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几颗遗漏的酒珠,一反常态的顺着嘴角滑落至脖颈,刘渭却对此视而不见,也不去理会,而是就这样略有些邋遢的开口道:“听潮阁驻守的分部掌柜有些特殊,若不是性格上有所缺失,也是一个能接任大掌柜的人,眼力见识上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甚至隐隐在我之上……”
“可他将蓬江镇寻了个遍,却没能找到一丝困顿幻术的痕迹,就连那些发疯的兔子,被活捉研究,仔细探查过内外后,都能没找出一点人为因素的影响痕迹,既没有被猛药影响,也没有被禽兽师操控。”
“仿佛它们天性如此,整个镇子处处都透露着正常,一切都很合理,除了不能出镇子,和平日一般无二。”
“最后,那几份被小心保管在听潮阁内,由众多伙计面对面看守,等待其他分部来援接力的寻踪手段,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
身为以情报声音为生的小栈大掌柜,或许其正面拼杀,斗凶斗狠的能力会弱上些许,但那份独到狠辣的眼力见,却是足以碾压当今异人界里面的大多数人。
眼下,一位被小栈大掌柜亲口承认眼力眼力都在己之上的异人,却在这样一桩处处都露出诡异的事情上,打了眼,什么都没能看出……
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令左若童这个向来稳重的修行之人,也感觉到了一阵棘手,毕竟若论眼界就算是年长许多的他,也不如面前这个年轻的小栈大掌柜刘渭,能压他一头的,也不过是得益于自身修为加持的眼力罢了。
“看来,这其中透露的问题很大啊……”左若童口中低声呢喃,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陶瓷瓶,从中倒出了一朵宛若烛火的纯白炁焰。
这就是左若童早上分给听潮阁的手段原本,一份通过子母炁种间的特殊联系,来追踪让人的手段。
平日里,母炁子炁怀抱交融在一起,互相影响,同时子炁没有脱离的母炁,表面如水滴般光滑,没有一点涟漪,可一旦子炁从母炁身边分离,母炁就会开始飘散,变化为烛火状,以自身火焰的尖角,指向子炁的方向。
三一门修行的手段比较单一,更不擅长追踪手段,这子母炁的手段更是并算不上高明,但却胜在隐蔽,加之这份子母炁脱胎于左若童的逆生真炁,被悄然种下后,更是难以磨灭去除。
对此,左若童深有自信,这份他数十年潜心修行所得的逆生真炁,附着这大量来自于他内心的意志碎片,虽说炼成子母炁后,衰减了些许,但依旧不可小觑。
这样的子炁,莫说是那些手段稀松平常的问仙会弟子,就是各派掌门级别的人物,被打中后没个三五天的水墨功夫,也别想做到轻易摆脱。
如今他手里这份,就是子母炁种的母炁,而子炁则是在问仙会大船处,被他借着烟雾遮掩,悄然打进了数个修为职位不一的问仙会弟子体内。
那朵纯白无色的炁焰,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后,很快就开始分散自身的形体,化作宛若杂草根须状的细小炁焰,密密麻麻的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看见这一幕,左若童眼中寒光一闪,一股浑厚的炁流窜动,自掌心喷涌,倾注在四散的母炁上,稳定住了它的形体。
“左门长,如何?可有收获?”只是看一眼就确认左若童手中手段是何的刘渭,出言询问。
“……有,也没有。”左若童看着被他助力稳定下来后,依旧在不停向四面八方飘散的母炁,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从中捣鬼……我散播出去的子炁并未被人磨去……”
“但却被某种东西影响了,我先前一共抛出去了十颗子炁,而如今……”
“在母炁的感知中,子炁到处都是,四面八方全都是,甚至于有些传来的感知,比我本人真炁勾连的反应都大!”
对此早有预料的刘渭,喝了一口闷酒,呢喃道:“果然啊……一旦涉及到如今的问仙会,都好像变得无法观测追踪了……不过,居然就连被人尊称为仙人的您,也没能避免被影响吗?”
“不过是诸多同道的抬举罢了……”左若童阴沉着脸,一把捏碎了已经无用的母炁种子,面若寒霜的开口低语:“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替问仙会掩饰粉刷,涂抹掉了他们留下的痕迹,这东西不像是来自现实的数术影响,倒像是命格气运甚至是风水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影响……”
“但这也不合常理,问仙会弟子众多,总不可能人人都有特殊命格护身,人人都精修护命之术。”
“一定是有什么是我们没注意到的。”
刘渭摇头叹息道:“或许有什么是我等没能观测到的吧,小栈各地的分部奔走了一天,不仅什么线索都没能查到,就连问仙会留下的痕迹找不到了……”
“这么一个门徒众多的大派,就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您所说那处港口,由于是还算是位于蓬江镇内,那边的伙计也去查看过了,没人看到有船驶离,就这么船没了,人也没了,许是有人做了破釜沉舟之举,但那一切都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不见一丝船只残骸的样子。”
刘渭又抬起酒葫,饮了一大口烈酒,郁闷道:“左门长,这次的确是小栈无能,查不到什么消息了,术士问不到,现实中找不到,甚至询问精灵鬼神的巫术,也在此处失去了作用……”
“各地分部的伙计奔走了一天,也只是收获了一个,所谓的!不知真假的!也无法再辨别的消息!”
“说起此事,我是真的觉得憋屈啊……”
左若童挑眉,不明白那所谓无法辨别的消息是为何物:“此话怎讲?不知那所谓的消息又是什么?”
刘渭闻言,并没有着急搭话,而是挂好酒葫芦慢慢起身,开口相邀道:“左门长,不知可否跟在下走一趟?那消息不保真,一切都只能由您自己判断了。”
“自无不可。”见状,左若童心中疑惑,抬脚跟了上去。
刘渭在前带路,同时口中解释:“非我多此一举,实在是这一则消息,实在是有些特殊。”
在刘渭的带领下,两人从雅间内走出,在众多小栈伙计的注视下,步入了后院中。
后院内,由于刘渭的特意吩咐,此时并没有什么人,只余下一具面色铁青的年轻人尸体,静静平躺在三张长板凳加木板拼接成的停尸台上,离地八寸有余,孤零零的呆在院子正中。
而在那具尸体前面,摆放着一个三足的青铜香炉,一根紫色的长香直插其中,升腾起虚无缥缈的紫烟,似云雾状缭绕着升腾,环绕在那具尸体周围,些许游走至那具尸体鼻孔处的紫烟,顺着鼻腔为通道,钻入了尸体内部。
位于尸体双脚所在之地,则是孤零零的点着一盏明烛,滚烫的融化蜡液不断滑落,将燃烧过半的蜡烛身躯浇筑得略显臃肿。
仅剩的半截蜡身上,金箔化作龙凤图案点缀其上,观其外形赫然是一盏长命灯!
只是其主已死,摇曳的半截烛火,也只仅能定住三魂,不使其走失罢了。
踏入后院,左若童看着面前像是巫术施展场景的一幕,不解道:“这是?”
“这是醒魂香,可以强行唤回刚死不久之人的灵魂,令其拥有一部分神智,不过只能施展一次,时限也很短……”刘渭望着自家伙计的尸体,沉声道:“而这……就是小栈所得的那个,不保真的消息。”
“?!!!”左若童大惊,显然是没有预想到这一幕。
刘渭的话语依旧在继续:“左门长,您也别觉得这事是我们做的疯狂,实在是我们这群搞情报……心有不甘啊!”
刘渭抬手指着那具面色铁青,甚至隐隐有些发黑的尸体,沉声道:“他叫费珂,我栈的一个伙计,得过炁但是修为不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伙计。”
“死因……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一个得过炁!受过训的小栈伙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哪怕是我这个大掌柜的在侧,请了济世堂的大夫,也没能把他救回来!他就这么死了!”
左若童愕然,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浅薄的调查,就会让人丢失掉性命,还是这般荒唐的死法。
从震惊中回神的他,严肃道:“怎会如此?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渭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再次仰头豪饮了一口烈酒,不过是简单提起,让他回忆起当时诡异的一幕,他心中就涌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身为经常需要刺探收集情报的小栈伙计,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遥不可及之物,毕竟情报也不会自己长腿,从地里冒出来,在收集情报传递情报的过程中,难免会遇上不可控的风险,甚至于在寻人的过程中,被人发现发生战斗的事情,也并不罕见,这其中脚力身法好的,还能躲过一劫,那些不擅脚力的,自然就是在劫难逃,要去凭借自身口才与演技,从而那复杂的环境中谋求一线生机。
死在收集情报的途中,对于身为小栈大掌柜的刘渭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毕竟小栈本身就是吃这碗饭的,受上些许罪也是天经地义的,自然而然的也就要承担这其中风险。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家伙计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自己面前,被口水噎死!这是一种侮辱,一种挑衅,一种对于整个小栈的践踏。
刘渭不是傻子,哪怕整日酗酒,也不过是对于眼下不断滑落的时局无力挽回而用酒精麻痹自己罢了。
普通人得炁何其艰难,其中跨越诸多门槛的同时,亦要对于身心都达到一定的掌控时,方才可以从那平方中蜕变,扣开超凡的大门,自体内孕育出一点灵光……得炁。
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这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死法,而如今样的事情,却真实落在了一个得炁,对肉身与灵魂的掌控力,都远超普通人的异人身上。
第275章 妖风
关于费珂之死,刘渭不相信这其中没有一点猫腻,只是他这个当掌柜的眼拙,看不清其中的苟且,也没能在那未知的加害中,保下自家伙计的性命。
心思复杂的刘渭,一时间也没了在饮酒买醉的心思,沉闷地重重叹息一声,随后这才移开了视线,沉声解释:“自从小栈开始调查起问仙会开始,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网住了所有想要知道真相的人,而那幕后之人却仿佛端坐钓鱼台,拨动网住世人的大网,演奏着各种怪异荒诞的曲目。”
“而我们面前的,就是那众多曲目中,最欷歔最倒霉的一个……”
刘渭双手抱胸,背靠在后院梁柱上,压低了脑袋。
光滑透亮的圆框镜片,在夜幕下,被暗黄色的长明灯映得发亮,反射着亮黄色的微光,让人看不清那镜片下的眼眸是何等的情绪。
“调查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以这个大白天都没有任何收获。”
“时至下午,分部托人送来了武长丰的一些书面资料,以及……一张他本人的照片。”
“武长丰为人保守,向来是最为抵触那些洋人带来的新鲜玩意,但那张照片看上去拍摄的时间却很新,至少与三个月前我见到他时的模样,没有分毫差别。而也正是那张照片,要了我这伙计的命……”
刘渭低头,幽幽的呢喃:“下午,我收到那些东西时,随意的在二楼查看,费珂路过不过是看到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这人我昨晚好像见过’,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就要了他的命。”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遏住了他的喉咙一般,用口水呛死了他。”
“周遭留守的诸多伙计,加上我本人用尽手段,亦没有取得分毫作用,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合情合理的死了!”
说到此处,刘渭愤慨之色溢于言表,将往日里平心静气的养气功夫给直接抛在了脑后,咬牙切齿道:“哪怕请来了济世堂坐堂的大夫,也依旧未能挽留住他的性命,他就这么死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我也看不明白,费珂若是走出了小栈,死在了收集消息的途中,哪怕是死的冤枉,我小栈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我绝不接受一个小栈的伙计,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小栈内!这是一种侮辱,一种对于如他一样的小栈伙计的侮辱,更是对于我这个大掌柜的侮辱!”
左若童闻言,陷入了沉默,毕竟那具躺在院子正中的尸体,年岁并不大,看上去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双十之数。
他对于那诡异的死法有些沉默,却也没有逃避,而是很快就出言,承担起了相应的责任:“这位小兄弟家人可还在世?此事因我而起,我三一门也愿意承担责任,赡养其妻儿老小。”
刘渭摇头,拒绝道:“左门长,您不必如此,在下说这么多也并非是为了图谋个什么,而是心里觉得憋屈啊……”
“小栈已故伙计的家属,自有小栈来养,我等虽不是那有道玄修,却也有着约束自我的道义。”
“您所托之事小栈办不妥当,您不追责已是万幸,如何还能去谋求他物。”
对此,左若童并不认可,辩驳道:“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不做些什么我心难安啊……”
“不若这样,若是这位小兄弟的家人有意修行,我三一就替他牵线搭桥,送其去合适的门派修行,若是想要经商,就替他介绍门路,若是他想要经学,我就替其找寻好的学校。”
“总之,只要对方的要求,我三一都尽力满足。”
“刘掌柜,您看如何?”
对此,刘渭没有答话,直接默认了下来。
随后,刘渭从怀中取出一个封了口的铃铛,抬手掷向了左若童,轻声呢喃:“事情发生的突然,哪怕第一时间去请了附近名声在外的巫师,也没能挽留住费珂的完整灵魂,只是单单拘住了三魂中的胎光、幽精这两缕魂念,其余的七魄加上主掌人身智慧的爽灵,全都被风吹散了……”
左若童接过那枚铃铛,看着被红绳牢牢束缚住的铜舌,又抬头看了看那盏摇摇欲坠的长命灯,默然无声,说不出话来。
人死后,三魂七魄离体,又被肉身所吸引,化作一个完整的魂体,驻留在自己的遗骸附近。
然而,这一过程并非是永远,那份吸引力会随着尸体腐败,和肉体上人炁的消散而逐渐变弱,这份衰退,作用到魂体上,就演变成了对于魂体拘束力的下降。
普通人在死后,若无外力影响,就会从第一天开始,会每天丢失七魄中的一窍魂魄,那些丢失的魂魄,有的被大日光辉照耀消失,有的则是被风吹散化做无形,这一过程会一直持续七天,待到第七天,七魄尽失,号称人身三才魂的三魂,就会暴露在外界,化作养分供养被世界吸纳。
其中胎光属天,也是灵性的源头,是为三魂中,最先异变的一种,在天空伟力之下,会化作纯粹的灵魂碎片,融入无处不在的风中,为其注入灵性,从而衍生出千奇百怪的风。
幽精属地,又主掌欲望与能本,在失去胎光的约束后,会本能的被地脉吸引下行,直至被磨灭,成为大地带来活力的碎块,孕育万千事物。
而爽灵则是三魂中,最为特殊的一种,属人又分化五行,机敏是它的天性,变化万千则是它的天赋,是人死后,能驻留在世上最长久的一缕魂魄,若是蕴养的当,就是普通人也能将先祖之灵,供奉上百年而不灭。
一般来说,哪怕是平凡至极的普通人,死后三魂七魄也能驻留于世,七天而不灭。
而异人,则是因为自身炼炁苦熬的修行过程,大幅度的打磨断了自身竟精神,让哪怕不修性的异人,其魂魄也比普通人要强壮上不少,驻留于世间的时间,也会更为久远。
如今一个异人死后之灵,却连一天都没能撑住,就消溶溃散,其中透露的信息,无不让左若童感到震惊,心中对于问仙会所行之事,也是直接警钟大响,拔高到了极点。
刘渭的话语依旧在继续:“仅剩的那两缕魂魄,太过脆弱,就算被巫术强行催发,也不过只余下不足一柱香的清醒时间……”
“那份脆弱的魂魄,甚至不能够让两个活人在附近,多了生人身上所携带的阳炁,就会将其消融,只能够由一人问询。”
“小栈无能,只能交付一份这样的答卷,来由您亲自接收,先前之事,已经证明在下并不足以应对那幕后之人的加害,如今……也唯有交托给您了。”
刘渭站直身子,迈步走到费珂的尸身面前,望着这个那张稚气未脱如今却阴森可怖的面庞,叹息一声,轻声呢喃:“您手中的那个铃铛,经过特殊手段加持,只需解开红绳束缚就能放出费珂的残魂,铃铛正中的铜舌亦有妙法,可让人听清附近魂体的‘鬼话’……”
刘渭躬身,对着左若童弯腰一拜,诚恳的请求:“左门长,这边就交由给您了!还请不要让费珂死得一文不值!”
话说完,刘渭起身,径直走出了后院,同时弹指,打出一道气劲分化为七,熄灭了悬挂在后院各处的灯火,想要尽量将费珂魂体存世的时间延长少许。
随着刘渭的离开,整个后院都暗了下来,仅剩那盏越来越微弱的长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昏暗的光线并未对左若童造成困扰,一片寂静中,他叹息一声,缓缓解开束缚在铃铛铜舌上的红绳。