码头上那些明显异于寻常脚夫、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剽悍的漕帮弟子。
随后,乌骓马未曾停歇,径直奔入嘉兴城中。
在周芷若的指引下,于城南一处僻静的街巷前勒住了马。
那巷口处,静静地立着一座极为高大的青石牌坊。
这牌坊通体由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看那石料的色泽与风化的痕迹,少说也在此地矗立了数十年光景。
牌坊的立柱与横梁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云纹,工艺精湛,却因常年风雨侵蚀,棱角已有些许磨平,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更添几分古朴森然之意。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牌坊正中,本该龙飞凤舞题写着家族名号或功德碑文的牌匾。
那里,却是光溜溜一块,无字无名。
寻常人家立牌坊,是为了彰显荣耀,是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的功绩都刻上去昭告天下。
而这座无字牌坊,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一种更为极致的、内敛的霸道——我在此,无须让你知我名姓。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便没资格懂。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镇守着身后那条幽深寂静的巷子,将外界的喧嚣与尘世的烟火气,都隔绝在外,使得那巷内的一切,都显得愈发神秘,愈发深不可测。
穿过牌坊,便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门口挂着“王氏绸缎庄”的招牌,看起来与寻常商铺无异,但看守门口的几名伙计,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这便是曼陀山庄设在嘉兴府的产业,明面上是绸缎庄,实际上是山庄在此地囤积、转运各类物资的秘密仓库。
“王……王大哥,就是这里了。”
周芷若轻声说道,从马背上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王猛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名迎上来的伙计,径直朝内院走去。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早已闻讯匆匆赶来,见到王猛,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奴婢……小人该死!
未能护住您交代下来的粮草,请……请公子责罚!”
王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周芷若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立在他身后。
“起来说话!”
王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把嘉兴城里的门道,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那管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开始将这嘉兴府的内里乾坤娓娓道来。
这嘉兴府,自古便是江南的富庶之地。
更紧要的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正从此地穿城而过,使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咽喉“要道。
有这泼天富贵在,此地的江湖,便也如同一锅烧沸了的油,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是什么凶狠的鱼虾都有。
而其中出名的,便是所谓“一官、二帮、三行会“,便是对嘉兴势力最精辟的总结。
“一官”,自然是指官府。
嘉兴知府与杭州、苏州血脉相连,背后靠着朝廷这棵大树,是明面上的主宰。
然而,普天之下,王法所及之处,总有阴影。
这水面上的事情,官府想管,却也往往力不从心,只能维持着城内的大体安宁。
“二帮”
则是指盘踞于此的两大帮派:漕帮与盐帮。
漕帮,以帮主“独眼龙“冯锡范为首,手下帮众多达数万,皆是码头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
他们把持着运河的装卸、纤引,性子最是蛮横霸道,是嘉兴府人人谈之色变的“地头蛇”。
此次劫粮的,便是他们。
而盐帮,则更为神秘,他们做的,是朝廷严令禁止的私盐买卖。
盐帮之人行事诡秘,更为阴狠,赚的是掉脑袋的钱,故而帮众虽少,却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他们与官府中的某些人物勾结甚深,是条真正能吃人的“江中鳄”。
至于“三行会”,指的是嘉兴最富有的三大商会:丝绸行会、木材行会与粮行。
这三家代表着嘉兴的富商士绅,他们财力雄厚,人脉广博,与官府和“二帮”之间皆有往来。
他们不喜欢打打杀杀,却能用银子,让别人去为他们打打杀杀。
这几方势力,在嘉兴这块地盘上犬牙交错,盘根错节,既有明争暗斗,又有相互勾结与制衡,形成了一张复杂而危险的大网。
任何外来势力想在此地立足,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张大网绞得粉身碎骨。
那管事妇人说完,偷偷抬眼觑着王猛的神色,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在庄子里许久了,对于这位新主子是一无所知,但江湖上最近和他有关的事情,却是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让人心胆俱裂。
单单说那生死不明的南慕容,和被一夜之间夷为平地的燕子坞参合庄,就足以让江南武林任何一个成名人物,在提起“王猛”这个名字时,声音都低上三分。
那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那是彻彻底底的、不留后路的灭门!
是把一个传承百年的武林世家,连根拔起,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而现在,这个男人就坐在她面前,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桌。
“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院落里,仿佛不是敲在石头上,而是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王猛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漕帮……”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佳肴。
“……很好!”
他没有立刻下令,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缓缓地落在了那名还在发抖的管事妇人身上。
“一百万担粮草!”
王猛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的心上,:“运到了多少?”
那管事妇人猛地一哆嗦,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颤声回道:“回……回公子,事情……事情比之前还要棘手得多……”
“原定的百万担,实际装船的……只有七成。”
王猛的眉毛微微一挑,那根刚刚停下的手指,又一次落在了石桌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管事妇人,仿佛在说:继续。
那妇人只觉得那敲击声如同重锤,下下都砸在自己的心口,她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被漕帮的人在码头上硬生生劫去的是已经到手的粮食中的一部分。
数量相比较一百万担,其实算不了什么……更麻烦的是剩下的……三成还为到手的粮食。”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嘉兴粮行的那几家大户,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突然传话过来,都说江南近来天气不好,粮食要涨价。
我们之前付了全款的订单,他们只认七成,剩下的三成……要按他们新开的高昂价格来算,否则……便一粒米都不会再发给我们!”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变得比铅还要沉重。
漕帮劫粮,这是江湖事,是刀口上见生死的买卖,干脆利落。
可粮行发难,这便是生意场上的刀光剑影,看不见血,却刀刀都能割在命脉上!
嘉兴粮行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府城的士绅富商,他们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上通官府,下连百业,牵一发而动全身。
跟他们作对,便是与整个嘉兴的商界为敌,那比和漕帮那群亡命徒火拼要凶险百倍!
“公子!”
那管事妇人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漕帮和粮行,前者霸道,后者爱财,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前一后,同时对我们发难,这绝非偶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劫掠,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一张由地痞、富商、甚至可能还有官府势力共同编织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王猛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冰冷的笑意。
“涨价?”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玩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
“送请帖,我要请所有的粮行老板吃饭,就说……一切价格都好商量!”
顿了一下,王猛冷笑一声:“我自己送!”
“通四海”嘉兴城中最大的一家粮行。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景象,此时此刻却处于一片冰封之中。
这里的主人,是这嘉兴府里人尽皆知的女富商,阮夫人。
一个守着亡夫偌大家业的貌美寡妇。
阮夫人年约三旬,生得一副熟媚入骨的好相貌,身段更是被岁月滋养得如同多汁的水。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合身绸缎长袍,领口开得不高,恰好露出半截雪白丰润的脖颈。
长袍裙的料子极好,紧绷地裹着她那具凹凸有致的肉体,将那对撑得衣襟鼓胀欲裂的豪乳,和下方那陡然收束的纤腰、以及得惊人的肥丘,勾勒出了一道让任何男人见了都要口干舌燥的诱惑曲线。
然而此刻,这位平日里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女东家,正脸色煞白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悬美玉,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白玉扇骨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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